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已备好木桩、绳索、布幔、挖掘工具,以及辎重车辆等各类建营立寨的材料。
“今日操练,立表扎营!”张翼立于矮台之上,声如洪钟。
“各队依平日四授,划定营区,立旗门,设拒马,挖灶坑,时限半个时辰!魏兴!”
“末将…学生在!”长安军学一期生魏兴高声应和,毫无疑问,他所在的鹰扬内府今日为示范队。
果不其然,张翼朗声道:“尔队先行演示,务求精准迅捷!”
“唯!”一脸大胡子的魏兴高声应喝,紧接着转头走向自己麾下的九名鹰扬府兄弟,招来临时配属的几十名与他并不相识的辅兵,迅速将他们分成四组。
“甲组,定中军位,立望竿!
“乙组,随我标定营盘四至,埋设界桩!
“丙组,准备绳索、营帐!
“丁组,规划马厩、灶坑位置!
“动作要快,如同贼骑已至三十里外!”魏兴虽然没啥文化,军令却下得简洁明了。
魏兴环顾地形,最后抓起一根缠红布的标竿,大步走向一处地点,粗略圈出中心点。
一众府兵中层军官动作迅捷,两人一组,扶竿定位,锤击埋桩,另有人手持绳尺,按长安军学平日所授之法,量出营墙、壕沟的位置,辅兵们则在府兵军官指引下,挖掘浅沟,树立木栅。
其他各队军校生并未闲着,他们被要求围在四周观摩,低声品评,或有优等生随时将品评打断指正,言说立寨与品评优劣。
张翼朗声道:
“夫立营驻军,先察地利。
“非但避潮湿、远疫瘴,尤须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水源便利而水道不被挟制。
“背靠山险,则防敌据高;
“面迎平川,则利我出击。
“若不得已驻于卑湿或草木繁盛处,必多备火具,严防火攻,并深挖排水沟渠,驱除蛇虫。
“此地卑湿,魏光汉标定辕门位置,略偏东南,避开上风口,此乃防敌火攻之虑!
“营内通道留有冗余,便于调兵应急,尔等当细察之!”
不多时,张翼声音再次响起。
“止!魏光汉鹰扬府示范已毕,沙漏尚未过半!优!各队依序入场,开始操练!”
霎时间,渭滨沸腾,数十支队伍纷纷涌入各自划定的区域。
魏兴松了口气,带着自己一队人马退到边缘休息区。
自有辅兵送上温开水,他大喇啦接过水囊,却未立即饮用,而是目光扫过整个喧嚣的校场,看着场中或熟练或生疏的动作,不自觉便将眼前景象与丞相《戎政新书》所载条文一一印证。
此《戎政新书》,乃是丞相禀政治兵后亲手编纂,用以总结种种治兵与战事相关的经验教训。
而随着丞相带的兵越来越多,打的仗也越来越多,他又对自己之前的一些想法做了修正,将《新书》内容优化了好几次。
最后便有了这本《戎政新书》,此书并非所有军校生都有,只有真正的心腹股肱才能得赐,他魏兴有幸得赐,视如珍宝。
每夜忙完夫妻正事,他便让妻将此书口授于他,也因此,他认得了更多的字,也晓得了以前那个魏兴永远不可能晓得的为将之道。
未几,他眉毛一挑,指着渭滨一团有些拙劣的军校生,笑了笑:
“黑子,你可知为何扎营时,中军帐前必要留出一片空地?”
渭桥府团正赵黑子挠头:“不是点兵用吗?”
“是,也不全是。”魏兴指着渭滨空地上中军未留空地的一队:
“你看,他们不留出这片空地,一旦遇袭,各队兵马如何迅速集结?号令旗鼓如何有效传达?辎重车马如何周转?”
赵黑子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我说呢,有时候觉得营里挤得慌,调个兵都别扭,敢情是这地方没留对!”
一名身材略显矮小的年轻团正好奇问道:
“魏大兄,倘若营盘扎了一半,贼人突然杀到,该当如何?”
魏兴嘿嘿笑了笑,闷声道:
“问得好!
“立营未竟而敌至,首重稳住阵脚。
“已完成之壁垒,立即据守。
“未成之处,以车仗、辎重临时堵塞,精兵锐卒倚之而战。
“非只如此,还须分派弓弩手于高处或障蔽后攒射,迟滞敌锋。
“最关键之处,乃是你我等军官须身先士卒,喝令部属不得慌乱,依平日所练且战且守,为后续立营争取时间。”
那赵黑子有些发懵:“魏大兄,同样都是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出身,同样都来此地上课,怎的你就能学得比俺们强?”
魏兴装模作样道:“这自然便是天份了!不然怎的俺魏兴是骁骑都尉而你赵黑子还是团正?”
包括赵黑子在内,一众泥腿子出身的府兵哈哈大笑。
第309章 德不配位,猛男落泪
渭水之滨,操练正酣,自有一股独属行伍的蓬勃生气。
大汉骠骑魏延却抱着臂膀,独倚渭滨老柳之下,似心事重重,又似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与此间气氛格格不入。
此番他自商雒南归,回京述职,名为述职,实则欲与丞相商讨,是否要趁曹魏主力意在荆、淮之际,自商地东出武关,寻机掠地。
自关中尽复以后,他统王平、句扶诸将兵出关,克夺上洛、商县二城,与曹魏武关守将王凌隔二百里山险遥遥相望。
虽有乘连番大胜之势一举夺下武关之意,却受制于粮草不足、道路艰险、兵员疲惫,最终不能成行。
而如今,马上便要夏收,粮饷将足,将士更是休养将近一年,人心思战,东出之策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却不料一腔热血赶回,召他回京的丞相竟往冯翊巡察蝗情去了。
丞相离京他可以等,可万一蝗灾闹得关中不得安生,大军粮饷不能自给,则东出之事便想也休想了。
一念至此,满心热望全无,魏延只觉得浑身不得劲,连看着这群军校生操练都觉碍眼。
“竖子辈,好歹学了半载,竟连个营盘都扎得如此松散,倘曹贼精骑突至,尔辈俱为齑粉矣!”
他低声骂了一句,终究不耐,猛地自柳下起身,扭头便走,打算先回上雒再做计较。
上雒距长安不过二百里路,骑上骏马来去如风,须臾便至。
魏延独身一人,步履甚快,将渭滨喧嚣远远抛在身后,心内兀自盘算起东出武关的诸般细节。
就在这位昂藏雄伟的大汉骠骑渐行渐远之时,渭桥北端,却有数骑绝尘而来,马蹄踏踏,引得不少军校生侧目远观。
张翼远远瞧见姜维,只道他筹措鸡鸭已毕,回京复命,并未在意,继续扭头专注校场。
不过片刻之后,姜伯约便打马趋近张翼将旗,干净利落翻身下马,与张翼恭敬打了个招呼。
张翼也不托大,笑着回应,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姜维身后那名风尘仆仆却难掩清雅的文士时,整个人猛地一怔。
“长史?!”张翼失声唤道,也顾不得四围尚在操练的军校生,三步并两步便朝费迎了上去,面上满是错愕之色,“您不是刚刚南下,怎又北归?陛下那边……”
费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尽管眉宇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一双眸子却难掩喜色。
上前握住张翼伸来的手,未及寒暄便径直喜道:“伯恭!捷报!夷陵已克!一日而克!”
“什么?!”费话似惊雷,张翼如遭雷击,“夷陵已克?!一日而克?!”
大汉以区区一月之功连破巫县、秭归两座重地,堪称神速,却是大汉筹谋已久的雷霆一击,大胜捷报传至长安,虽无不惊喜,却也在一众与丞相参详战事的府僚重臣预料…或者说期待之中。
而这座夷陵,乃是孙吴整个荆州之地最后的屏障,竟一日而下?!这已是完全超出了所有正常人对东征战事进程的期待与想象。
费与张翼间的对话声音虽不甚高,但夷陵大捷、一日而克这几个敏感的字眼,却如巨石投水,瞬间在军校生中激起一片狂澜。
本在与兄弟们吹牛的魏兴,几乎是撞开将他围住的府兵,几个箭步便冲到费和张翼面前,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急声问道:
“长史?!
“你刚才说什么?!
“陛下又获大胜?!”
费与张翼适才显然没有说什么陛下大胜的字眼,但听魏兴耳中,什么夷陵大胜,一日而克,千言万语都是『陛下大胜』之意。
张翼面上血色上涌,又是震惊,又是狂喜,兀自不敢相信,高声重复问道:
“费长史,且与我等细细道来!陛下如何一日便克复夷陵?!”
费举目四视,只见一张张满是急切兴奋面孔的军校生,瞬间朝他围拢过来,不消须臾便将他与姜维几人围得水泄不通,赶忙深吸一气,振奋出声:
“千真万确!”
“陛下神武!将士用命!”
“夷陵坚城,一日之内,为我大汉克复!”
“吼!”这一下,振奋之情宛若燎原野火,瞬间便席卷整个渭滨校场。
巨大的喧哗声旋即冲天而起。
“陛下万胜!”
“大汉万胜!”
不知是谁先激动作声嘶吼起来,紧接着,便是数以百千计的将卒全都振臂高呼,一时间声浪如潮,响遏行云,震得渭水都卷起波澜。
随着费将夷陵之战的大体情状与一众将卒细细道来,渭滨人群渐渐失去秩序,振奋大喜的将校士卒将费、姜维、张翼几人层层叠叠簇拥在中间,七嘴八舌追问起来。
“什么?!赵老将军也在?!赵老将军先登夺城了吗?!”
“赵老将军是不是又与陛下一起单骑冲阵了?!”
“那个叫作朱然的吴狗,有没有被陛下擒住?!”
费虽身居高位,却素来平易亲人,既不傲上,亦不欺下,从来没什么大官架子。
尤其之前负责军学宣义司时,常用一些深入浅出又颇为有趣的历史典故,甚至自编一些寓言故事给将士们阐述忠君爱国的大义,偏偏这群军校生竟还挺爱听这些故事,于是深得这些军中骄子敬爱。
此刻被热情的军校生团团包围,自也不恼,只是笑着,尽量简明地回答着将士们最为关切的问题。
渭桥对岸,尚未走远的魏延,却是被身后陡然爆发的巨大声浪吵得停下了脚步。
微微愕然,回首北望,看着渭水北岸一片沸腾景象,面上呈些困惑与不耐:
“这群兔崽子,扎个营而已,鬼哭狼嚎个什么?哼…万胜万胜,营地扎成这般鸟样,胜从何来?!”他骂骂咧咧,心下更是烦躁,觉得这群后生愈发不成体统。
骂完,魏延继续往长安行去,然而行不数步,一名显然激动过度的军校生竟是从后面直接越过他,朝着长安方向气喘吁吁狂奔而去。
魏延终于有些诧异,伸出蒲扇大手直接将那颇为壮硕的军校生一把揪了回来。
那军校生见是骠骑将军,面色陡然一白,情绪瞬间便完成了从惊喜到惊悚的转变。
魏延不由皱眉,将手中军校生往后轻轻推了一把,沉声喝问:“慌什么!发生何事?!”
那军校生哆嗦着踉跄后退几步,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骠骑…骠骑将军!喜讯!天大喜讯!陛下…陛下在东线又一大胜!夷陵…夷陵一日便克复了!”
“什么?!”魏延虎目圆睁,又上前一把将那军校生抓住,抓得那军校生龇牙咧嘴。
“夷陵…夺下了?一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说,即使不久前已有巫县、秭归二城区区一月便被天子克复的大捷传来,他仍不能相信夷陵竟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