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49节

  不多时,后军一名押阵的校尉带领十余亲兵来到傅佥身边,一脸无可奈何之色:

  “傅讨虏,实在是太冷太饿、太困太乏了,将士们全都撑不住了,现在…在后面生火造饭!”

  傅佥眉头紧锁。

  这校尉欲言又止,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壮着胆子道:

  “将军,一夜追杀,将士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能再追了,且前头马上就要到巫县,再继续追下去,恐怕遭遇敌伏,不如就此止住,稍事歇息后撤军旋师吧!”

  一夜追杀,汉军战果颇丰。

  虽然没能斩吴大将,但是沿途缴获的甲胄刀兵、弓弩箭矢、粮秣财帛堆委山积,斩首获生亦有数千。

  敌也杀了,仇也报了,缴获也有了,再加上疲惫困乏,将士生出退却之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傅佥虽心知如此,却还是目瞪视身前校尉,最后不发一言,默默朝身后旋返。

  行至后军,柴火烟气与烤饼的香气弥漫在山野密林。

  不少将士径直躺倒在篝火旁,赫然是睡了过去,呼噜作响。

  “起来!”傅佥声音嘶哑有力,一脚踢在旁边一名靠大树打呼的司马大腿上。

  昨日浴血奋战一日,夜里又斩首四级的司马见傅佥如此声色,直吓得一骨碌爬起,睡意全无。

  傅佥猛一抬手,向巫县方向:

  “吴狗弃关而逃,溃不成军,正是天赐良机!

  “数日血战、苦战都熬过来了!

  “如今正是追杀残敌之机,忍片刻之疲累,换半生之富贵,你我安能停下?!

  “再坚持坚持,随我一鼓作气追至巫县城下!

  “纵然有伏,亦当破之!”

  那军司马闻声一振,没有再多犹豫便嘶声对左右吼道:

  “起来!”

  “全都起来!”

  “给我继续追!”

  “忍片刻之疲累!”

  “换半生之富贵!”

  “陛下绝不会亏待弟兄们!”

  篝火旁。

  已经歇息了片刻,身子稍暖,疲乏稍解的士卒们,终于捣熄篝火,抓起半熟的饼子塞进怀里。

  有人拄矛起身。

  踉跄了一下又被同伴扶住。

  傅佥见状皱眉,先是一把扯下沾满血污的铜面,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的脸,最后大喝:

  “还能持兵为战者,随我来!

  “欲暂歇者,留于此地,看押降俘,同守辎重!”

  言毕转身便走。

  闻得傅佥此言,将士面面相觑。

  那名被傅佥踢了一脚的军司马当即披甲持刃,毫不犹豫地跟上,甲叶铿锵作响。

  其人本部将士见状,纷纷动作。

  有人默默撕下布条,将磨出血泡的手掌和刀柄缠得更紧。

  有人捡起地上遗落的水囊,猛灌几口,最后将剩下的淋在头顶,打了个寒战后顿时精神了几分。

  渐渐地,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将士穿甲持戈,默默汇入行进的行列。

  原本还欲再作休息的将士,见袍泽们全部奔着战功去了,赶忙挣扎着起身,拖着仿佛灌了铅似的双腿跟了上去,不欲落于人后。

  傅佥没再理会后军,亲率数百还能疾走的锐士,当先钻入了东面的密林当中。

  山路越发崎岖。

  古木参天,遮挡天日。

  藤蔓如巨蟒青蛇,缠绕垂落。

  遍布山道的荆棘、剑茅、蒺藜,不断撕扯、刺戳汉军衣甲皮肉,在他们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潮湿的空气里,嗜血的山蚂蟥被浓重的汗血腥气吸引,从古树藤蔓无声无息掉落,附在汉军身上。

  无人有空理会。

  只偶尔有人烦躁地一巴掌拍去,留下一个血印。

  追出约摸三四里。

  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声音。

  傅佥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待他率众又穿过一片古树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段相对平坦宽阔的山道上,黑压压挤满了溃逃吴兵!

  “吴狗,纳命来!”

  傅佥暴喝如雷,甚至不等身后将士全部跟上,便已如猛虎下山,挥动长枪直扑过去!

  这一声大吼,直吓得前方瘫倒的吴军惊慌失措,魂飞魄散。

  此时的吴军,比汉军更为不堪。

  一日苦战,连连败阵。

  再加一夜溃逃,建制打乱,此刻早已分不清到底归谁统属,不知究竟当听谁之命了。

  如若不然,怎会在此迁延不退?

  许多人体力耗尽,瘫倒在道旁,任后来者踩踏。

  负责控扼鹰愁涧的鲜于丹逃至此处,部曲尽丧,不知死活,此刻被亲兵簇拥着,奋力推搡前方堵塞道路的溃兵,试图清出一条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吴狗,哪里逃?!”

  鲜于丹猛地回头。

  见到上书『傅』字的饕餮将纛朝他席卷而来,心知竟是傅佥那煞神追至,脸上血色尽褪:

  “挡住他!给我挡住他!”

  这名曾随吕蒙攻克荆南的大将甲胄歪斜,兜鍪也不知失于何处,脸上只余逃命的仓皇。

  鲜于丹几十名亲兵倒是忠勇,发一声喊,硬着头皮转身结阵,长枪齐出,试图挡住傅佥。

  傅佥一马当先,竟不闪避,长枪抡圆了横扫过去!

  枪尖带起凄厉风声,重重砸在向他刺来的数杆枪杆上。

  “当啷!”

  一阵脆响。

  巨力传来。

  吴人手中枪杆纷纷脱手!

  更有两名吴兵虎口崩裂,惨叫着向后跌倒。

  傅佥踏步上前,枪势未尽,变扫为刺,极其精准地刺中一名试图举枪刺来的军侯腰腹!

  霎时间。

  一声惨嚎。

  内脏流出。

  鲜血溅了一地。

  剩下的亲兵被这凶悍绝伦的雷霆一击骇得心胆俱裂,失色间,动作不由一滞。

  傅佥要的就是这瞬间空隙,径直弃了长枪,猛地拔出腰间宝刀,合身撞入吴人群中,刀光如匹练闪动,顷刻间又劈翻两人。

  当此之时,傅佥亲军亦至。

  不过数合,鲜于丹亲兵数十倒下泰半,余者仓皇退走。

  傅佥举目环扫,一眼便察出此间谁是大将,旋即率军直指人群后正欲逃窜的鲜于丹。

  “败犬,哪里逃?!”

  鲜于丹头也不回。

  此刻闻得杀声逼近才心知不妙,刚拔出佩刀,傅佥已杀透亲兵,再度提枪冲到近前。

  “死!”

  傅佥奋力一枪。

  快如闪电的枪尖,直刺那鲜于丹已无铠甲覆盖的后背,欲自后透其心口。

  鲜于丹到底是沙场宿将,生死关头之际,勉力侧身挥刀格挡。

  “铛!”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鲜于丹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巨力自刀柄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大刀几乎脱手。

  傅佥得势不饶,趁其重心不稳,枪势又至!

  “噗嗤!”傅佥这一枪,终是精准地透过那吴将鲜于丹的脖颈。

  其人立毙。

  傅佥遂拔出腰间宝刀狠凿,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惊骇与难以置信之色。

  傅佥朝地上首级唾了一口,一把抓住首级散乱的头发,提起后跃上旁边大石,而后将首级高高举起,厉声长啸:

  “尔辈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汉军将士俱吼。

  一时间,声震山谷。

  残余的吴军本在慌乱溃走。

  此刻目睹已方大将顷刻授首,仅剩的一点抵抗意志也彻底崩溃,纷纷弃械跪地。

  后方追来的汉军士卒闻声见状,高呼着冲上前来,对吴军溃卒大开杀戒。

  这种时候,即使是傅佥,想瞬间止住将士对吴人杀伐之意,仍是一件极其艰难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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