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394节

  “食其禄而叛其主,献其地而屠其民!

  “杜都尉、窦司马…多少忠魂埋骨异乡,家眷没为官奴,在吴人手中受尽屈辱!

  “我只恨未能亲手斩下此獠头颅,祭奠英灵!

  “陛下将其半尸埋于县门,刻碑述其生平,真是便宜他了!

  “合该曝尸荒野,传首四方,让天下人都看看,似潘这等人却是何等下场!”

  阎宇听着众将之骂,即使心中有万般想法,却无太多波澜显现,只缓缓开口道:

  “潘伏法,大快军心,亦告慰我大汉烈士忠魂。

  “此獠一死,荆州那些曾与他有旧,或尚在观望的士人,也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他顿了顿,旋即将话题引走:

  “巫县乃吴贼西陲重镇,潘、孙韶、孙俊,皆孙权委以重任之将,沉江铁锥、横江铁索,更是其倚若长城的天险。

  “如今一战而克,吴人全国兵力之折损,恐怕近乎两成。

  “加之先前西城一战,步骘、诸葛瑾亦为陛下所擒。

  “孙权如今,可谓捉襟见肘,内外交困矣。”

  众将纷纷振奋颔首。

  阎宇视线望向江南,片刻后将天子手书递给诸将,道出一则众人并不知晓的消息:

  “那位投诚归义的吴将廖式,其人与我大汉廖征北(廖化)同宗,有一弟廖潜。

  “如今,廖潜正为零陵都尉,掌零陵一郡兵权。

  “零陵还有一人,乃是费长史同族费杨,为零陵功曹,掌一郡人事任免,乃诸多零陵吏员举主。

  “二人皆一心向汉,曾秘密联络五溪苗王沙烈,欲与苗王并举武陵、零陵二郡归汉。

  “可惜,彼时五溪夷内外交困,又与我大汉使命断绝,于是并未理会二人之请。”

  在场众人,除赵广知道此事外,并没有几人听说过这则消息,此时闻得此言,一时俱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又是精神大振。

  “阎公之意,待我大汉兵临夷陵、江陵之时,荆南的武陵、零陵二郡都会举郡响应?”郑璞是聪明人,瞬间便明白,阎宇究竟为何会在此时将此事托出,又为何敢在此时将此等秘密告知众人。

  这分明是陛下之意!

  阎宇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

  “是又不是。

  “荆南一心向汉者多矣,非只廖式、廖潜、费杨等几人。

  “已具名为任一方者,便有十余,有为先帝尽节死命的习承业(习珍)之子习温,有同样死命的樊族子桂阳兵曹樊安……

  “这些义士,在廖潜、费杨、习温众人主导下暗中联络,时刻准备响应王师。”

  郑绰愈发振奋,道:

  “大汉养士四百载,纵然离乱数十年,天下人心终究向汉!”

  众人俱是应和。

  一旁,郑璞却微微摇头,毅声补充道:

  “文约所言甚是。

  “然亦不可全然归功于大汉四百年恩养。

  “自我大汉北伐以来,陛下北伐关中,克复旧都,伐吴首战,便摧破吴贼,擒俘步骘,如今在大江亦连战连捷,军势日隆。

  “反观曹魏、孙权,皆已在天下人眼前显露颓势。

  “所以,大汉廓清寰宇在望,混一西东可料,才是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如今愿意归义输诚的重要原因。

  “而…能于短短一年时间内扭转乾坤,奠定如此大好局面,我大汉陛下之功,可谓盖世。”

  众人无不由衷颔首。

  话题很快越引越远。

  正当众人议论之际。

  一名身着五溪苗夷服饰的汉子,在两名汉军斥候的引领下,快步来到近前。

  其人向着有过一见的赵广行了一个独特的礼节,递上一封书信。

  赵广接过,验看封泥。

  却见上面正是大汉护苗中郎将马秉的印信。

  拆信阅览,赵广脸上很快露出喜色。

  巴东太守阎宇思虑片刻,最后问赵广,又是什么好消息。

  赵广举信而答:

  “是马护苗的亲笔信!

  “诸位,前番孙权僭号称帝时,已接受伪吴招抚三载有余的武陵五溪苗夷,行马护苗之策,遣使往贺!

  “那孙权大概是觉得五溪苗夷已真心归附,竟真遣张弥、许晏二将持节奉礼至武陵源,要拜夷王沙烈为伪吴的苗王,授以王印。

  “听说,这还是孙吴建国后赐下的第一枚藩王之印!”

  一众汉将闻言,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楼船将军陈不屑地嗤笑一声:

  “潘那厮,自打反戈以来,便屡屡向孙权建策,主张强力镇压武陵五溪苗夷,以绝后患。

  “孙权不为所动,反而用了陆伯言(陆逊)怀柔之策加以安抚。

  “如今倒好,竟异想天开,要封王了?!

  “真是自不量力!

  “苗人岂是健忘之伦?岂会忘了苗王沙摩柯与部族兄弟惨死吴人刀下的血海深仇?!”

  赵广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压低声音道:

  “马护苗信中言道,苗王沙烈已依陛下与大督先前所定方略,暗中分遣得力部众潜入武陵各县。

  “定于二月二,东方苍龙七宿现首之日,共同举事!

  “届时,便教吴狗好好领教领教陛下与大督所谋『彭越挠楚』、『三师疲楚』之策,见识见识陛下所授十六言真法!”

  赵广朗笑,道:

  “若吴人自各地调遣大兵进山围剿,苗人便化整为零,避其锋芒,遁入深山!

  “若吴人试图在武陵各县就地募兵,欲各个击破,届时自有我大汉马安南(马忠)出兵予以雷霆镇压!

  “诚如是,必令荆南吴人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阎宇面色沉稳,片刻后,开始为诸将分析着更远的局势:

  “巫县已下,秭归、夷陵虽尚在吴人之手,然天险已破,我军士气如虹,克此不难。

  “唯江陵一城…乃关公所亲筑,三面环江,攻城一方几可谓无尺寸立锥之地,兼之城高池深,可谓天下坚城。

  “我大汉纵携胜势兵临城下,面对江陵,恐怕也无可奈何。”

  其实阎宇还有一事未言。

  大汉积攒了五年的粮草,经过一年多的苦战、消耗,已经支撑不到今年秋收了。

  战事若旷日持久,倘若不愿意撤兵的话,便只能“寅吃卯粮”,苦一苦百姓,把税征到几年后,与吴人赌一赌谁先粮绝了。

  但…事情并非没有余地。

  阎宇继续道:

  “然则…当年关公以偏师绝北道,断曹仁援军粮草,迫其最终弃守江陵。

  “如今,我大汉在荆南广布棋子,在武陵施『彭越挠楚』游击之策,使吴人难以集中全力固守江陵坚城。

  “只须荆南动荡不息,江陵便有一线胜机。

  “而一旦沙烈、习温、廖潜等人搅动荆南,使荆南大乱,孙权必遣交州吕岱之众北上平乱。

  “然而交州之地,孙权统治根基浅薄,全赖武力威慑,人心未附。

  “若交州吴兵大举北调,马安南与五溪苗夷寡不敌众,却可顺沅水进退自如。

  “假使交州豪杰起义响应,甚至可合力截击其北上之援,甚至率荆南之众,直捣交州腹地,使孙权雪上加霜。”

  众人闻言至此,愈发振奋起来。

  阎宇最后向众人补充:

  “如今棋局,最关键一环,还需看北面曹魏如何动作。

  “若曹魏公卿大臣能看清时机,趁火打劫,南下瓜分孙吴,则孙权这刚刚僭位的皇帝,恐怕立马就要成了天下笑柄,能蜷缩江东苟延残喘已是万幸。

  “如是,则鼎立三国,孙吴必成最弱一方,任人宰割而是。”

  言即此处没,他顿了顿,语气却是陡然坚定起来:

  “不过,不论曹魏如何抉择,我大汉已决意不再与孙权这首鼠两端之徒虚与委蛇。

  “所谓联吴抗魏,联小击大,终究过于理想,只因孙权其人,绝不可信,亦不可控。”

  众人皆忿然颔首。

  联合曹魏打击孙权,看似与旧日战略相悖,但时移世易,这反而是最现实的选择。

  “不论如何,伪魏目前国力仍然最强,只要执政君臣尚有理智,便断不会拒绝这瓜分孙吴、进一步削弱汉吴二国的良机。

  “再则,伪魏一年已来,不论对汉对吴,未尝有胜,军丧士颓,但凡能吞食江东片地,便足以让曹魏内部主战派气势渐增。

  “而一旦真与大汉并力灭吴,曹魏内部恐怕不少人都会以为,一旦孙权这个最大的不可控因素被消灭,仅仅凭曹魏的体量优势,便可将体量弱小的大汉压垮消灭。”

  阎宇对局势的剖析条理清晰,直切要害,一众核心的大汉将校,在振奋的精神中各自回营。

  夕阳欲沉西山之时。

  码头下游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桨橹破水之声。

  一艘赤马轻舟如箭般驶入泊湾,舟上一人敏捷地跳上岸,正是讨虏校尉柳隐心腹。

  “诸位将军!

  “下游秭归的周鲂、孙奂已遣人逆流而上增援,又或打探消息!

  “我家柳讨虏与法奉车已有定计,准备将那几千吴人诱入下游兵书峡,聚而歼之!

  “廖将军担忧麾下将士出现纰漏而使吴人生疑,故未敢另派心腹前往秭归报信。

  “而是顺势让那逆流而来的吴军校尉自行遣人向周鲂、孙奂传递所谓求援消息。”

  这消息,说不上是坏是好。

  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周鲂、孙奂等吴人只遣少数人马上来打探消息,然后被大汉一网打尽。

  最后,大汉水师直接干掉所有吴人眼线杀至秭归城下,让吴人根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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