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69节

  孙静死,孙皎继承其部曲,而孙皎在建安大疫病死之后,孙奂便接手了父兄的部曲。

  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谈,孙权起初忧其迟钝,然而,他的表现出乎了孙权的意料。

  在接手孙皎部曲之后,他完全按照孙皎旧制治军,并且对麾下部曲将十分尊敬,能略其短而任其长。

  仅仅上任一年便使得军中信服,地方久安,军民称之。

  在曹丕身死之际,孙权趁机进攻江夏石阳。

  此一役,孙奂夺得高城,降魏三将,这是孙权此战中唯一拿得上台面的战果,至于最拿不上台面的,便是大魏吴王撤军时差点被胡质生擒,惊退武昌。

  撤军之后,孙权好奇孙奂这个木讷的堂弟为何能夺得一功,便让孙奂统兵从自己驾前行过,看到孙奂军阵严整,步调一致,士气高涨,之后便与众臣赞道:

  『今治军,诸将少能及者,吾无忧矣』,此战过后,孙奂晋为扬威将军,沙羡候。

  而就是这样一位宗亲大将,在汉军奇袭秭归之际,与周鲂弃军蹿入南山而走。

  他损失部曲将三名,部曲千余,杂兵数千,孙权不加怪罪,让他继续领部曲刘靖、张梁、吴硕诸裨将与陆逊一并坐镇荆州。

  吴军南营距汉军南营二里有余,这位孙吴宗室身先士卒,率精锐前锋百余,如同利刃猛地插入汉军南营外围的警戒线中。

  按照预定计划,解决完汉军哨岗之后,吴军便鼓噪而进,驱牛马入汉营制造混乱,惊扰营内汉军,最好引发汉军炸营。

  然而,与哨岗接战的情况便已出乎了孙奂意料。

  汉军外围的哨探与游骑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疲惫不堪,惊慌失措,而是且战且退,秩序井然,并未给吴军瞬间突破的机会。

  他不敢继续冒进,待与行速稍缓的大部队汇合后才齐齐向南,与外围汉军战在了一起。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汉军营寨方向同样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惊慌混乱,反而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响起了鼓号与军官喝令。

  “放箭!”汉军营寨墙上,一名校尉厉声高呼。

  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弓弩手齐齐发射,密集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飞蝗般射向吴军。

  吴军士卒仍闻鼓疾趋而前,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射倒一片,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盾手举盾!不要停!随我杀进营去!”孙奂心中虽惊,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对陆逊这位算无遗策的上大将军信任非常,且隐隐有种感觉,汉军仓促之间未必能组织起有效防御,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故作姿态,只要一鼓作气突入营内,必有胜算。

  挥刀格开一支流矢,怒吼几声,而后身先士卒,继续向前冲杀。

  吴军士卒见主将如此勇猛,也鼓起勇气,顶着箭雨,疯狂地破坏营寨外的鹿角、拒马,试图打开缺口。

  寨墙之上。

  面覆狻猊铜面的高大将军,冷眼看着下方蜂拥而至的吴军,片刻后对着副将冷静下令:“开门,放他们进来!”

  “将军?”副将柳隐为之一怔。

  “引他们入瓮!”傅佥再次重复命令,不容置疑。

  南营寨门被缓缓打开一道缝隙,正在门外猛攻的吴军见状,以为汉军支撑不住,更是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向门内涌去。

  孙奂见寨门忽然大开,心中忽地一凛,而后奋声大吼:“且住!内里恐有埋伏!”

  然而此地鼓声如雷,杀声振天,哪里听得到孙奂的呼喝?待孙奂命人敲响象征后撤的金锣之时,数百吴军已涌入寨门。

  门后并非汉军溃卒,亦非他们想象中的通道,而是一处用木栅临时围出的狭小空地。

  “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中埋伏了!”一名偏将急令后退,但为时已晚。

  “落闸!”傅佥一声令下。

  轰的一声,竟有另外一道寨门忽地从天而降,轰然关闭,将吴军队伍一切为二。

  与此同时,四周寨墙以及内侧高架上,无数汉军弓弩手现身,箭矢如暴雨梨花倾泻而下,射向被困在瓮城内的吴军。

  惨叫哀嚎顿时响成一片。

  “柳隐!

  “此处交给你,一个不留!”

  那位面覆铜面的高大将军对着副将高声喝令。

  “遵令!”柳隐大声应命,指挥部下上前围杀瓮城内之敌。

  而傅佥自己,则率领早已在另一侧寨门内集结完毕的精锐,猛地杀出营寨。

  汉军如猛虎下山,直接从侧翼狠狠地撞向了被阻在营外、因前锋受挫而陷入混乱的吴军主力。

  “汉将军傅佥在此!吴狗且纳命来!”傅佥声若雷霆,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当先刺翻一名吴军小将,篝火明灭,狻猊铜面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一脚踹飞枪上吴人,那名身覆盆领重铠,面覆狻猊铜面的大将挺枪左冲右突,所到之处,吴人无不胆寒退避。

  汉军士卒见主将如此骁勇,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跟随冲杀,原本意图攻营的吴军,瞬间便陷入到内外夹击的窘境。

  江陵城头。

  有一轻骑忽至,把南营遇到的情状于陆逊急报而来。

  “蜀军竟早有防备?!”陆逊闻得急报,心中剧震,一股寒意在湿暑天气中陡然升起。

  不可能。

  不可能。

  连月疲敌,蜀军纵有警惕,亦不该如此迅捷整肃!

  “除非…除非蜀人早就料到大吴今夜会大举出击?”

  这位大吴智将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开始审视着今夜参与谋划和行动的每一个人。

  留赞?

  孙奂?

  张梁?吴硕?刘靖?

  ……不,这些人或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或是孙奂部曲将,对大吴的忠心毋庸置疑,家眷俱在吴地,不可能通敌。

  “……那是为何?”陆逊死死攥城墙垛口,数十息过去,微眯的眸眼忽地大开,本能一般望向西方。

  “刘禅……刘禅去而复返?!”

第325章 围杀反围杀

  曙色将明未明,微雨如丝。

  吴硕、张梁二将统两千余精锐,疾速逼近汉军东营。

  这两人原是黄盖部曲,在黄盖与其兄黄瑜尽死之后,孙皎兼并了黄氏部曲。

  其后,孙皎委刘靖以得失,李允以众事,吴硕、张梁以军旅,倾心亲待。

  孙皎死,孙奂接手大军,同样尊崇两名老将,以为麾下大将,先时孙奂江夏得胜,便是吴硕、张梁二将统五千人为前锋。

  战后,皆因战功被孙权封为关内候,如今在军中,乃是黄盖一般的人物,谓之老而弥坚。

  其中的张梁更有将才,如果历史线未因刘禅的出现而错乱,其人大概便是在这时候,于孙权欲离武昌东归建业之时,以一偏将之身越众出言筹谋夏口防务,设『开门延敌』之策为孙权青眼相看,直接越阶拔擢,成为沔中督。

  两人依陆逊将令,意图趁汉军疲敝,一举踏营,制造混乱,倘若汉军炸营,则天命在吴。

  然而,与南边孙奂所部遇到的情境一般无二。

  这两千余众甫一接近汉军东寨外围的警戒线,便陡生异变。

  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非是零星的抵抗,而是蓄势已久的齐射。

  营寨栅栏后、望楼上,瞬间冒出数百汉军弓弩手身影,箭镞在晨光微芒中如骤雨倾泻而下,将漫天微雨尽皆覆了去。

  张梁年逾五旬,久经战阵,反应极快,见状心头一沉,立刻嘶声大吼命人举盾。

  他麾下刀盾手下意识举起盾牌,只听一片笃笃之声,又有不知数十还是近百人惨叫连连。

  吴硕位于侧翼,同样遭遇了汉军的迎头痛击,汉军弩箭早就经过特意校准,专射队伍中后段士卒,以此切断吴人进退之路。

  “不好!蜀贼有备!”张梁又惊又怒,一张老脸异常难看。

  他对陆逊同样很有些信任,更是早早便欲出城与蜀人一战,原以为此次突袭势在必得,万没想到汉军反应竟如此迅捷猛烈。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嘎吱之声。

  汉军东寨营门轰然洞开,一员汉将唯有六尺出头,身形粗壮,跑起来速度却是极快,身后跟着五六百杀气腾腾的汉军锐卒。

  这些汉卒与寻常营兵不同,俱是宿铁甲胄,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正是直属天子、由别部司马刘桃统领的『啸山虎』别部。

  如今啸山虎别部有卒六百,乃是大汉车骑赵云亲自往各军点选精锐补入其间。

  由于汉军东营西有江陵城池、坚寨三座,一旦有事,还有可能面对来自南方朱然的攻击,于是负责戍守东营的中坚,便是虎贲中郎将关兴所统虎贲两千,鹰扬府兵八百,啸山虎别部六百,最后杂以他兵三千余人凑够了七千之数。

  “为了陛下!”

  “为了大汉!”

  两军迅速接阵。

  “吴狗受死!”刘桃暴喝一声,矮壮身躯猛地前冲,竟在略有泥泞的地面上踏出深深脚印。

  他不与吴军正面硬拼,而是如猿猴般灵巧地侧身避开刺来的长枪,宿铁大刀却又顺势斜劈而下。

  “当啷!”身前吴人手中大刀竟是应声而断,宿铁刀去势不减,直接劈开吴人皮甲,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这名啸山虎别部司马毫不停留,就地一滚避开两侧袭来的攻击,大刀横扫向吴军下盘,又一声惨叫,一名吴卒小腿竟是齐膝而断,鲜血喷溅。

  “结阵!结阵!”吴硕麾下都伯惊恐大喝,试图组织抵抗。

  然刘桃已然突入阵中,大刀左右翻飞,专挑阵型衔接处下手,每一刀都精准狠辣,要么断人兵刃,要么破甲伤人。

  “痛快!”刘桃浑身浴血,咧嘴大笑,却是越战越勇。

  粗壮的身躯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所过之处,无不辟易,正是凭借着这一份勇力与敏捷,他才能在巫县大江之中斩获登舰夺旗之功,最后骤得天子青眼相看。

  几名吴军老兵试图合围,却总被他凭借敏捷的身法躲开。

  忽有支冷箭射来,刘桃竟不闪不避,大刀一旋便将箭矢磕飞,就似乎刀枪箭矢的速度在他眼中要比在其他人眼中慢上几筹一般。

  其后反手一刀,又将一名偷袭的吴卒开膛破肚。

  “他娘的这矮子不是人!”有吴卒惊恐大骂,连连后退。

  刘桃战了许久,已有些疲累,闻得此言喘息一二,而后放声大笑,声若洪钟:“老子乃大汉啸山虎别部刘桃是也!今日便要叫尔等鼠辈见识见识何为大汉虎威!”

  此言落罢,又追上前斩了一人,宿铁大刀已砍得有几处卷刃,腥红之色顺着刀身流淌。

  “杀尽吴狗!”就在此时,又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

  一名身形不算特别高大却异常精悍的府兵一马当先,手持一面包铁木盾,一手挥动宿铁大刀,如虎入羊群般径直撞入吴军阵型之中。

  他身后数百府兵齐声呐喊,齐步而进,如决堤洪流,狠狠撞在在吴军前锋线上。

  这些府兵本为锐士,杀人技本就精湛,经过巫秭、夷陵及江陵外围几战后还能活下来,更添了悍不畏死的剽悍血勇之气,配合也比半年前刚到江南时更为默契,此刻含怒出击,气势如虹。

  “吴狗受死!”魏起目标明确,直扑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吴军军官。

  对方见魏起来势凶猛,下意识挺枪便刺,魏起不闪不避,木盾精准地向前一顶、一压,枪杆本是软物,被魏起以盾生生压弯!

  魏起脚下步伐重如山岳,趁眼前吴人军官长枪受制,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之际蹂身而上,手中宿铁大刀带着恶风自下而上奋力一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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