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25节

  孙权微微蹙眉。

  不论刚才他如何相信所谓术数,却也清楚,打仗只能靠韬略粮草,真刀真枪。

  而如陆逊所言,似乎所有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大吴这边。

  可真若如此,西线战事又怎会倾颓至此?!

  陆逊这时候才变了语气,道:

  “陛下,臣适才言,『人和』一曰兵力。

  “我大吴如今之所以严防江陵,避战不争,便在人和之二者,曰『人心士气』。

  “蜀人连战连捷,锐气正盛,求胜心切。

  “我大吴必欲胜之,除暂避蜀人锋芒别无他选,惟伺其懈怠之时,再集中兵力,寻机破敌,一如当年与刘备亭一战。”

  孙权听到此处,终是颔首。

  言及此处,陆逊叹了一气,道:

  “必要之时,就连夷陵亦可弃守,陛下可密令义封,倘若事不可济,辄弃守夷陵。”

  “弃守夷陵?”孙权瞠目结舌,登时露出不悦不解之色。

  陆逊似是未能察觉孙权脸上不悦,继续道:

  “没错,弃守夷陵。

  “只是…臣料想蜀军亦不会在此刻急攻夷陵,纵是急攻,亦不会在两月内便到事不可济的程度。

  “趁这两个月时间,陛下当于江陵重新布置江防,稳三军士气,以逸待劳。

  “一旦进入盛夏,酷暑时节,暑气逼人,蜀人不胜其苦,斗志必然涣散松懈,便失其势,此亦天时。

  “届时,蜀人天时、地利、人和尽失,便该由我大吴向蜀人搅动反攻之势了。”

  当年夷陵一战,正是因为天气过分炎热,到了连蜀人都难以抵抗的程度,才逼得刘备命水军舍舟转移到陆地上,把军营设于深山密林里,依傍溪涧,屯兵休整。

  本来是准备等待到秋后天凉,再重新发动进攻,结果被陆逊趁机烧了一把大火。

  陆逊不再出言。

  孙权亦是斟酌损益。

  江陵城。

  徐盛、丁奉、贺达诸将结绊而出,欲往城外大营而去,却是在江陵城门内里不远处,见到了一个万万不该在此地出现的人物。

  仓皇狼狈的朱然。

  “车骑将军?!”徐盛猛地一愣,霎时汗流浃背。

  而徐盛身周闻声见状的文武将校,无不心中大骇。

  适才为孙权占卜天命的刘、赵达二人霎时面面相觑,赶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脚底抹了油似地迅速从一众文武缝隙间溜走。

  …

  “江陵防务,朕便全权交给伯言了,至于义封那边,朕这几日会密遣死士往赴西陵,西陵能守便守,一旦事若不济……我等便遣一别部往西陵接应义封。”

  陆逊与是仪、胡综三人留下与孙权继续聊了些什么,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结伴而行,次第走出官寺,与孙权一一道别。

  然而刚刚走出大门,在前三人却是不约而同俱是一惊。

  只见已经结伴离开有半个时辰左右的留赞、徐盛、丁奉、贺达诸将俱是惊惶而返。

  “怎么了?”陆逊第一个问道,心里已是莫名咯噔一下,陡然生出一种极坏的预感。

  “上大将军!”

  “不好了!夷陵!夷陵没了!”

  徐盛大步上前,声音已然发颤。

  而到了此时,陆逊才第一个发现,朱然、朱绩、骆秀几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此刻正跪在官寺外的大街之上。

  陆逊身后。

  孙权闻此,朝前挪了几步,来到陆逊身旁,望着大街上狼狈不堪、跪地伏首泣声不止的朱然朱义封,两股终于战战,眼前再次一黑。

第293章 武陵俱反,雪上加霜

  朱然逃归。

  江陵一城尽惊。

  这位右都督车骑将军,曾随潘璋并征荆州擒关羽。

  又于江陵以区区五千步卒独战曹真、张、夏侯尚大军十倍,岿然不动半岁有余,威震魏氏,被孙权赞为『江东铁壁』。

  而如今,这么一位『江东铁壁』镇守的西陵重镇,被蜀人围困尚不足两旬,竟然丢了?!

  巫县、秭归、西陵,三座经营了五六年的边防重镇,两月不到,竟然全失?!

  而孙权所谓镇国之将,先是步骘、诸葛瑾,后是潘、孙韶,再是潘璋、周鲂、孙奂,如今又加一个朱然,竟全败军于蜀?!

  除了孙权这位大吴天子没有『仅以身免』外,眼下战局与当年刘备夷陵惨败又有何异?!

  这下子,满城风雨,人心惟危。

  有句老话说得好。

  胜利能解决思想问题。

  反之,失败能产生思想问题。

  许多荆州本土出身的吏员、军士行色匆匆,眼神闪烁,彼此间偶有交谈亦满是谨慎与试探。

  江陵乃荆州州治,一州之精华,世族豪强不知凡几,得知消息后无不震悚,急聚族人暗议,或加速囤藏米粮以备不时之需,或暗中整理珍物细软,或寻人书写密信,为家族留几条后路。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朱然于西陵坚壁清野之事,他们都已听说,当年曹真、张、夏侯尚围江陵,他们更是亲历,一旦城池被围,积时日久,人将不人,什么惨事都可能发生。

  江陵新城,也曰江陵牙城。

  关羽所铸,在旧江陵城的基础上,向南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加固,新旧两城中间设有中隔,形成南北二城的全新格局。

  这种后世看起来简单的变化,却是冷兵器时代于城防体系而言的一个先进创新。

  毕竟,大城套小城,也即城外造瓮城、月城的模式,眼下还处于雏形探索阶段,其是优是劣,没有人敢轻下结论。

  这种瓮城、月城体系,就像『城门宜多不宜少』的经验一般,需要许许多多的战役反复证明,才会慢慢走向成熟与制度化。

  真正有军事眼光的人,确能理解并赞叹这种新的城防体系,却未必能说服他们的上级耗费人力物力去建造这种新型城池。

  关羽造出来了,并且感叹,『此城吾所铸,不可攻也』。

  而另外一个时空的曹真、郝昭,则根据他们痛苦的经历,在陈仓一比一复刻了这座江陵城的城防体系,使得丞相再次饮恨而归。

  相较于城中吴人,屡屡顿足于江陵城下攻之不拔的魏人,确实更能理解江陵城究竟多难攻拔,江东鼠辈又究竟占了关羽多少便宜。

  倘不是麋芳举城而降,关羽岂失荆州?曹丕岂敢受禅?刘备何尝会有夷陵之败?又何须那位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眼前这位在江陵牙城官寺跪地伏首,泣声不止,被孙权号为『江东铁壁』的朱然,之所以能在曹真、张手下孤军支撑半年之久,究竟是朱然本人真是江东铁壁,还是占了关羽所铸江陵城固若金汤的便宜,便是颇值商榷的事情了。

  至少现在,孙权、朱然都没有想明白,何以江陵能守半年,这座西陵却连两旬都守不住。

  而真若细细论之,甚至不能用两旬来形容。

  因为汉军兵临夷陵城下不过十有余日,一直围而不攻,等到朱然兵败蹿逃之日,汉军只试探性地打了一天而已。

  孙权颓然坐于主位之上,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至朱然、朱绩、骆秀诸将校再次伏首跪地,泣声不止,才终于勉强稳住心神。

  陆逊、是仪、胡综诸儒,徐盛、丁奉、留赞、贺达、宋谦诸将,分列两侧,俯首沉肃。

  “罪臣朱然受陛下节钺,丧师失地,已负陛下圣恩!

  “又不能殉国死命以全臣节,反弃城逃归,是可耻也!

  “伏乞陛下降罪,以责臣之失,正国法军法!”

  朱然泣声不止,再次重重叩首,青石地板竟被他磕出血来。

  半生功业,一世威名,如今尽毁西陵,便是几十年蓄养的家兵部曲此战亦是几乎丧尽。

  不论弃城逃归的路上如何作想,眼下情绪终于上来,这位江东铁壁形色言语真真是发自肺腑,丁点作伪也无,倘孙权当真斩他以正军法,也无怨无悔。

  而见得此情此景,室中一众为将校者,既是悲愤忧心,又忽地齐齐升起一种物伤其类之感,倘若是把守西陵的不是朱然而是自己,能不能做到殉国死命?

  朱绩闻声见状,急忙向前膝行两步,泣声急道:

  “陛下!

  “非是都督不肯死战!

  “彼时夷陵已然大乱,北门洞开!蜀军蜂拥而入,四面城墙皆危,城中更有数千暴民齐齐作乱,与蜀人里应外合!

  “都督见事不可济,本欲一死殉城,是臣……是臣擅作主张,违逆将令,绑了都督弃城而走!

  “请陛下治臣裹挟主将、临阵脱逃之罪!臣甘愿受死!”说着,朱绩亦是重重磕下头去。

  去岁冬月丧父,却因父遗命,未能扶棺守孝的骆秀,此刻亦是伏地叩首请罪:

  “末将未能为陛下守住东城,致使蜀军得逞,亦有罪责,请陛下一并发落!”

  孙权看着跪在下面的几位将校,再看朱然那苍老了十岁不止的枯槁面容,忆昔日旧情,念昔日之功,心中赫然是五味杂陈。

  朱然与他同年同岁,当年朱治四十四岁仍然无子,便向他兄长请求乞姊子施然为嗣,他兄长遂以羊酒召请施然,施然到吴,与他一同学书,情谊深厚,恩爱非常……

  压下心中悲愤,孙权终于离席上前,将朱然扶起,双手紧握着朱然小臂振声出言:

  “义封!

  “胜败乃兵家常事!

  “西陵之败既然已不可挽,战事既然已不可济,则弃城而走,为朕保全有用之身,再图后算,实是无可奈何,亦是明智之举!

  “你还不知道,适才朕方与伯言军议一通。

  “决议效当年亭之胜,待时机一至,便让义封你弃守西陵,突围东归,朕亲率一军往西陵接应。”

  仍在啜泣的朱然为之一愣。

  而他身后,仍跪在地上轻易不敢抬头的朱绩、骆统诸将校,一个个无不诧异,终于本能微微抬头,在看了眼身前这对执手相对的君臣后才又再度俯下头去。

  众人无言之际,孙权郑重出声:

  “三十年前桓王遇刺薨逝,江东人心不附,我大吴挺过来了。

  “二十年前赤壁之战,曹操大有吞并天下之势,我大吴挺过来了。

  “十三年前合肥之战,受逍遥津之辱,我大吴挺过来了。

  “八年前亭之战,刘备、曹丕并势吞吴,我大吴挺过来了。

  “凡此诸难,哪次不搅得人心大乱?!

  “而我大吴又哪次没挺过来?!

  “我大吴非担挺过来了,更是一次更比一次强大!

首节上一节425/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