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看两眼帛书,他便面色铁青将之收入怀中,显然已是怒极。
“大人,那帛书上……”朱绩凑近低声问道。
“没什么,蜀人的攻心伎俩罢了!”朱然打断他,声音冷硬,不欲多言。
而就在这时,土山上的傅佥已指挥数百汉军弓手,分散占据土山各处有利位置,引弓朝城内抛射箭矢。
这一次,箭矢并非瞄准人员,而只尽力向城内纵深抛射,箭杆上皆绑一卷白纸。
“嗖嗖嗖!”紧接着,土山上数十箭齐发,如同飞蝗般扑向城头。
由于土山还不够高,大部分都被垛墙挡住,但仍有一些射中了城头正在忙碌的士卒和民夫。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因过度惊吓而大叫着盲目奔逃,城头竟一时陷入了小小的混乱。
“肃静!违令者斩!”朱然勃然大怒,猛地拔出佩剑,一剑将一名惊慌乱跑的民夫砍翻在地。
又厉声喝道,“来人,弓弩手还击!压制土山!各归本位,擅离者格杀勿论!”
血腥的弹压顿时起到了效果,城头迅速安静下来,吴军弓弩手也开始向土山方向倾泻箭雨。
朱绩躲在垛墙后,趁箭雨稍歇,迅速探手拾起一枚落在地上的箭矢,解下白纸展开一看。
只见纸上除《讨孙权檄》外,还有几则更为歹毒的内容。
『开城门归汉者,为将军,封列候,赏蜀锦千匹,田千顷……』
『得吴将朱然首级者,为将军,封列候,荫子孙,赏蜀锦千匹,田千顷……”
『得吴将朱绩首级者,为将军,封列候,荫子孙,赏蜀锦百匹,田百顷……』
『得骆秀首级者……』
『得钟离牧首级者……』
一条条赏格罗列分明,价码清晰,直指西陵吴军核心将校,然而,当朱绩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为之一滞。
“得潘平首级者,赏…一钱。”
正被亲兵搀扶,痛得龇牙咧嘴的潘平,瞥见身旁士卒拾起的纸条,待看清关于自己的那条赏格时,先是愣住,随即血色上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蜀贼安敢辱我至此!!!”
骂罢,竟是直接晕厥过去。
……
城西,汉军中军大帐。
刘禅闻赵云已至,一时大悦,即率法邈、张表、诸葛乔、霍弋等近侍及陈到、董允、孟光、阎宇等文武重臣出营相迎。
“参见陛下!”赵云见见天子,趋前行礼。
“子龙将军!别来无恙!”刘禅快步上前,亲手扶起赵云,毫不掩饰脸上喜色与敬重,直接以字相称,荣宠只此数人。
仔细端详着老将军的面容,又关切道:
“子龙将军一路辛苦,斩潘璋、夺临沮诸战朕已悉知,子龙将军调度有方,功在社稷!”
“陛下过誉,此皆将士用命,陛下天威所致!”赵云和颜作答。
“见过赵车骑!”刘禅身后,法邈、张表、张绍、诸葛乔、霍弋等一众年轻一辈,此刻齐刷刷朝赵云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无比。
赵云微笑着颔首回礼,目光扫过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随后,赵云才看到侍中董允,依照礼节,主动向这位内朝之首、宰辅之权的重臣行礼:“董侍中,别来无恙。”
董允虽为侍中,资历却是远逊赵云,哪里敢托大,赶忙侧身避让,而后深深躬身回礼,语气诚挚:“赵车骑一路劳顿,辛苦了。”
“大兄,别来无恙!”陈到激动不已,感慨万分,他们二人自先帝崩逝以后,已有六年未见。
赵云一开始是先帝骑督,近卫,陈到为赵云副贰。
直到赵云外放独当一面,陈到才接替赵云,成为天子亲军督,白亲兵统率。
闻得陈到此声,赵云真真是怔了一下,最后轻叹一声:
“叔至…你也老了。”
六字一出,素以严毅沉稳著称的白统帅,永安督,竟是瞬间双目通红,喉头哽咽,最后朝着赵云郑重行了一礼,声音微颤:“唯愿大兄…安泰万寿。”
赵云失笑,带着历经沧桑的豁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轻轻把陈到扶起:
“叔至何出此言?
“你我俱是征战沙场、刀头舔血之人,能马革裹尸便是幸事,哪里敢希冀什么安泰万寿?
“能与你再见我大汉赤帜插在这夷陵城下,死无憾矣。”
陈到紧握赵云手臂,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刘禅亲自引着赵云,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返回中军大帐,一路言笑晏晏,嘘寒问暖。
行至帐外,赵云抬头望见那面高高飘扬的炎汉龙纛,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
“先帝,您看到了吗?”
“您未竟之业,陛下正领着我们一步步讨还。”
入得帐中,分君臣落座,法邈、张表等人忙着安排酒食,赵云抚须微笑,董允则神色肃然,关注着接下来的军议。
刘禅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子龙将军来得正好。
“眼下局势,孙权、陆逊率吴军主力屯于江陵,逡巡不进,甚至不敢前出至亭与我决战。
“朕与诸将研判,彼辈是想等我师老兵疲,或是待夏水暴涨,江流湍急,使我粮道转运艰难之时,再缓缓图我。
“子龙将军以为如何?”
赵云颔首:“陛下英明,所见与臣略同。陆逊用兵,向来沉稳,甚至可以说是隐忍。他确在等待时机,寻找我军的破绽。”
“正是如此。”
刘禅接口,眉头微蹙。
“故而,如今军中对于这夷陵城,是攻是围,颇有分歧。
“有将士认为,当效仿当年陆逊故智,以静制动,围而不攻,静待武陵乃至荆南诸郡县起义消息传来,俟孙权后院起火,军心自乱,我再伺机而动。
“此所谓『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然,亦有将士以为,夷陵乃东出要隘,此战志不在这一城,而在江陵,在湘西,在整个荆南。
“若迁延日久,恐生变故。当不惜代价,猛攻夷陵,哪怕付出伤亡,也要尽快拔除这颗钉子。
“纵不能拔,亦可震慑孙权,逼其来援,届时我再以逸待劳。
“子龙将军以为,这夷陵究竟是攻是围?”
赵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缓缓道:
“陛下,诸君。
“此番东征,我大汉志在收复荆州旧土,雪耻复仇,夷陵确是一定要拔除的障碍。
“否则,大军如鲠在喉,难以进至江陵。
“只是朱然此人,陛下应已知其之能。
“昔年他随吕蒙袭夺荆州,后为孙权镇压江陵,数年间,再三与魏军周旋得胜,并非庸才。
“闻其治军严谨,在吴军中亦素有威信。
“观今日城头,虽受我檄文、赏格扰乱,却仍能迅速稳定,可见其军纪尚存,军心未散。
“若我只围不攻,望其自乱,恐旷日持久,积年难拔。
“如是,反堕我军锐气,给陆逊更多从容调度之机。”
众人颔首之时,赵云话锋一转:
“强攻硬打,纵然能下,亦必损我精锐,非上策也。
“故云以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当攻夷陵之心,待其心乱,再拔其城,方为上策。”
“子龙将军方才在土山之举,便是此意吧?”
刘禅其实亦有此意,只是到了夷陵这个地方,不免忐忑,四叔又近在临沮,于是便一直在等四叔至此,共拿主意。
“陛下明鉴。”赵云点头。
“云方才已命人将檄文及赏格,射入城中。”
“朱然能控部曲,却未必能控城中因坚壁清野而被强征入城的夷陵百姓,以及夷陵城中家业受损、心怀怨望的豪强士民。
“我大军压境,孙权援军逡巡不前,城中粮草终有尽时,人心岂能长久稳固?
“臣意,可日夜派小队人马,轮番佯动、鼓噪,或夜惊其营,或假作攻城姿态,使其军民不得安枕。
“同时,继续以箭书传讯,不仅传赏格,更传我大汉优抚政策,传荆南已起义归汉之闻,摇其守志。待其军民困乏,人心惶惶,内变自生,届时再辅以雷霆一击,则夷陵可破,而伤亡可减。”
“善!”刘禅抚掌笑答。
……
次日,天色蒙蒙亮。
汉军营中鼓角齐鸣。
数千人马开出营寨,在夷陵东、南两门外列成严整阵势,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也被缓缓推至阵前,一副即将大举攻城的态势。
城头吴军见状,立刻敲响警钟,士卒奔走,弓弩上弦,滚木石准备就绪,气氛紧张到极点。
朱然、朱绩、钟离牧诸将登城督战,奔走不停,号令不止。
城东土山。
几架拽索式投石机,在数十将士的合力操纵下,接连不断朝城中抛去弹丸。
这些弹丸在半空中便纷纷散开,刹那间,数百上千张雪片般的纸张,借着东南风势,飘飘扬扬,洒向夷陵城内各处。
城头。
一名吴军什长下意识接住一张,他不识字,忙递给身旁认得几个字的同袍。
那士卒结结巴巴地念着:
“荆州之仇……”
“夷陵之恨……”
“……开城门归汉者,为将军,封列候……”
什长脸色变幻,一把将纸揉碎,低喝道:“休要看这些乱人心的东西!专心守城!”
但周围不少士卒都已拾到传单,窃窃私语声再起。
城中富户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