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06节

  没有被实战反复验证过的事物,不会得到信任。

  谁敢轻易拿自己的性命,拿一城百姓的性命、拿关中门户作赌注,去搞什么城防创新?

  但陈祗真就这么做了。

  毫无疑问,必是得了天子授意,所以即使叔伯兄弟们私下提出异议,魏昌也并不敢问。

  陈祗倒是把这新式城防规制的优势与魏昌反复言说,魏昌有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但终究有所顾虑,如今却是到了检验得失对错之时。

  魏军的攻心之策仍在继续,由于郭攸之、陈祗、魏昌这三名镇守文武仍未出来正本清源,守城士卒低语四起,许多不明道理之人信以为真,惊疑惶惑迅速蔓延。

  江陵战事如何,他们远在关中,自然不能知晓详情,但这般言之凿凿的败讯,由敌军大将当阵喊出,杀伤力不可谓小。

  郭攸之与陈祗面色已变,他们虽然笃定,这必是司马懿攻心谣言,但此论若在城中军民间肆意扩散,军心动摇,后果不堪设想,言语杀人,实胜刀剑。

  “诸君!”陈祗终于振臂一呼。

  “临晋关中屏障。”

  “若失,贼必长驱西进!”

  “渭水南北,皆我父老!”

  “义无所顾,计不及生!”

  “至于魏寇所言,真奸计也!”

  “维天有汉,鉴亦有光!我大汉天子受命于天,得天之佑!遂能克复关中,还都长安!

  “今岁以来,破巫秭,夺夷陵,荆州更将光复!魏吴贼子恐惧,遂能联手,却绝不能奈何陛下!绝不能奈何我大汉雄兵!

  “陈祗一介书生,蒙陛下委以临晋重任,必与将士共生同死!若天不佑我,令箭中我而死,不尔,必当破贼!”

  言罢,这位小陈县令忽地摘下头上兜鍪,奋尽全身气力猛地往城下一掷,而后自杜解手上夺弓抢箭,又奋尽浑身意气往城下喊话之人一射,不意竟中一马,霎时人仰马嘶,一墙俱惊。

  郭攸之、魏昌、杜解及墙上将吏纷纷朝着已没了兜鍪的陈祗看来,便是陈祗自己也愣了愣,而后面上意气风发之色愈甚。

  “天佑大汉!”魏昌当先回过神来,振臂一呼,他娘的这陈奉宗今日真邪了门了。

  “天佑大汉!”周遭军吏、小校相继响应。

  渐渐的,满城呼喊连成一片。

  声浪反扑城外,昂昂然压过了外头魏军的呼喝,城头轮戍役卒面色也由白转红,惊惶褪去,城中百姓纷纷朝四周墙头看去,再举步而走时,竟也从容许多。

  文钦见此情状,自觉无趣,终于率众退走。

  至昏,无事。

  郭攸之与陈祗悄然退下城楼。

  回到县府官寺,郭攸之才轻吁一气,额角汗生,毕竟是头一遭,他这个左冯翊也没有经验,但好歹让陈祗与魏昌渡过去了:“奉宗真是…令我汗颜。”

  陈祗为郭攸之斟了杯热茶,意气风发之色业已尽褪,一阵后怕之情自肺腑生出:

  “侍中说笑了,方才我说完便暗自后悔,着实捏了把汗。

  “陛下委命于我,万一魏寇朝我射来一箭,直直把我射死,岂不是天不佑我?天不佑汉?

  “若此,临晋军心必乱。

  “军心一乱,万事皆休。

  “往后万不能再这般肆言了。”

  陈祗是真真后怕,手脚至今都有些发虚。

  “撑过这一阵便好。”郭攸之对此也不置可否,饮茶定了定神。

  “按丞相所言,江陵得失的消息不传回关中,司马懿便绝不会全力攻城,围而不打,小规模试探,拖住我大汉关中军才是其目的,我们只须稳守两月,待江陵消息。”

  陈祗点点头,望向门外。

  只见暮云低垂,朔风更紧。

  不知千里之外的江陵,此刻是怎样光景。

  “愿天佑陛下。”

  “愿天佑大汉。”

  他低声喃喃而语。

  ……

  城外。

  魏军营,中军大帐。

  司马懿卸了甲胄,只着深衣,坐于案前翻阅军报,关中苦寒,炭盆火旺,司马昭侍立在司马懿身侧,面色仍带着不甘。

  “父亲,白日为何不让文钦尝试攻城?初时蜀寇军心已乱,正是攻城良机……”

  “乱?”司马懿也不抬眼看他。

  “你从哪里看出乱了?”

  司马昭一愣:“城头骚动,显然已被文钦之言所慑…”

  “然后呢?”司马懿打断他。

  “城上蜀寇三言两语便稳住了军心,城头射来那一箭,更激起了蜀寇血气,这叫乱?”

  司马昭哑口无言。

  司马懿放下竹简,缓缓道:

  “子上,为将者,须知观势。势在何处?在人心,在士气,在天时地利。

  “今日临晋城头,蜀寇虽惊不乱,士卒效死,这是守城之势已成,不可轻视。”

  司马昭依旧哑口不言。

  司马懿站起身来,看着次子,徐徐开口:

  “你兄长殁于王事,你心中悲愤,为父知晓。然为将者,最忌心为怒迁,智为气蔽。

  “蜀寇城门洞开,便是以此激我大魏,使我气盛,诱我轻进,若贸然冲进城去,必有埋伏。

  “或壅塞巷道,或矢石齐发。

  “初战一旦受挫,三军士气又当如何?”

  司马昭咬牙垂首:“儿…儿只是不甘,蜀寇杀我兄长,辱我大魏,今又如此猖狂,开城延我……”

  “不甘?”司马懿摇头,“不甘有何作用?不甘就把它压在心底,化作冷静,去打量敌情,权衡利害。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将者之怒,伏尸数万。

  “所伏者,却未必是敌。

  “你一怒,正中其下怀。”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上,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教导:

  “用兵如对弈,争的是大势,是先后手,是一城一地得失之势积累而成的胜局。

  “一子之忿,满盘皆输。你尚年轻,道阻且长,学会等,学会看,学会在对手最意想不到之时,落下最致命一子。仇恨向来无用,不过蒙蔽眼睛而已,须隐忍。”

  司马昭浑身一震,垂眸望向父亲沉静如山的侧影,胸中翻腾的怒火渐被一种复杂冰冷的情绪取代。

  如此教人得意的长子死命于敌,父亲竟也不仇恨吗?念及此处,他深吸一口关中寒气,只觉骨髓冻彻,最后艰难出声:“儿…晓得了。”

  静默良久,他忽开口问:“大人,那这临晋要打吗?还是说,围而不攻?”

  司马懿道:

  “自然要打。

  “此番西来,目的是牵制诸葛亮,使他不敢调关中之兵南下江陵。

  “如何使他不敢调兵?唯有围住临晋,作猛攻之势,诱长安来救,至于能否破城……”司马懿摇头,“无关紧要。”

  司马昭深吸一气,勉力压下心中焦躁:“儿明白了。”

  “你不明白。”司马懿头也不抬,只提笔在案上批阅军书,“你心里还想着为兄报仇,想杀尽蜀寇,又想立不世之功。

  “这本无错,但时机未到。

  “眼下江陵是大局所在,须沉住气。围城,试探,施压,耗着,等诸葛亮东来,等江陵消息。”

  司马昭深深一揖:

  “谢大人教诲。”

  司马懿又问:“以你之见,诸葛亮会不会来?”

  司马昭一滞:“若临晋危急,诸葛亮必来。”

  司马懿点头:“那你说,诸葛亮将如何解围?”

  司马昭刚欲说,临晋被围,不来临晋解围还能去哪,却又觉得这个答案未免太凭『直觉』,父亲想听到的答案绝不是这个,思索再三,脑子灵光一闪:

  “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临晋被围,诸葛亮未必会来临晋,而是趁潼关空虚,引华阴之众扼守渭水,再引长安之军,直趋潼关!”

  言罢,司马昭只觉心中通明。

  “孺子可教也。”司马懿难得夸了司马昭一句。

  这时,亲卫入帐禀报:“将军,州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司马懿将手中军书摞到案上,收起笔墨。

  州泰大步而入,卸了甲胄,在帐内激起一片寒气,他朝自己的恩主拱了拱手:

  “将军,临晋开门延敌,文将军虽以言语惑敌,然观蜀寇反应,其守城之志甚坚,难以轻取,是即刻填壕进逼?还是待些时日,先扫荡临晋周边坞堡坞壁,因粮于敌?”

  司马懿听到因粮于敌四字,稍一深思,片刻有摇了摇头:

  “临晋虽不易攻,我亦无意强取,然欲引蛇出洞,非以『志在必得之势』示人不可。

  “诸葛亮非不知兵,见我西来,谓我不过为大司马江陵之众张势,使其不敢南下。

  “若围而不攻,则中其下怀,其必不轻来,且大军一动,日费千金,围而不攻不过空耗粮草,是以临晋必须打。

  “自明日起,驱使役民填护城河。

  “多派斥候,时刻注意华阴、潼关、长安各方向蜀军动静。

  “至于因粮于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大魏受命于天,乃天命正统,此番举军西来,乃为除贼,复天下正朔。

  “若寇害百姓,与贼何异?

  “陛下降罪,你我又将如何?

  “今关中之民为蜀寇所惑尚浅,一旦蜀寇势颓,必可归心于魏,是以不得侵害。”

  “唯!”州泰领命。

  司马懿又道:“蜀寇见我西来,便强令百姓入堡自守,使其不得务农,乃以贼子之心度我王师之德,若迁延日久,必遭民心反噬,待百姓见蜀寇失德而我大魏无相寇害,民心必将向魏而不附蜀。”

  此时的司马懿,仍抱有几分夺回关中之念,且为谋身计,在大魏朝廷没有把关中之民正式定义为贼前,他不可能让自己陷于无德不义之地,将把柄交予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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