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56节

  “换成你孙公礼,难道就能守住滟关?!”

  此喝落罢,他一步踏前,几乎与孙韶脸贴脸:

  “昨日你率军既走。

  “滟关前蜀军攻势已停,滟关无有战事!

  “然北山之中,狼烟一刻未歇,烽火接连示警!”

  言即此处,潘怒而舞臂:

  “深涧关、滟关,一山一江,两关一体,互为唇齿!

  “北山若失,滟关侧后洞开,顷刻即破,我岂能坐视不理?!这才亲率本部两千驰援北山!”

  其人语速极快,情绪激动。

  “结果呢?!

  “我未至!

  “虎跳涧、鹰愁涧、深涧关,便已全部陷落!

  “败军之势,已如山崩!

  “士卒丧胆,将无战心!

  “连我本部将士都已动摇溃乱!

  “彼时情势,我若不当机立断,率军撤出!

  “难道留在滟关,等着被蜀军瓮中捉鳖,全军覆没吗?!”

  孙韶听着潘的辩解,尤其是听到北山诸关的陷落竟也如此之速,心中既怒且骇。

  然而对潘的怀疑并未消退,反而更甚,最后冷笑一声:

  “潘承明你休要狡辩!

  “任你巧舌如簧,也改不了你持节督军却弃关而走之事实!此乃兵家之大忌!”

  潘怒极反笑,针锋相对:

  “陛下授我之任,乃是守住巫县,守住大吴西境门户!

  “而非枯守一座必失无疑的孤关,误国家大事!”

  “误国家大事?!”孙韶怒极。

  “倘我潘身死滟,于国家何益?!

  “不过让蜀人多得一颗首级,更助其军威罢了!

  “我不要所谓名节,不要所谓颜面!

  “我只要保全有用之身为大吴,为陛下据守西境门户,以报陛下信重托付之恩!”

  “保全有用之身?”

  “信重托付之恩?”

  孙韶语带讥讽:“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连续被孙韶顶撞,再看着孙韶脸上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讽之色,潘终于忍受不住,猛地以手指向孙韶阔鼻:

  “孙韶!

  “若非是你无能,未能守住关前滩涂,致蜀人突破防线!

  “此刻我早已擒杀陈到,甚至生擒蜀主刘禅亦未可知!

  “败局首罪,在你!不在我!”

  “老贼敢尔!”孙韶怒极,右手紧按剑柄。

  堂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两名吴军最高统帅怒目相视,如同两头即将搏杀的猛兽。

  二人亲兵屏息凝神,虎视眈眈。

  然而,孙韶最终没能拔出剑来。

  滟关之败的起点,确实是滩涂阵地的失守。

  那些看似可笑的竹竿,那些出乎意料的泥马……丢失阵地的罪责,他无从推卸。

  官寺正堂陷入短暂的死寂。

  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堂内回响。

  潘见孙韶语塞,知他已无力反驳滩涂失守之责,便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试图将话题拉回当前最紧迫的军务上。

  “孙镇西!

  “现在不是互相追究之时了!

  “巫县仍在,但已危如累卵!

  “蜀人挟大胜之势,两旬之内,必将兵临城下。

  “我军连失重关,士气低迷。

  “当务之急,是即刻将此间战况,北山诸关失守之情,一五一十火速报与陛下,请求速发援军!迟则生变!”

  孙韶闻言猛地皱眉,眸中怒意转为抗拒,最后断然拒绝:

  “大可不必!

  “该发的战报早已发出!

  “陛下接报,自有圣裁!

  “你一催再催,又有何用?!

  “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哪一样不需要时间?

  “陛下之援纵然插翅,来得又能有多快?!”

  他霍然转身,指向城外大江,声音斩钉截铁:

  “巫县还在!

  “铁索江关还在!

  “江中之锥还在!

  “我军戍守将士尚存万五之数!

  “江防已固,南山蜀寇动向,亦在我监视之中!

  “我就不信了!

  “蜀虏难道还有通天手段,顷刻间便破我铁索江关不成!

  “倒是潘承明你,先前不是已给陛下送去军报。

  “言说『蜀师未动,臣已据关守险,可守月半』么?

  “何必此刻再发一份丧败之报?

  “依我之见,徒乱陛下心神,搅扰天下视听耳!”

  潘被孙韶之语噎住。

  他自然记得自己之前那份稍显乐观的战报。

  『蜀师未动,臣已据关守险,可守月半。』

  那时的他确实以为,凭借巫西数座关卡,尤其深涧、滟二关,坚守一个半月简直如探囊取物,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

  谁能料到,战局急转直下,竟至于斯?!

  孙韶此刻将此事提起,无异于当众扇他耳光。

  他皱眉冷哼:

  “此一时彼一时!

  “军情瞬息万变,岂能因一份过时军报而误国家大事?!即刻上禀实情,请求支援!”

  问罢,他忽生疑惑,不过想向天子发个军报,请个支援,孙韶这厮怎的还要反对?

  难道就想跟自己对着干?

  而就在潘狐疑之时,孙韶声色竟稍稍舒缓:

  “何必急于一时?

  “你我在巫县,并非山穷水尽!

  “我已在江南布防,伏兵数重,只消将南山蜀军诱入彀中,必可一举歼灭!

  “届时,携此小胜,再与战报一同发往武昌,既可稳定军心,亦可稍抵前罪。

  “岂不胜过如今只会哭诉求援?

  “此时发急报求援,徒惹陛下忧烦与朝臣非议耳!”

  潘一愣。

  终于明白了孙韶的算计。

  这是把宝压在了那支孤军深入的蜀军偏师身上。

  想赌一把,用一场可能的胜利来掩盖之前的败绩。

  潘深吸一气,旋即摇头:

  “孙镇西,我等已损兵折将,有负陛下重托!

  “当此之时,不思稳守待援,竟还想隐瞒败绩,妄图行险侥幸?

  “若是江南之计不成,致使巫县有失,这诒误军机的天大罪责,你我可还担待得起?!

  “至于将功赎罪……你我只要能守住大吴西境门户,是功是过,陛下自有明断圣裁!

  “然此时败绩,务必立刻上禀!绝不能因你我之私心,而误了国家之大计!”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孙韶脸色发惨,双拳紧握。

  他当然知道潘所言在理。

  武昌去巫县千里有余,但顺大江而下传递军情速度极快。

  昼夜兼程的话,不过三四日,军报便至武昌。

  然而一份来自武昌的诏谕逆大江而上,传递速度极慢,即便昼夜兼程也需二十余日。

  自潘向武昌发去第一封军报,已近十日,大吴天子早就收到了军报,诏谕必然已在路上。

  若此时发去败军之报,天子收到后将是何等震怒?

  而若能在天子诏谕传到巫县前,打一个胜仗,再将胜绩败绩上禀,会好看得多…

首节上一节356/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