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后于殿中接见帝后二人。
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天子,又看向一旁已显孕态的皇后,眸中满是欣慰与慈爱。
接过枭羹,对二人温言道:
“陛下、皇后今日亲行祠枭之礼,祛邪扶正,用意甚善,望此举上达天听,佑我大汉早日荡平吴魏,成就一统大业。”
随后,她目光柔和,落在张皇后隐藏在宫装之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腹上,笑容愈发慈祥:
“社稷有后,国之幸事,亦天家之福也。皇后身负重任,定要好生将息,勿要劳神。”
皇后恭敬地敛衽应下:“臣妾谨记母后教诲。”
离开长乐宫。
刘禅心念一动,又命内侍另备一份枭羹,与皇后一同轻车简从,前往丞相府邸。
丞相夫人原已往锦官去了,闻听天子皇后亲至,急忙带着三岁的幼子诸葛瞻回府。
“陛下、皇后亲临寒舍,臣妇惶恐。”黄氏欲行大礼,被刘禅上前一步拦住。
“夫人不必多礼。”刘禅语气温和,“相父远在长安,为国操劳,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夫人亦往来锦官匠部,操劳国事,夫妇如此,实天下楷模,朕与皇后常感怀之。”
顿了顿,刘禅又道:
“细细算来,相父与夫人天各一方已有两年,朕心有愧。”
夫人温婉地笑笑,刚想说什么,皇后便笑着递上枭羹,她恭敬地自皇后手中将枭羹接过,道:“陛下实在言重,臣妇代夫君叩谢陛下、皇后天恩厚泽!”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一点也不怕生地看着刘禅和皇后。
小家伙跑起来已经很稳,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炯炯有神,眉宇间隐隐有几分丞相痕迹。
大概是爱屋及乌,刘禅看着喜欢,蹲下身朝他招手,笑道:“瞻儿,来,到大兄这里来。”
诸葛瞻扭头看了看母亲,见母亲微笑着点头鼓励,便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了刘禅面前。
刘禅一把将他抱起来,笑问:
“瞻儿,听闻你开蒙念书,大兄还专门给你写了一篇开蒙文字,可能念些给大兄听听?”
诸葛瞻在刘禅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似是觉得这个大兄亲切,用力点点小脑袋,用稚嫩的声音背诵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
这百字文拢共不过二十余句,小家伙一口气背了十多句,虽个别字音尚带奶气,略有含糊,但韵律节奏已把握得极好,显是下过功夫。
刘禅不由得开怀大笑,掂了掂怀中的小家伙,对夫人由衷赞道:“瞻儿聪慧敏捷,他日必为国家栋梁!将来辅佐太子的重任便交给他了!”
夫人连道不敢。
张皇后在一旁掩口轻笑。
…
太中大夫李严府邸。
其人如今虽保得名爵,但谁都晓得,不过是陛下顾念托孤之谊给了个闲散之职。
李严默默将自己分得的那碗枭羹递给夫人。
李氏看着丈夫晦暗脸色,心中暗叹,接过羹碗,却没有饮用,而是放在了案几上。
“夫人。”李严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孔明此前写与我的信。”
第315章 帝王权术,深谋远虑
看着李严手中叠得方正的信纸,夫人李氏微微一怔,旋即轻步上前接过丞相手书。
自韦氏纸收为官用以来,大汉官员书信往来与平日处置公务,已基本用长安纸取代了简牍。
李氏手中纸已发黄,折痕深重,边缘已显毛糙,甚至有些细密裂痕,显是反复展读所致。
展信而观,但见丞相笔迹工整,一丝不苟,可知用心。
『…吾与足下相知久矣,并受先帝托孤之重,誓与君戮力同心,共奖汉室,此心此志,非独人知,天地神明实共鉴之。』
『表君典镇江州,委以东方军政之重,未尝与旁人议,推心置腹,信之至也,本谓精诚可感金石,情谊当贯始终,岂料中道生变……』
『昔楚卿三黜三宥,终得复起,此所谓心念正道,福泽便生,乃天地自然之数也,愿君深悔前愆,力补旧过。』
『今君虽解绶去职,家业非复往昔,然僮仆宾客犹百数十人,令郎国盛以江州左都护为汉室效力,君之门第,犹为上家。』
『倘能衷情悔过,洗心谢故,与公琰推诚从事者,则途可复通,信可复追。』
『望君详思此戒,明吾用心,临书怅然,泣涕而已。』
读罢书信,李夫人默然良久。
抬眸看向李严,只见李严度步庭中,神色黯然,显是心潮难平。
又是良久,这位李夫人最终叹了一气,摇了摇头:
“你常对我说,先帝将崩之际,召你与丞相并受托孤之重,任你中都护之权,统内外军事,乃是先帝制衡丞相的最后一手。”
李严闻此止步,眯眼望向李氏,虽欲言又止,最终却不作声。
李氏仍旧摇头连连,低声出言:
“你常对我说,丞相在成都,总揽国家大权,而你统大军在东,一面抵御东吴,一边提防丞相,你说这是先帝深谋远虑。”
言及此处,她直视李严,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你常对我说,尽管先帝临崩之际对丞相授以遗命。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然不过明面示丞相以信重,赋丞相予全权,而堂堂大汉天子,不可能全不防备。
“于是,有能力、有威望、有兵权的李正方,便是对丞相的约束。”
李氏言及此处,看着李严的眼睛顿了顿,仍旧摇头不止:
“凡此种种自负、抱怨之语,你李正方翻来覆去,对自己,对我,对国盛说了不知多少。
“或许…先帝当初或有此意。
“但是……”她重重强调但是二字,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正方茫然错愕的一张老脸。
“但是你李正方,扪心自问,可曾对得起先帝托孤之重?!”
夫人一声质问如惊雷炸响,听得李严脸色瞬间煞白,欲怒而斥之,最终却骂不出声。
李氏也不怯李严:
“在君看来,先帝之所以召君为托孤重臣,便是欲用君制衡丞相,然而在妾看来,先帝不过希望你能率着东州之士,与聚于丞相身周的荆州士同心协力,稳持国柄,外御强敌,内修政理。
“而君如何做的?”自打李严被黜退贬职以来,李氏从来没有这般与其聊过这些。
今日李严主动将丞相手书示之,其意不言自明,她终于将憋了大半年…不…憋了好几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所谓畅所欲言了。
“先帝崩殂,陛下幼弱,丞相摄政,与百官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一心北伐,不过秉先帝遗志,呕心沥血,惟愿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而已。
“而你呢?受先帝托孤之重,负抵御孙权之任,你李正方却如那孙权鼠辈一般,意在割据,只想着你永安一亩三分地,想着如何扩大权柄,想着如何不为丞相所制!”
李氏步步紧逼,言辞如刀,扎在李严最不愿承认的私心与事实上,他恼羞成怒,涨红老脸痛叱起来:
“李氏!你…你岂不闻『夫为妻纲』?!
“这便是我李正方之妻该对夫君说话的态度?!
“简直放肆!”
李氏悍然不惧,猛地将丞相手书举起,放到了李严面前:
“南中初定,你便以谄媚之言,劝丞相受九锡之礼,进爵称王,此是何居心也?
“是想让丞相效那曹操,行篡逆之事?还是想把丞相架在火上烤?你欲将大汉引向何方?这岂是臣子能言之语?!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三纲五常,天地正道!而今夫君你既自绝于君臣之纲,悖逆先帝托付,又何以有颜来求妾身恪守这夫为妻纲之理?!”
李严额上青筋大起,欲要反驳,却被夫人眼中洞悉一切的眸光逼得哑口无言。
而李氏继续侃侃而论:
“丞相复信拒绝,道『若灭魏斩,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於九邪』,已是给你李正方留几分颜面了。
“而你此计不成,又生一计。”李夫人历数其行,“竟欲请割巴东、巴郡、涪陵五郡为巴州,自请为巴州刺史!
“李正方,你告诉我,你这下一步,是不是也要学着曹操,给自己也弄个九锡称个王?”
然而说完,她却是笑出声来,连连摇头不止:
“你没这个野心跟本事。
“你不过是不思进取,不过是贪图安逸,不过是只念私利,想着自己高高在上,唯你独尊,在外人面前讨些风光罢了。”
外人不知道李严,而她与李严夫妻几十年,对自己这个夫君有几分能耐再清楚不过。
“你辜负了先帝托孤之重,也辜负了丞相对你一次次推心置腹,盼你迷途知返的良苦用心。
“你总抱怨,总不甘,说丞相大权独揽,开府治事,将你这本该统内外军事的中都护,排除在了权力中枢之外。”李夫人的语气,转为深沉的悲哀与后怕。
“可是,李正方,夫君。
“你扪心自问,若真将你这般人物安排到朝廷中枢,大汉…可能北伐成功?!
“你这样的托孤重臣,一旦身居中枢要职,与丞相分庭抗礼,你可知会有多少蝇营狗苟、只图安乐的官员会围着你,奉承你?
“你若是在朝堂之上,公然宣扬你那套『大汉国力不济,当如那孙权鼠辈般割据一方,偏安一隅,以待天时』的论调。
“又会有多少人为了功名利禄,弃先帝遗志、弃北伐大业于不顾,转而追随于你?”
她终于激动起来,声色俱颤:
“若真如此,朝纲必乱,人心必散!北伐之事必将搁浅!
“大汉可还会有丞相筹备北伐?
“大汉可还会有陛下禀纛亲征?
“大汉可还会有如今克复关中,还都长安,甚至就连荆州也已光复在望的中兴之势?”
在夷陵惨败于吴后,李严便与丞相有了路线之争,丞相坚持北伐,而李严却以国小民贫,反对北伐,至少不能主动北伐。
须『天下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