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72节

  孙奂循声望去,果然看到江陵城南寨方向,烟尘大起,隐约可见吴军旗帜招展,正向战场逼近。

  他精神一振,但随即目光扫向东北,心又沉了下去。

  只见东面原本与吴硕、张梁部交战的汉军,竟全然不顾侧翼,大队人马正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全速向自己所在的西南方向插来!

  孙奂哪里还不明白赵云的意图?

  这是宁可冒着被江陵援军与吴硕、张梁二将所部夹击的风险,也要集中所有力量,将他这支孤军彻底钉死、歼灭在此地!

  他心中怒起,挥剑高呼:“援军已至,再坚持片刻!”

  声未落罢,大地忽地隆隆作响。

  并非关兴数十轻骑。

  也不是一群骑着驽马、战马混乱而来的府兵。

  约五百汉军虎骑,忽自汉军东营北面的空旷地带杀出。

  他们并未直接冲击往西南奔援的吴硕、张梁二将所部,而是凭借高超的骑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过正面交战区域,精准地切入到留赞向南奔进的队伍侧前。

  为首一将,面庞圆润,带着几分未褪的富态,眼神却坚毅得有如天子所赐那只铁足,不是大汉虎骑麋威又是何人?

  “父亲…儿到江陵了。”起伏之间似与胯下战马融为一体的圆脸青年声音微哽,他父亲咽气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遗言,只一直断断续续念着荆州…念着江陵。

第327章 当真天意乎?

  在关中克复,还都长安后,大汉重新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又有了安定、陇右作为养马地,战马可蓄,骑兵可练。

  于是天子与安定羌王杨条汉胡互信,互不辜负的故事不胫而走,迅速流脍于成都豪富少年之间。

  一群没有上过战场的豪富少年,历史典故烂熟于心,今时之事信手拈来,茶楼酒肆游戏之余,自然而然便开始品评天下名骑,天下名将。

  品评人物本就是此世之风,否则也不会有『月旦评』这种榜单名垂史册,也未必会有『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为曹操做注脚。

  而骑兵这种事物,就相当于这时代的坦克,珍贵而强悍,自然是热血少年最喜谈论之物。

  有人好古,说幽燕突骑乃世祖皇帝定鼎中兴之根本,屡屡力挽狂澜救世祖于危难之间,乃天下精骑。

  这确实是有些道理的。

  世祖以河北未定,孤身渡冀,王郎出十万户相购,于是北走幽蓟,南渡滹沱,顾盼左右,唯十余心腹,惶惑一时,其后得耿、吴汉幽燕突骑倾力相助,危然后安,最终奄有四海鼎定八荒。

  又有人说,虎豹骑天下至锐,冲锋陷阵,无所不摧,犹曹魏利剑,当为古往今来精骑之首。

  这也是有些道理的,冷兵器时代战法装备更新换代慢,在骑兵装备技术没有达到巅峰之前,今世骑兵比前世骑兵强符合逻辑。

  却也有人说,吕布虽三姓家奴,然其麾下并州狼骑,来去如风,骁勇无比,天下罕有,惜其主无谋,终为曹操所灭,曹操诛吕布,得张辽,张辽又在白狼山大破乌桓,乌桓胡骑胡马并入虎豹骑,于是虎豹骑才有了天下名骑之称。

  在此之前,所谓虎豹骑不过空有其名而无有其实。

  张辽斩踏顿破乌桓之前,你何曾听过曹仁、曹纯兄弟麾下虎豹骑打出过什么耀眼战绩?

  于是又有人说,那批吃苦耐劳悍不畏死的天下名骑并入曹魏中军,纸醉金迷于洛阳繁华后,曹魏虎豹骑早就烂完了。

  而大汉骑兵本非精锐,大汉虎骑监麋威却以区区数百虎骑,在斩曹真定长安中兴之战建下殊勋,今又有安定精羌补入其间,大汉虎骑必能取代虎豹骑为天下名骑之首。

  此论一出,亦得到不少豪富少年认可。麋威虽远比不上吕布、张辽这等人物,却为大汉断去一肢,犹自挽弓不止,血战不退,可见忠义;丞相又于关中精选羌骑大练骑兵,以丞相治兵之能,岂能弱于曹魏虎豹?唯独大汉战马骑卒还是太少。

  于是一众豪富少年便议论纷纷,胡思乱量,大汉要到何时才能有万马奔腾之势,而所谓万马奔腾之势又是何等势头?

  事实上,这便是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豪富少年不懂了。

  但凡他们玩过什么骑砍、全战便能晓得,即便只是区区五百骑,一旦驰骋起来,便已是绵延数里,声若奔雷,可谓怖人了。

  能不怖人?

  对于普遍一米六出头兵卒来说,目之所及,数里之地尽是两米多高的人马组合,遮蔽四野。

  虽说三四骑一排的骑阵看起来着实薄弱了些,但前提是你能接近,虽说每骑前后距离四五丈看起来着实宽松了些,但这却能更好地躲避吴人射来的密集箭雨。

  留赞刚刚出寨不久,距孙奂所部仍二里有余,却是突然被这一支五百余骑的虎骑挡住了去路。

  留赞虽对蜀骑早有预料,心头仍然为之一紧,江汉平原也是平原,而平原之上,步兵遇骑何等凶险不言自明,尤其己方毫无骑兵策应,而此间战地早已在几个月时间里被汉军全部平整夯实,便是连下几日微雨,亦不见多少泥泞。

  他厉声高喝:“左右散开!弓弩手射马!快!”

  吴军反应不算慢,队伍迅速左右散开减少箭雨覆盖面,训练有素的盾手举盾而前,弓弩手亦不须军官催促便已张弓搭箭。

  然而吴人终究是被动的一方,军令尚未完全执行,麋威与汉军虎骑已开始了第一轮打击。

  微雨初歇,空气湿度依然很高,但对经过严格训练的虎骑而言,影响尚在可控范围。

  “掠射!”麋威一声令下。

  以麋威为首,身后百余奔驰的虎骑纷纷自鞍侧取下马弓,动作行云流水,并不急于将弓拉满,而是与战马融为一体,借着马匹起伏的节奏,控弦、搭箭、仰射,一气呵成。

  “嗡!”弓弦震鸣响成一片。

  百余枚破甲重矢破风而前,在空中划出稀疏的弧线,朝着吴军行进的队伍狠狠坠落。

  “避箭!”吴军阵中惊呼四起。

  前排刀盾手将盾牌高举过头,试图护住自身与身后袍泽,然而汉军虎骑松散的阵型,使得箭矢的覆盖范围极广,加上抛射角度精准刁钻,许多箭矢越过了前排盾阵,狠狠扎进吴军队伍中间缺乏盾牌、精甲防护的弓手枪兵之中。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凄厉的惨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鼓噪。

  破甲重矢轻易撕裂皮甲,穿透专护薄弱处的铁甲片,仅仅百余骑首轮箭雨泼洒,吴军前锋队伍便因中箭及拥挤、踩踏顷刻倒下数十。

  留赞所部原本颇为严整的奔援阵型,顿时为之一滞,为之一乱,伤者哀嚎,军官呵斥。

  而麋威前队百余骑越阵之后,后队百余骑又抵达战场,朝着欲退不能欲进又怯的吴军挽弓而射。

  试图躲避第二轮箭雨而产生的推挤踩踏,再次让这支出寨时还士气高昂的援军陷入更大的混乱。

  倒地的伤兵和尸体成了前进的障碍,更多吴人不得不放缓脚步,甚至停下来躲避来自空中的威胁,奔援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稳住!不要乱!弓弩手还击!射马!”留赞再次挥刀怒吼。

  吴军弓弩手三四百人俱强忍惊惧挽弓控弦,朝着不过四五十步外奔驰中的汉军虎骑抛箭。

  箭矢破空。

  然而汉军骑兵队列松散,前后左右间隔很大,又在高速运动中,吴军大多数箭矢都落在空处,勉强射中骑兵留下的残影。

  偶有几箭命中战士战马,却大多被战马身上覆盖的皮铠挡住,

  甚至即便有箭矢穿透了马铠,也难以对战马造成致命伤,负痛的战马唏律律嘶鸣,却仍在骑士的控制下维持着奔跑。

  一轮箭雨过后,落马的虎骑不过寥寥数人,受伤大多并不致命,迅速便被同袍捞起带走。

  留赞看得目眦欲裂。

  他猛一挥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流矢,举目四顾,而后当机立断对身侧亲兵高声怒吼:

  “不要停!”

  “冲过去!”

  “蜀人箭不多!”

  “莫要怕贼骑箭矢!!”

  这数百骑兵不过欲迟滞他南援的速度而已,一旦被这支骑兵钉死在这里,东寨那边的蜀人围过来,不仅救援孙奂成为泡影,自己这支兵马也可能陷入重围。

  “中!”麋威手指松开刹那,箭矢离弦,破空尖啸。

  他眸中那吴人刚将盾牌举起,试图掩护身后的弓手,却没想到这支箭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刁钻,竟从两面盾牌微小的缝隙中钻入,噗地一声正中身后弓手咽喉。

  为身后袍泽举盾的什长听得身后传来惨叫,顿时浑身一僵,回身一顾却见身后兄弟捂着脖梗倒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麋威策马奔腾,面无表情,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再次夹紧马腹,战马会意,轻盈地向侧前方窜出一段距离。

  麋威也不以手持缰,只从容地自鞍中取箭,扣箭在弦,目光扫视,寻找下一个有价值的目标。

  “嗖!”又是一箭!

  一名正手持令旗大声呼喊稳定阵型的吴军旗手应声而倒,手中旗帜晃了晃,歪斜着落下,被慌乱的吴军人群踩在脚下。

  麋威也不收弓,继续策马而西,他控马技术了得,胯下战马与他磨合许久,在他驾驭下灵动稳定,即使在略显湿滑的地面上变向、加速,也丝毫不显滞涩。

  他就这样在奔驰的马背上不断变换位置,与吴人始终保持着四五十步的距离,避开来自吴人的射击,手中强弓却几乎从未停歇。

  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吴军军官或重要岗位的士卒倒下。

  在去年于渭水之滨失去了一条腿后,他难于奔跑,便越发苦练骑术箭术,熬打气力,几乎废寝忘食。

  若去了一身铠甲,一身肥肉下满是健硕的臂肌、背肌,刘禅甚至能在这两百斤的胖子身上看到些许腹肌的线条,这自然不是专门练的,而是骑马骑出来的强壮核心。

  …

  麋威所率五百汉军虎骑在完成几轮袭扰后,便顺势调整了阵型,有若群狼,并不与吴军正面纠缠,而是始终保持着松散却有序的队列,在留赞部前后左右不住游弋。

  一名羌勇控马贴近麋威,声色自是兴奋不已,对付一群没有战马的吴人完全在自己的舒适区:“将军!吴狗阵脚已乱,是否弃弓持槊,冲上一阵?”

  能加入虎骑的都是真正的勇士,有近百人可以做到持枪近战,虽不是重骑兵直接挺枪冲锋,靠着战马杀伤力也不容小觑,以此扰乱敌阵最是适合不过。

  麋威圆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远处躁动不安的吴军阵列。

  犹豫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

  “传令!各队保持距离,仍以掠射为主保全实力!”

  战马珍贵。

  虎骑更珍贵。

  此役战略目标很明确,不过是围杀一部吴军精锐而已,依靠速度与战马体力袭扰迟滞吴军即可,骑兵冲阵必有死伤,麋威不愿这么快冲阵折损虎骑实力。

  命令通过旗号与鼓声迅速传达。

  汉军虎骑闻鼓而动,以更加灵活的队形运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不论吴军前锋冲得如何迅猛,始终保持着约五十步的距离,这正是骑射杀伤力与安全性兼顾的射程。

  留赞在阵中看得真切,他一把扯开颈甲,怒吼道:“弓弩手,给老子射!射死这些骑马的蜀獠!”

  吴军阵中,三四百名弓弩手强忍恐惧,挽弓控弦。

  然而汉军骑兵的队列太过稀疏,且始终在高速运动中。

  大多数箭矢都徒劳地落在空处,偶有幸运射中目标的,仍旧被战马身上的马铠挡住。

  “不要停!继续射!”留赞的亲军督在阵前来回奔驰,声嘶力竭,催动弩兵。

  效果微乎其微。

  留赞环顾四周,见士卒已在骑兵骚扰下显现疲态,气喘吁吁,一时恼恨无比,仿若被群狼骚扰的困兽,空有利爪却无处施展。

  他身边一校尉喘着粗气劝道:

  “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如此奔援,儿郎们体力消耗太大!等到与孙杨威汇合时,恐已无力再战了!”

  留赞何尝不知?

  但他别无选择。

  眼看着孙奂部的阵型在不断缩小,他只能硬着头皮下令:

  “不要停!继续前进!只要与孙杨威汇合,这些蜀骑自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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