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61节

  字迹略显潦草,显是仓促间写就。

  其上详细禀报了降卒逃归经过,并提及,根据这些降卒所言,蜀军近日正尝试清除江底暗锥,似有积极准备继续进攻的迹象。

  当看到蜀军正在以一种缓慢的、近乎蠢笨却又无可奈何的方法于江上拔除江锥之时,孙权本能一喜,按照这种速度,仅凭江锥,便能阻止蜀军水师二三十日不止。

  而光靠步军,纵十万而至,也绝无可能攻下巫县及铁索江关。

  只是…这种喜悦很快便消散。

  因为…陆逊此来所为就是此事。

  他将羽檄递给陆逊。

  陆逊展信观毕。

  面色更深沉了几分:

  “陛下,臣已确信无疑。

  “那些血战逃归的降俘,乃是蜀人纵归因间之计也!

  “这些降俘带回的『蜀人拔锥甚缓』之言,则是蜀人疑兵之计!”

  “彼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其真实意图必在铁索江关!”

  闻陆逊此言,孙权无有狐疑,深以为然。

  紧接着整个人忽的脊背生寒。

  倘无陆逊识破蜀人诡计,那巫县岂不是须臾便失?!

  “伯言…伯言,按羽檄所呈之言,潘承明、孙公礼,巫县诸将,岂非尽中蜀人之计矣!”言及此处,孙权眼前再次一黑,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生发。

  “你说…阿斗的暗渡陈仓之策究竟是什么?他难道真有什么办法迅速破解我大吴江锥?”

  陆逊同样感到不妙。

  纵使他已经识破蜀人之策,可想让潘、孙韶知道,至快至快也要二十日,不可能更快了。

  没有头绪。

  他只能继续进言,语气恳切:

  “陛下,当务之急,非是揣测蜀军是否有暗渡陈仓之策,而是立刻加固秭归西陵之防!

  “我军主力逆流西进,非四旬不能抵达巫县。

  “然…蜀军若攻下巫县,再顺流东下,其势迅若奔雷!

  “倘巫县有失,秭归、西陵便是荆州最后之屏障!

  “务必即刻增兵固防。

  “再加派斥候,广布烽燧,尤其是江北群山密林,需严防赵云遣精锐穿插渗透!”

  孙权被陆逊之言惊得心头一凛。

  但旋即又强自镇定下来,似在说服自己般连连摆手:

  “伯言勿忧,勿要过虑!

  “我大吴有沉江之锥,还有横江铁索,蜀军纵施暗渡陈仓之策,亦非旦夕可破!

  “至于赵云,潘文屯戍临沮,必不有失。

  “眼下…眼下遣使昼夜兼程,疾驰巫县,告诫承明严防蜀人诡计也就是了。”

  话虽如此,但孙权言语之时已是六神无主,敲击案几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加快频率。

  陆逊默然不语。

  蜀军究竟意欲何为?

  若真欲速取巫县,又将如何破解沉江之锥与横江铁索?

  问题盘旋脑中,却找不到答案。

  陆逊只能拱手,沉声出言:

  “陛下,军情瞬息万变,纵有万全之备,亦不可有丝毫轻忽,何况蜀人诡计多端,我大吴已非万全。

  “请陛下即刻再加强秭归、西陵防务,以备不测!

  “臣已催促西进大军日夜兼程,尽快赴援!”

  孙权见陆逊脸上竟亦有忧虑之色,终是点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伯言,西线……便托付与你了!”

  “臣领旨!”陆逊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其人背影迅速消失在殿外渐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孙权独坐殿内,目光闪烁不定。

  江水浩荡,往巫县送信,最快的信使也需要二十余日。

  这二十余日,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现在只能许愿。

  期待陆逊不过多虑。

  期待潘、孙韶能守住巫县。

  期待蜀军拔锥的笨办法,真的只是笨办法,而房陵前的赵云,会被潘璋死死盯住。

  …

  滟关上游二十里。

  一处江流相对平缓的河湾。

  此地已是汉军控制范围,沿岸林木被大量砍伐,露出大片白生生的树桩和泥地。

  数百近千名赤膊的汉军士卒,号子此起彼伏。

  他们正将无数粗大的原木,从岸上拖拽入水,场面浩大。

  关兴立于一块高耸的岸石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整个作业江滩。

  不时有军校上前禀报进度。

  他或颔首,或简短指示一两句,确保这庞大的工程井然有序。

  巨大的原木被滚入浅水,更多的兵士涉水其中,用粗长的麻绳将这些巨木并排捆扎结实。

  水花四溅。

  一根根巨木,逐渐联结成一艘百步见方的庞然大物。

  而江面上,如此庞然巨物已有五艘。

  它们并非舟船,无舵无帆,无桅无桨,只是纯粹由巨木捆绑而成的方形巨筏。

  每一筏皆百步见方,其规模骇人心目,远超大江上任何楼船战舰,所有人见所未见。

  它们浮于江面,又吃水极深,随着江浪缓慢起伏。

  张表立于天子身侧,望着江中那五艘堪称恐怖的巨筏,眼中难掩惊疑之色。

  最终仍是忍不住,侧身向身着常服的天子微微一礼,低声相问:“陛下,此筏……当真有用?”

  刘禅负手而立,目光并未从江中的巨筏上移开,语气平淡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自然有用。”

第258章 奉的哪个天?承的什么运?

  洛阳。

  曹端坐御座,阶下文武肃立。

  未几,吴国使臣,太中大夫赵咨整肃衣冠,持节而入。

  “外臣奉大吴皇帝之命,特奉礼参见大魏陛下。”其人声音清朗,面容平静。

  曹冷哼一声,神色睥睨。

  吴使赵咨不卑不亢,不惧不怒,继续朗声出言:

  “臣闻天道靡常,惟德是辅。

  “值前后两汉享国二十有四世,历年四百三十有四,而火德既衰,荧惑守心。

  “复仰观天象,见王气三分。

  “一在昴毕二宿,应北方之魏。

  “二在翼轸分野,示东南之吴。

  “三在井鬼之域,则西方之蜀。

  “王气并悬,三国鼎立,各正天命,实乃天意。

  “我主吴皇生于东南,奉天承运,承乾秉戎,志在平世,奉辞行罚,举足为民……”

  不待赵咨再继续说下去,曹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发出一声嗤骂将其打断:

  “孙权?

  “称帝?”

  “他凭什么?

  “奉天承运?

  “奉的哪个天?

  “承的什么运?”

  阶下,钟繇微微蹙眉。

  陈群面无表情,刘晔眸中讥诮。

  辛毗与高堂隆相顾而视,俱皆面露不屑之色。

  而赵咨面色不变,既不惧,也不恼,只继续自顾自出言:

  “大吴天子幼冲嗣业于危难之际,是其聪也;

  “拔鲁肃于草莽、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

  “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

  “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

  “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

  “夷陵北屈于魏,西拒于蜀,是其略也;

  “如此聪明、仁智、雄略之主,奉黄天,承帝运!

  “于是黄龙见于彭泽,凤凰栖于苍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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