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493节

  因张温在大汉表现出色,得大汉重视,结果回吴不久,孙权怨怒,将其调往豫章,堂堂吴郡张氏麒麟子仕途再无寸进。

  日落时分,郑泉在刘禅的天子御营喝得酩酊大醉而走。

  刘禅视军而归,卸了外甲,只着一身绛色常服,闻报郑泉已醉,也未在意,只在御营听取董允回禀。

  董允身上也带着些许酒气,但神志清醒,言语之间带着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语气:

  “陛下,那郑泉…醉后确实有些失态,拉着臣等说了不少话,其中…颇有对孙权的怨言。”

  “哦?说来听听。”刘禅颇感兴趣地坐下。

  董允回忆了一下:

  “孙权有一次对郑泉问:『君常当众面谏于我,有时更失礼敬,难道不畏龙鳞吗?』

  “郑泉答曰:

  “『臣闻,上有贤明之君,则下有正直之臣。

  “『今朝廷上下能畅所欲言,是因众臣皆知君主气量宏伟,故臣不畏龙鳞。』”

  “倒是会说话。”刘禅点头。

  “其后又有一次宴会,孙权故意吓唬于郑泉,命令侍卫,将郑泉押付有司治罪。

  “郑泉被押出去的时候,不停回头看孙权。

  “孙权叫把郑泉押回来,笑着说:『君言不畏龙鳞,何以出门前频频回顾?”

  “郑泉答曰:『臣知大王一向爱护臣下,必无性命之忧。只是我被带出门的时候被您的威武所感动,不得不回头。』”

  刘禅听罢,不禁摇头:

  “武昌之叛宛若儿戏,明明可以止于未发,孙权却借此震慑群臣,其人性多嫌忌,果于杀戮已明矣,而又笑调小臣,岂人君之体?”

  早早离去的赵云、陈到,入夜后也回到天子御营。

  刘禅坦然问道:“子龙将军,叔至将军,今日于席,朕明拒吴人割地求和之盟,是好是坏?”

  赵云不假思索,当即正色作答:

  “陛下圣裁!

  “如陛下所言!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魏吴俱是汉贼,倘大汉与魏吴二逆罢战结盟,则天下仁人志士心系汉室者当以何眼光看我大汉?国何以立?!

  “再则。

  “孙权割地之议,绝非真心!

  “臣以为,其不过欲以此来拖延时日,甚至妄想借我大汉之兵,先为他击退曹休,缓武昌之危罢了!

  “若曹休当真败走,孙权只要缓过气来,必不甘心割地丧权,翻然毁诺不过又是吕蒙故事!陛下明察万里安能中此拙计!”

  刘禅微微颔首,赵云的分析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又问:“以子龙将军之见,郑泉铩羽而归,孙权接下来会如何行事?”

  赵云几乎是不假思索,抱拳正色作答:“陛下,依臣之见,孙权或许早就料到我大汉不会答应缔盟,应早做好了两手准备,不日必如那郑泉所言,将遣使往说曹休,联合曹休,南下江陵。”

  刘禅神色凝重起来,缓缓作声:“南下江陵…南下江陵,倘若曹休横插一脚,三方大军汇聚于此,那么局面便当真有些错综复杂了。”

第342章 与狐谋皮,安可得乎?

  刘禅面色踌躇难决:

  “夏口虽失鲁山一城,然郢城仍在吾粲手中,未可卒拔。

  “徐盛、丁奉水军亦未遭重创,盘踞于赤壁一线,与武昌镇将朱据、全琮南北呼应。

  “曹休若舍夏口而趋江陵,一旦孙权有变,岂不将自己置于腹背受敌之境地,安敢真来?

  “孙权又如何能保,曹休得了江陵后不会再图武昌?”

  赵云已是正襟危坐:“陛下,郑泉铩羽而归,孙权联汉之望已绝,则江陵失之必矣。

  “既然江陵必失,他遣使往说曹魏之时,大概便会以陆逊、朱然主动撤出江陵一线,领大军数万至夏口抗曹为要挟,诱曹魏南下。

  “倘陆逊、朱然兵至,那么曹休想攻夺夏口就太难了。

  “曹其心难测,未必不会遣曹休分兵南来。

  “臣与叔至商议,以为我军当即刻调整部署,有备无患。”

  刘禅被赵云一点就通,不由变色默然。

  朱然仍然有兵三万,陆逊倘若要撤出江陵,那么武昌的全琮、吕据引武昌镇兵出来提防夏口的曹魏,赤壁的丁奉、徐盛二将再引兵到江陵城下接应,甚至临沅的吕岱都可以分兵到油江口附近。

  大汉围不死江陵,江陵三万余众本就分守多处,吴人到时却可以有五六万之众来接陆逊,到时双方无非是小打小闹一场,大汉不可能拦得住一心想要撤出江陵的陆逊。

  归师勿遏确是有其道理的,这种情况要是还想消灭陆逊,妥妥就是冒险机会主义了。

  而陆逊、朱然几万人马倘若撤出江陵,直抵夏口,那曹休当真就要无功而返,曹岂甘心坐视江陵为汉所得,而自己一无所获?

  赵云适才所言:『孙权大概会命陆逊撤出江陵以要挟曹魏』,委实是洞悉全局后的保守之语了,实际上孙权恐怕是必行此策,无有他念,真是好一招断尾求活。

  摒除了脑中诸般杂念,刘禅先后看向两位柱石之将:“如何设备,二位将军且试为朕言之。”

  后将军陈到肃容正坐:

  “陛下,魏吴若携手而来,其路径无非两条。

  “魏军自汉津南渡沧浪水,沿当年曹真旧路南下。

  “此路南北不足二百里,虽多沼泽沮淖,然曹休去岁已走过一次,当有经验。

  “若其不惜代价,强行军五至七日,便可直逼江陵以北,威胁我军西营与大江粮道。

  “其首要目标,必是切断我军与夷陵、秭归之联系,并与江陵城中陆逊遥相呼应。

  “而朱然、徐盛、丁奉、吕岱诸将走东路,其目标便是切断我江北大军与中洲大军之联系,将我东征军分而治之。”

  赵云在一旁连连颔首,见陈到言及此处停下,看向自己,便对着天子肃容而论:

  “陛下,我军兵力三万有余,精锐虽众,然分守江陵东、南、西三面营垒及中洲水寨,其势分散。

  “虽不惧陆逊、朱然。

  “可曹休若举一军南犯,魏吴兵力统合,则倍于我,正面迎击绝非上策,臣以为当暂退一二。”

  听到暂退一二,刘禅心下一沉。

  白日里对郑泉咬死不盟之时,自己确实颇为畅快激昂,但原本只要困死陆逊就十拿九稳的江陵,被孙权以金蝉脱壳、与虎谋皮之策搅成了一片浑水,他委实有些难受起来,但这就是不结盟的代价了。

  凡事皆有代价。

  结盟亦有不能承受的代价。

  “当如何暂退一二?请二位将军教朕。”

  刘禅已是正襟危坐,郑重其事。

  赵云徐徐而言:

  “江陵城坚,不可卒拔,故我军首要之务,并非与魏吴一战,而是确保退路,稳固后方。”

  赵云手指一蘸杯中水,在案几上画出示意简图。

  “其一,立刻增兵夷陵,加固城防,囤积粮草。

  “夷陵乃我军出入三峡之咽喉,万不可失,可命元弼(辅匡)率部回防。

  “臣斗胆再请陛下书信一封,召三巴人东出助阵,于夷陵、临沮间广设营垒、疑兵,多布旌旗鼓角,以为震慑。

  “魏吴二贼见我大汉天兵自东三郡南来,或以为关中大兵至矣,必不敢轻举妄动。”

  刘禅听到召人自临沮南来,眼前顿时一亮,年初打下夷陵后,三巴人便被刘禅请回老家务农去了,其间有功及死事者,赏抚皆与汉同,如今秋收结束,人闲来无事,至前线打打秋风最是乐意。

  东三郡中,唯有最东面的房陵一郡在曹魏手中,大汉镇东邓芝在夺下临沮后已率军退回上庸去了,但通往江陵的临沮通道被汉军控扼,如果人北入上庸,南出临沮,在临沮与江陵间广布疑兵,曹魏但敢南来,定教他忌惮一二。

  “好,朕即刻手书一封,召三巴人助阵。”

  赵云与陈到二将闻此,双双抱拳告罪:

  “臣等忝为镇将,国家所倚,却不能为陛下分忧辅弼,反要折损陛下威德……”

  不等二将说完,刘禅赶忙摆手:

  “两位将军与朕君臣独对,万不必说这些繁缛之事,为我大汉兴复之大业,莫说区区一封书信,倘若真有所需,便是身往三巴与帅亲见,亦无不可。”

  赵云与陈到这才止声落座。

  三巴人与大汉的联系与互信,几乎全系于天子一人威望恩德,除天子以外其他人根本请之不动,也只能由天子写信相召了。

  天子威德虽是无形之物,却也是会被消耗的,前番人来助,便是感天子恩德而至,死了不少人,便是还了天子一份恩德,此番再召,人内部未必还会那么团结,不过好在天子东归前又予人以赏抚,想来又积攒了不少恩德。

  刘禅抬手示意:“二位将军请继续。”

  赵云坐得很正:“其二,中洲水寨乃我水师之砥柱,阻断东西,沟通南北。

  “须进一步加强守御。

  “多备鱼膏等燃火之物。

  “拍竿、八牛弩等重型武备,亦须于近日装备战船,严防魏吴水师合来攻我。

  “此事,便由臣亲自督防。

  “其三,江陵城外诸营垒,当由固守转为机动。

  “尤其东西二寨,魏有骑兵,当多掘壕沟,多置拒马、蒺藜,营中兵力不必过分集中。

  “一旦曹休大军压境,可视情况放弃外围壁垒,收拢兵力,依托水寨与江南丘陵地带,节节抵抗,迟滞敌军……”

  刘禅颔首连连。

  赵云止言不语,与此同时却跟陈到相顾而视,交换了个神色,刘禅正正有些疑惑,便见赵云抬眸看来,目光灼灼:

  “其四,也是最重要之处。

  “陛下不宜再滞留前线。”

  刘禅登时一愣,却是没想到这第四点竟是自己。

  陈到此时亦是出言:

  “陛下万金之躯,关乎国本。

  “江陵前线战情瞬息万变,若曹休果真南下,局面便错综复杂,险象环生亦未可知。

  “故请陛下移驾巫、秭二县。

  “陛下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调度粮草,安抚新附,鼓舞士气,其功其劳更甚身冒矢石千倍百倍,陛下安则三军定,前线战事,便交由车骑将军与臣等罢。”

  话音落下,帐中有些安静。

  御营外传来将士巡夜的敲锣声,一下,两下……刘禅闻着这金锣之声沉默思索。

  赵云、陈到显是老成持重之言,稳妥之策,他这天子亲临前线固然鼓舞士气,可一旦陷入重围,那风险就太大了,尤其面对可能到来的魏吴联军,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现在已不再是他以天子之身为饵诱敌来犯的时候了,别万一曹休得知他刘禅在此,带着魏兵红着眼嗷嗷叫就杀过来,出个意外就要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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