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42节

  丞相与兄长对坐一案。

  案上除两碗粟米饭外,另有两张焦黄烙饼,一盆混着野菜的羹汤,看着甚是简朴。

  只是细看之下,那烙饼中竟掺着不少发绿的蝗,羹汤除菜叶外亦浮着些蝗的残肢断臂。

  丞相执筷夹起蝗饼送入口中,咀嚼从容,神色如常。

  坐在丞相对面的诸葛瑾,目光在蝗饼与蝗羹之间逡巡良久,手中筷子提起又放,终究没能下箸。

  抬眼看向对面吃得怡然的胞弟,那张五官与自己有几分神似、比过去几年相见时神色矍铄许多的脸上,此刻平静无波。

  “弟先前可是在荆州、蜀中治过蝗祸?”他问。

  丞相将口中食物咽下,又舀了一勺羹汤饮下,这才抬眼看向兄长,坦然答曰:

  “未曾。

  “弟耕于南阳时,未遇大蝗。

  “入蜀之后,蜀中亦少此患。”

  诸葛瑾闻言,脸上讶异:“既未曾亲历,弟日间在大河荒滩上何以对那蝗虫习性,及掘壕、布围、饲鸡鸭等诸般灭蝗之法如此谙熟?莫非是已有人献策?”

  丞相一笑,放下汤勺:

  “非也。

  “蝗虫习性与诸般治蝗之法,皆建安十三年,先帝屯兵新野,北拒曹操之时,弟于新野南境一处名为新乡之地,闻乡民所言。

  “彼时新乡乡人与弟言,其乡里祖祖辈辈每遇蝗起,便以如此诸法应对。

  “虽不能尽绝蝗患,但所保禾苗总比他处为多。

  “更紧要者,新野别处每逢大蝗之时,常有易子而食之惨剧,唯独新乡一带,百姓靠这些捕来的蝗虫,混合些许粮粟,制成饼饵羹汤,艰难度日,活人最多。

  “亮当时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只觉此乃百姓活命之智,不可或忘,不想,今日弟在关中,竟真用上此法。”

  诸葛瑾恍然又讶异。

  原来弟弟如此娴熟的治蝗之策,竟是源自二十多年前一次偶然的民间见闻吗?

  片刻后,他目光再次落在案上蝗饼蝗羹上,犹豫着问:

  “这蝗虫当真可食?

  “昔年在琅琊时,你尚年幼,曾有蝗群过境。

  “有飞鸟啄食蝗虫,倒毙田间。

  “乡人皆云,此乃天虫,身携神毒故也。”

  “兄长却是多虑了。”丞相摇头笑了笑,语气平和。

  “那新乡百姓世代如此,道只须以沸水烹煮透彻,便无毒害,亮今日食之,亦不觉有异。”

  他夹起一只羹中蝗虫,递向诸葛瑾,“兄长不妨一试?”

  诸葛瑾看着弟弟筷尖那形态仍依稀可辨的虫子,喉头滚动一下,终究是没能动筷。

  “孔明,你堂堂一国宰衡,便欲以身作则,示天下以俭朴,布衣粗食已是足够,何至于…何至于非要亲尝此等非常之物?”

  其人话语中,带着士大夫固有的洁癖与对蝗虫非常之物的排斥。

  丞相闻兄此言,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却是放下筷子正视兄长:“食蝗总比食人好。

  “食蝗污秽,难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便不污秽?”

  诸葛瑾至此浑身一震,被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弟弟。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乃是人间至惨之象。

  沉默在兄弟间蔓延。

  良久之后,诸葛瑾才回过神来,避开弟弟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孔明,即便此法治蝗有效,即便此物可食……你日间在田间所颁之令,是否也过于…决绝了?”他斟酌着用词。

  “『立革其职』、『必究其责』…此等严令,毫无转圜余地,尤其你明令禁止民间祈禳,直斥其为无用之术。

  “你可知,在中原,在江南,甚至在你蜀地、关中,无论士、庶,深信『灾异天谴』者仍十有八九。

  “倘若……倘若有人借此攻讦于你,言此番蝗灾,正是因大汉连年兴兵,干犯天和,故而降此灾异以示惩戒……你,将何以自处?”

  丞相安静听完,并无怒色,更无惊惶,只继续嚼一口蝗饼,吞下后才温声言道:

  “兄长所虑,亮岂能不知?

  “然,若依此天谴之论,曹丕篡汉,岂非更是逆天而行,天命沦丧?

  “何以洛水枯竭、中原赤地千里之时,无人以此论责难曹魏?

  “事在人为,天象灾异,可借此自省吾身,惕励政事,却不可为其所缚,坐以待毙。”

  他端起案上蝗羹,复饮一口,才又继续道:

  “至于祈禳……若虔诚祷告、修筑祠庙便可令蝗虫退散,二十年前临晋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他们的祷告为何未能上达天听?

  “亮非不敬鬼神,然更信人力,事在人为。

  “为政者,当以民生为要,以务实为本。

  “若因畏惧虚名、顾忌非议,便坐视蝗虫啃食稼穑,坐视百姓陷于饥馑而无动于衷,则失德至矣!

  “今日,我若因顾忌人言而稍有迟疑,待来日关中无收,饿殍遍野,纵有千般理由,万般推诿,于沟壑枯骨何益?

  “又于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百姓何益?

  “更于大汉国运根本何益?”

  他目光锐利起来,直视其兄:

  “兄长在江东多年,想必亦曾亲见灾荒之苦。

  “是寄望于缥缈神恩,抑或依靠人力人谋?孰能真正活人无数?想必不言自明。

  “些许非议谤言,亮自一肩担之。”

  诸葛瑾看着弟弟如山岳般不可动摇之色,想起江东也曾有过的灾荒景象,念起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最后千言万句化为一声低语:

  “只望弟弟此番作为能竟全功,使关中百姓不遭饥馑之困。”

  丞相见兄长态度软化,神色也缓和下来,目光扫过案上饭食,复又抬起望向案上如豆灯火,缓缓言道: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立身立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诸葛瑾闻言至此,猛地抬头看向胞弟,心中则暗自默默重复着这四句话,只觉字字千钧,磅礴大气,振聋发聩。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立身立德…

  “立身立德……

  “有此四言,弟可千古矣!”

  丞相却摇了摇头,笑道:

  “兄长谬赞了,此非亮之言,乃是陛下还都长安后于长安宫中,亲口对亮所言。”

  “陛下?!”诸葛瑾失声惊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位在他印象中或许只是承袭父辈余荫的季汉少主,竟能说出如此涵括天地、洞穿古今的至理?

  丞相肯定地点了点头,笑道:

  “为天地立心,此乃圣人之境,亮不敢有分毫妄想。

  “为往圣继绝学,此乃贤人之业,亮读书不求甚解,只观大略,亦力有未逮。

  “为万世开太平…乃王者之功,自乱世以来亮心向往之,遂半生佐先帝、陛下并力为之,却不知此生能否得见其成。”

  言及此处,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案上的蝗饼与蝗羹。

  “而眼下,亮唯一能做,且必须去做的之事,便是这『为生民立命』而已。

  “是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一日之懈怠。”

  说到这里,他重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案前兄长,话语中第一次带了深意:

  “兄长负经天纬地之才,继往圣绝学之智,难道便甘心一生囿于江南一隅,只为那割据天下、凌虐万民的孙权耗尽平生所学?

  “难道这满腹才纶,便只能用于了却君王一家一姓私事,却不能用于了却天下百姓万民之公事,不能为这世间黎庶谋一份福祉?

  “若如此,则兄长既继往圣之绝学,当以何立于天地之间?以何面目对古之先贤?”

  诸葛瑾闻此默然不言,最后自顾自从案上取来那张蝗饼,就着那碗蝗羹吃了起来。

  五味杂陈。

第305章 扫蝗风暴

  由于国事繁忙,兼以对郭攸之、陈祗这两名内朝外放地方官的信任,丞相次日便启程西归长安。

  姜维则在前一夜便持丞相手令,协调临晋驿马,往冯翊、扶风各县负责收买鸡鸭家禽事。

  在丞相亲自视察临晋蝗情并发出教令后,整个左冯翊的官僚体系极其高效地动员了起来。

  教令一级级下达,从左冯翊郭攸之到临晋令陈祗,再到各农庄典农官与庄内耆老,无人懈怠。

  因为在度过上个严冬之后,农庄这种百姓聚居、层级简单、直接对接朝廷典农官的新兴组织,已经证明了它的抗风险能力。

  去岁冬月,关中寒凶风饕,积雪盈尺,一如往年,若在过往时候,这等酷寒对于刚经历了关中大战,家无余粮、屋无完瓦,甚至连壮丁都尽死于战事里的贫苦黎庶而言,不啻于又一道鬼门关。

  但就是这么一个严冬,就是这般困窘的关中,卖儿鬻女、冻毙屋内道旁,乃至饥民相食的人间惨剧,临晋几个农庄竟无一例发生,令得整个冯翊乃至长安都瞠目结舌。

  秋收后,按照『什二』税法将税粮上缴朝廷后,农庄百姓剩余的粮食并未完全分到各户,而是由朝廷的典农官与庄内公推的耆老协商,预留出一小部分作为『庄仓』储备。

  这『庄仓』的储粮,用途明确。

  一是用于应对未来青黄不接时的粮种借贷。

  二是作为庄内公共劳动的酬劳,譬如参与兴修庄内水利、整饬庄内道路的庄户,便能吃上一顿『庄食』。

  最重要的,便是作为头年越冬的应急储备。

  当大雪封山,庄户难以外出觅食,借贷更无门路时,庄仓便发挥了作用。

  由于组织扁平化,百姓聚居化,自蜀中带着一身抱负北来的年轻典农官们,对庄内百姓几乎知根知底,他们根据庄内各户实际情况,定量从庄仓发放些微救济粮。

  虽不能让人饱食,但一碗稀粥,几块混了豆渣的饼子,便足以吊住性命,让原本可能倒毙于寒冬的鳏寡孤独活下来。

  那位上报蝗灾事的刘老汉亲眼所见。

  邻里一个因关中战事失去所有男丁劳力的寡妇,带着三个幼子,去年严冬本该熬不过去。

  然而靠着庄里发放的救济粮与庄内邻里偶尔接济的粮米柴火,一家四口竟都熬到了开春。

  非止如此。

  贫苦百姓之家,往往不只缺粮,还缺御寒、煮饭的柴火,修补房屋的木料,甚至是一床半床可堪御寒的破旧被褥。

  农庄再次发挥了集体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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