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向曹,见其颜色阴晴不定,复又继续道:
“吾主之意,愿与大魏联手,共击江陵蜀军,待击退赵云、陈到三万之众后……”
顾雍此处再次停顿。
殿中所有目光皆聚焦其身。
曹下意识正身而坐:
“之后如何?”
顾雍一字一句道:
“江陵之地,拱手让于魏朝。”
“江陵拱手让于魏朝?!”曹纂猛地瞪大眼睛,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哗,就连一直垂首的董昭,也忍不住抬头看向顾雍。
曹眉头微蹙,面上平静依旧:
“拱手让于大魏?
“顾君此言,未免儿戏。江陵乃荆州锁钥,你吴经营多年,孙权竟会轻易相让?”
顾雍坦然而论:
“陛下明鉴。
“蜀既势强,江陵之于吴,已如鸡肋,故吾主思之再三,与其资之于蜀,不如赠之于魏。
“以江陵赠于魏朝,魏朝得此坚城,即可为吴阻蜀军东进,吴国弃此一城,辄可专固夏口、武昌防线,亦可保荆交无虞。”
顾雍坦诚而言,直指利害。
曹纂骂道:“你孙吴亡国在即,却想来此与我大魏联和击蜀?!我大魏为何要联吴击蜀?!”
“若陛下不应,则陆逊、朱然数万精锐不日便将东归,合吴国西境大兵十万,直捣襄樊,宁两败俱伤,亦不使魏得尺寸之地,而若侥幸,天使我上大将军挫败魏大司马,后天下之势又将如何,陛下不可不深思之。”
满殿君臣,无不愕然。
曹忽地冷笑一声:
“顾君好谋算。
“可朕若是不愿这浑水呢?
“朕便坐视陆逊、朱然弃江陵于蜀,任其统兵东至夏口,大司马纵一时难下郢城,朕亦不过是此番南征无功而返罢了。
“待蜀国打下江陵,整合荆湘,孙权死期恐怕也就不远了,朕还年轻,不差再多等那么三年五载。吴蜀相争,无论谁胜谁负,于我大魏皆非坏事。”
顾雍闻言并不慌乱,反而目光直视曹,再无分毫委婉:
“陛下,外臣坦诚相告。
“去岁以来,季汉克复关中,还都长安,连战连捷,荆州人心,已颇思蜀也。
“江陵一旦为蜀所得,则湘西再难保全,传檄可定,绝非虚言,湘西不保,则荆南危矣,假使季汉当真全得荆州,天下之人恐怕便要问,天命在魏还是在汉?陛下岂不忧天下人心思汉乎?
“昔刘备得汉中,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遂有侯音反于南阳,孙狼叛于陆浑,梁、郏之民,为蜀支党,
“今蜀已得关中,倘若再得荆州,威震天下,人心思乱,则天下之势,便未必还能由陛下掌控了,我大吴却至少可得数载喘息。”
满座之人尽皆愕然深思。
曹喜怒不形于色,安坐上首,若有所思。
大魏在他手中,失了陇右,失了关中,失了安定、北地…失了商雒二县,失了大军十万,失了曹真、张将校无数,魏蜀二国只隔潼关、武关对峙,只二三百里便至中原。
东三郡,也只剩一个房陵了。
近日收到消息,上庸的邓芝、高翔二将开始调兵遣将,似乎要对房陵有所动作,也不知是针对大魏还是针对孙吴。
他这大魏天子亟需一场军事胜利来证明自己,巩固自己的威权,此次南征要是再一无所得,而使蜀国独霸荆州,威震天下,便真如顾雍所言须畏天下人思汉之心了。
曹虽勉力让自己喜怒不形于色,但面上微小的变化还是让顾雍看出了他的犹豫,便示弱道:
“今吴国与魏朝联盟,亦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虽解目下之忧,将来如何,殊难预料。
“喘息修养,亦需至少数载。
“陛下何不先合两国之力,共灭季汉?
“待蜀平之后,陛下再挟中原虎狼之师,倾一国之力,与江南区区之地相决?”
“反之。”顾雍话锋陡然一转,语气转厉。
“若陛下执意两线为敌,我吴国既陷绝境,则吾主为存社稷宗庙,亦不得不行断腕求生之策。
“届时,割让荆南与季汉媾和,联结季汉,重定盟约,共击北魏,亦非不能为之事。”
满座魏臣,再次色变,顾雍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与吴国合作,就是逼吴彻底倒向蜀,届时大魏将再次面对吴蜀二国联手。
蜀军东征已近一年,师老兵疲,若能直接得到江陵乃至整个荆南,会不会同意与孙权再盟?
当年吕蒙白衣渡江,背刺关羽夺下荆州这么大仇恨,夷陵一战打得刘备四五万大军几乎尽丧,中青代将领死事者无数,几乎断层,这么大的耻辱,二国都能再次联手。
现在,大魏依旧据有北方,势大仍为三国之最,吴蜀联手抗魏,有什么不可能的?
二国联手事小,然放纵蜀国尽取荆州,便当真难制,军心、民心、士人之心都须纳入考量。
中原大旱大蝗,百姓饥饿,又逢大战不止,徭役大发,正是最容易爆发叛乱之时。
万一蜀国效关羽当年那般,联结中原饥馑思乱之民,发予印授,则顾雍口中的侯音、孙狼之叛不是没有可能重现。
如今大魏将士尽在边疆,中原腹地已没有多少军队能够动用了,到时又如何是好?
顾雍心知火候已到,给出了最后最具体的方案:
“若陛下愿分兵南下,与我上大将军、骠骑将军南北呼应,共击江陵蜀军。
“待蜀军败走之后,江陵一城及一应府库资储,吴国必拱手相让,绝不拖延。
“为表我吴国诚意,亦为防止蜀军去而复来,卷土重击江陵魏军,我吴国不会即刻全军撤离,而留一支偏师,驻于江陵左近,以为呼应,协助守御。
“在此期间,陛下自可从容调遣重兵,转运粮秣,加固城防,将江陵牢牢握于掌中。
“其中利害,陛下圣心烛照,必已明澈,若陛下应允,我吴国愿与魏室临沔水,斩白马,歃血为盟,重修旧好,共御蜀寇。”
第345章 思潮大势,天下皆动
临山河斩白马而誓,天地百神为之见证,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高等级的盟约,即便是共约抗曹的汉吴二国也从来没有缔结过这等盟约,曹却没有理会顾雍。
你孙权哪根葱,也配跟我煌煌大魏临沔水斩白马为誓?除非大魏大难当头亡国在即,否则怎么可能跟你孙权斩白马为誓?
但兹事体大,曹如何也做不到刘禅断然拒绝郑泉一般,直接与顾雍说什么『魏贼不两立』,拒绝孙权联魏击蜀之请。
这事是值得商榷的。
首先是他没有政治包袱,汉贼不两立是大汉立国之本,而曹魏代汉受天之禅,在法理上是站得住脚的,偏偏天下人都知你魏是怎么来的,所以纵使与吴国结盟,也不会有太坏的政治影响。
根子本来就算不得正,再歪也歪不到哪去。
其次,蜀国屡屡得势,逞威于天下,要是孙权割地与蜀再盟抗曹,于魏而言大为不利,他已不能再意气用事一言而决。
他没有了曾经的魄力,他没有了一言而决的资格与威权,他不敢确定麾下臣属与自己是否一心,要是一言而决到头来被群臣反对乃至逼宫,那就是打自己的脸,威权更丧。
曹避开结盟的话题不谈,与顾雍聊了一些江东见闻,又与满座群臣跟顾雍就经史子集稍稍辩论一番,想借题发挥探探顾雍口风,看看顾雍对魏吴二国的态度,最后命人护顾雍去见一见襄阳。
顾雍年已花甲,没有来过襄阳,但他的名气很大,襄阳一些年轻士子听闻顾雍来使,便三五成群在天子行在外围等候,想见一见这位江东名士吴国丞相,曹对此也不加阻拦,任其自去。
他需以儒法代替老庄玄学。
这是他如今在襄阳做的事情。
大魏士子如今风气,不尚儒法而尚玄学,不尚务实而尚清谈,其中洛阳尤甚,皇亲国戚、朱紫贵胄往往浮华交会,空谈世事。
于是就在今年,就在关东大蝗初起的四月,曹以『浮华交会』为名将夏侯玄、何晏、诸葛诞、邓等一众浮华才俊尽数罢黜,厉斥他们『当今少年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
这些出身名门的年轻才俊,常在苑林别业聚众清谈,品评人物,以老庄玄虚相互标榜,形成了汝颍宛洛的名士圈子。
说实话,曹没有登基前,也跟这群浮华才俊一样,不爱儒法而尚老庄玄学。
这是一种思潮,是时人对战乱频仍不断、天灾瘟疫频发造成的生死无常形成的反思与反抗,是滚滚大势的一种。
曹丕当年同样也在反思反抗,没有阻止这种思潮风气,任其自流,曹作为新一代年轻人,又身在洛阳这个漩涡中心,自然受其影响。
但玄学清谈很快就形成了新的小圈子,足以影响朝政皇权的圈子,曹便不能再任其自流。
后汉为什么要『党锢』?其他人不知道,曹还不知道?曹家就是靠着跟被党锢的名士们结党,为被党锢的士人奔走营救之,才以阉宦之家被袁绍为首的士人接纳,最终通过碾死袁绍走到了今日。
为了防止朝中出现与皇权抗衡的士人集团,为了整肃意识形态,将偏离儒家务实路线的清谈玄学扼杀在萌芽阶段,为了重塑士林风气,明确传递『经世致用』而非『空谈虚名』的用人之道,他才杀鸡儆猴,罢黜夏侯玄、诸葛诞等洛中名士。
名曰浮华,实为党锢。
大魏已值多事之秋,北有鲜卑,西有蜀汉,南有孙吴,亟需能治民理政、安边统率的实干之才,而非坐而论道的清谈之客。
在洛阳发起浮华案后,他久在襄阳,然理政之余,每旬皆选两日至刘表所建襄阳学宫讲学。
学宫之内,不讲君臣之礼,只论圣贤之道。
一日正坐自讲,向年轻士子传授儒家经典。
一日与诸生辩难经义,效光武帝刘秀故事,竟日不倦。
襄樊冠带缙绅之人,环桥门而观听者以千万计。
他想以身作则,扭转大魏学风。
放在一年前,这完全不可想象。
但与他年纪相仿的刘禅横空一鸣而天下惊,终究还是让他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改变了自己的一些行为模式。
“董卫尉。”曹看向董昭。
“依卿之见,若孙权当真割让江陵乃至荆南诸地与蜀媾和…我大魏当何以自处?”
天子将问题抛来,所有臣子目光俱皆聚焦于董昭身上。
身形矮胖,面色黝黑的董昭缓缓抬头,却并未立刻回答,不知是不是年老智迟,又或问题实在棘手,他每每张嘴欲言,又每每欲言又止,最后陷入长考。
刘晔、蒋济等人见董昭如此,也深深思索起来。
山阳公刘协当年为杨奉、韩暹、张扬诸将所得,东归洛阳,是董昭劝张扬联结曹操,曹操才有机会入洛阳面见刘协。
后面杨奉、张扬诸将不和,董昭见杨奉兵马强而缺外援,擅自以曹操名义写信给杨奉,说许下屯田得粮数百万石,曹操得以入洛,偷偷把刘协这天子拐到了许县,开始了奉天子以讨不臣的辉煌一生。
曹操受九锡晋魏公,董昭是劝进大臣之首。
他的资历贡献在曹魏数一数二,战术计谋与战略大局观,在如今的曹魏同样是首屈一指之人。
当年关羽围樊城,孙权来信,说自己将夺江陵、公安,请曹操不要泄露消息,是董昭建策,把消息射到樊城及关羽军中,于是樊城守军信心百倍而关羽犹豫不决,接下来才有了徐晃的『长驱直入』败走关羽。
后面曹真、张、夏侯尚进攻江陵,屯大兵于江渚之上,董昭闻之寝食难安,向曹丕进言。
『今屯渚中,至深也。』
『浮桥而济,至危也。』
『一道而行,至狭也。』
『三者兵家所忌,而今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