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47节

  眼神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你叫什么?”

  “禀…禀将军,高昂。”

  “高昂?好名字。”刘禅道。

  高昂身旁,有虎贲郎起哄:

  “嘿!这位将军,老高这一战斩得吴犬首级七级!过不了几日就要升为龙骧郎了!”

  他们不认识刘禅,但却能看出刘禅身边这群披甲猛人都是硬茬,不是虎贲精锐,就是某位大将的亲军。

  也就是说,眼前这年轻人不是他们虎贲军的军官,就是某位大将的二代,又或干脆就是某位大名鼎鼎他们却未曾谋面的儒将。

  现在把高昂耀眼的战绩道出,既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也是想让高昂与这年轻的将军结段善缘。

  刘禅听到斩首七级,神色一异。

  轻轻转身,与跟自己身后的秘书郎正说了几句。

  正闻言,取来一张长安纸,提笔写就。

  片刻后,刘禅接过那张长安纸看了一眼。

  将纸折好,向前一递:“待此间战事了结,拿着这张纸去安国…去虎贲中郎将那里报道。”

  猛将必发于卒伍,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这个道理,在这个时代并不具备普适性。

  很多人就是打心底看不起卒伍。

  过去一年的历练,刘禅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明白了这件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想不通的事情。

  同时,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盖追先帝之殊遇』里的殊遇二字,对于这些卒伍之人来说,究竟多么难得,多么不可想象。

  莫说殊遇。

  对于真正的卒伍来说,上位者把我当人,就已经能让人死心塌地。

  吴起为下卒吮痈,于是父死子继,战不旋踵。

  即使明知你在邀买人心,但我还是愿意为你去死。

  黄忠、魏延、张南、冯习、傅肜这些人全都不是世家豪强出身,而是昭烈从偏裨之将、部曲督里发掘出来的。

  底层摸爬滚打的经历,让昭烈在一开始就与这个时代众多出身高贵的诸侯迥异非常。

  他本英豪,便也就善于从底层发掘出与自己类似的英豪。

  他看得起厮杀汉,知道这些厮杀汉才是自己力量的源泉,也就乐于给厮杀汉一条上升通路。

  什么是殊遇?

  这就是殊遇。

  什么是高祖之风?

  这就是高祖之风。

  大汉开国天团,有杀狗的,有卖布的,有给人开车的,有编草席为生的,有蹲过大牢的,还有看管蹲大牢的囚犯的,更有在乡下混吃混喝,钻人裤裆的。

  刘禅有幸接受过无产教育,没有这个时代达官贵人看不起底层卒伍的臭毛病。

  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赋。

  借着这种不知是与生俱来还是后天习来的天赋。

  他该像高祖、昭烈一样,从卒伍中挖掘出属于自己的樊哙、灌婴,黄忠、魏延。

  高昂愣愣地接过那张纸条。

  攥紧,收起。

  虽然不知纸里写的什么,血液却已然涌上头顶。

  由于激动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能对着天子重重抱拳。

  刘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停留,在季舒等龙骧郎的护卫下,继续向中军大帐走去。

  直到刘禅等人走远,周围的袍泽才“哗”地一下围了上来,想看高昂得到的那张纸条里写了什么。

  高昂却紧紧握着纸条,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不论身周袍泽说什么都不肯放手,亦不作声。

  …

  中军大帐。

  刘禅已除去袍服,坐主位之上。

  陈到、关兴、陈、郑璞、王冲等人分坐两侧。

  众人脸上疲惫肉眼可见,但更多的还是振奋之色。

  “陛下,当真是意外之喜!”陈到率先开口,声音因整日的指挥而有些沙哑。

  “原定之策,乃是滟关佯攻,吸引潘注意,把吴人主力调集到滟关前,为公全(傅佥)、定疆他们突破深涧关创造时机。

  “实未料到,竟能一举突破滟滩涂,逼得潘困守孤关!”

  按照原计划,进攻滟关,只是大汉抛下的诱饵。

  一是声东击西。

  二则是在潘眼皮子底下沉舟数艘,以此迷惑潘。

  让潘以为,大汉会因沉江铁锥而驻足不前。

  而潘也确实会看到,大汉水师果然因沉江铁锥驻足难前。

  如此,便能为接下来突破巫县铁索江关创造良机,到时候,必能再打吴人一个措手不及。

  至于孙权的援兵,少说一个半月才能逆流到巫县,一个月到秭归,二十天到夷陵。

  这是最快的速度。

  而大汉要做的,就是在战事发起的二十天内,直插夷陵。

  陈出言,声色略带兴奋:

  “潘自以为凭滩涂之险,便可扼阻我大军。

  “却又贪心不足,欲以身为饵,妄图用江锥撞沉我大汉旗舰,所以才会将关内守卒尽数调出。

  “结果一败涂地,不可收拾!

  “滟关建在江北高台峭壁上,虽称不上固若金汤,但没有半月时间实难攻拔。

  “若潘不弄计求胜,只分兵层层阻我,今日我们这里便真的只是佯攻而已了。”

  刘禅闻言颔首。

  如今佯攻变主攻,还取得了重大战果,斩首获生七八千人,缴获兵器甲胄万余件,困潘于寨中,确实是计划外的大胜了。

  关兴适时出言,较之陈,神色多了几分冷静:

  “陛下,我大汉虽夺吴外垒,关寨本身却倚峭壁高台而建,仍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而据降俘所言,关寨后仅有可通一车的山道与深涧关相通。

  “寨前地势既狭且陡,我军大型攻城器械无法展开。

  “譬如冲车,难以爬坡。

  “以云梯井阑仰攻,纵架百尺井阑,也仍没有寨内哨塔箭楼高,做不到居高临下,而且入口过狭,铺不了几架井阑。

  “继续强夺此寨,恐怕只能是徒增伤亡。”

  刘禅再次颔首。

  他刚才一到这里便巡行战地,对滟关地形有了一定的了解。

  虽并非白帝、潼关那样的天险。

  但一座面对滔滔大江、背靠悬崖峭壁的关卡,再加上一名持节督军的吴人镇将。

  二者结合,想正面破关,一个不慎,就要付出不能承受的代价。

  他不会成为顿足玉璧的高欢。

  就在刘禅思索之时,陈到出声:

  “陛下,据降俘所言,关内粮草尚足支两三月。

  “潘军心未丧,粮草尚足。

  “其寨墙箭楼,确如安国所言,高出我大汉井阑云梯,若欲强攻,还需堆砌土山,需要不少时间。”

  郑璞和王冲也纷纷点头。

  刘禅遂问:“大都督应该已有定计了吧?”

  陈到颔首:“陛下,臣以为,与其在此与潘空耗兵力,不若仍按原计行事,增援公全、定疆,先攻克深涧关。

  “深涧关与滟关两关一体,互为掎角。

  “一旦深涧关破,滟关即成孤关绝地。

  “潘除非想坐以待毙,否则必弃关后撤,将兵力全部收缩至巫县固守待援。”

  按照刘禅从归汉义士那里得到的江防图。

  深涧关、滟关后,巫县的铁索江关前,潘还有三道关卡,本意是层层阻击。

  但现在潘一败再败,还败得如此之惨,如此之速,一旦傅佥那边夺下深涧关,他绝不可能再搞什么层层阻击的戏码了。

  众人的意见趋于一致。

  北面的深涧关才是关键。

  “善。”刘禅最终颔首。

  “传令全军。

  “严密监视关内动向。

  “休整士卒,巩固滩头营地。

  “另传讯傅佥、张固、雷布、赵广诸部,令他们加紧攻势,尽早夺下深涧关。”

  “唯!”以陈到为首,关兴诸将齐声领命。

  …

  …

  滟关。

  吴军营寨。

  中军大帐,灯火摇曳。

  潘脸色惨白,无有人色,坐在一方简陋的木墩上。

  甲胄未卸,血污混杂着泥浆,凝固在衣甲上,往日整洁的须发,此刻早已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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