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17节

  张裔老眼圆睁,张翼、陈式、孟琰诸将亦俱是面色大变。

  时已深夜,魏延这般突兀而返,风雪满身,实在由不得他们不想到最坏的情形。

  姜维距门最近,仔细观察魏延神色、姿态,迅速便安定下来,不是溃败,不是求援……这位大汉骠骑眉宇间除却几许风霜,更多的是一团火苗跳动,这是有喜而来!

  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丞相缓缓抬手,示意众人稍安,一边向前迎去几步。

  “文长不在商雒镇守,却夤夜返回长安,所为何事?可是王凌有何异动?又或曹魏增兵武关?”丞相看出是魏延,却辨不清魏延神色,虽不如张裔、杨仪等人惊疑,但脑子里已想到了几种不妙的可能。

  魏延对满室惊愕的目光恍若未见,大步跨入室内,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外间的风啸。

  他着实冻得有些不行了,也不回丞相的话,径直来到厅中取暖的炭盆边,就着炭火烘烤起来。

  烤了约莫十几息,他又旁若无人地抓起炭盆外温着的一壶热水,也不用碗,对着壶嘴便『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热水下肚,暖意袭来,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热气,脸上终于恢复了几许血色。

  而待他做完这一切,屋中不少人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朝魏延围了上来。

  魏延看了眼丞相,又扫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文武大吏,最后竟是咧嘴笑了笑。

  杨仪再也按捺不住:“魏文长!陛下授你以方面大任,付你以守土之责!你岂得擅离职守?!莫非商雒有失不成?!”

  他咬牙而问,目光紧盯魏延,试图从他脸上寻到溃败的痕迹,倘商雒当真有失,整个关中,乃至大汉全盘战略都将被彻底打乱!

  魏延却嗤笑一声,睥睨地看了一眼杨仪,眼神满是不屑,似在看一个一惊一乍的蠢物。

  这副神态,反倒让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若真大败亏输,以魏延性情,纵使不垂头丧气,也绝难有这般倨傲姿态。

  “败?”魏延鼻孔里哼出一声,“你杨仪未免太小看我魏延,也太小看我大汉了!”

  他不再看脸色阵红阵白的杨仪,转而面向丞相:

  “丞相放心!商雒稳如磐石!

  “王凌那老小儿龟缩武关,虽有动作,不过张牙舞爪作势而已,安敢妄动?!

  “我此来非为商雒,实是有天大的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张裔不由失口而出,脸上满是困惑。眼下关中多面承压,江陵亦是胜负未卜,何来这等说法?

  “难道曹魏武关有变?”常附议魏延激进策略的孟琰问道,他这蛮将颇得丞相重用,因常附会魏延,与魏延关系处得也还算不差。

  丞相神色不动,唯有一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似要从魏延脸上读出些什么东西来。

  魏延深吸一气,铿锵有力而言:

  “丞相!

  “诸君!

  “曹魏今岁大饥,又徭役苛暴,关东之地,民怨已如鼎沸!

  “关东黔首不堪其虐,崤函豪杰不堪其抑!

  “宜阳、新安二县,已有义民万余振臂一呼,举义反魏了!”

  “什么?!”

  “宜阳新安?!”

  “举义反魏?!”

  魏延语惊四座,室中惊呼迭起。

  便连杨仪脸上的怒色,此刻也都彻底被惊疑不能置信取代,而丞相亦是霍然动容。

  老臣张裔周身微颤。

  宜阳!新安!

  那是何处?!

  那是崤函古道上的咽喉之地!是洛阳西面门户!是曹魏从关东向潼关转运粮草兵员的必经之路!

  竟是这两地百姓率先不忿于曹魏苛政,举义反曹?!

  这是何等概念,何等惊喜?!这绝不啻于在曹魏腹心肺腑直直插进一柄尖刀利刃!剖其心腹!

  “文长且细细说来!”丞相面上亦呈现喜意,一下想到了许多,恍惚间思绪竟有一瞬飘回了二十年前那一日草庐论对。

  魏延见得众人反应,胸中豪气更盛,旋即昂首挺胸而言:

  “关东之势,已迥异往昔!

  “去年曹魏十万大军折于关中,大将死者数十,元气大伤,今年又南下荆襄、合肥与孙权对峙,洛阳左近兵力捉襟见肘。

  “关东义士之所以能克夺城池,劫其粮草,非其有三头六臂,实乃魏逆顾此而失彼,力不从心之故!

  “非止宜阳、新安!

  “陆浑、梁、郏之地,乃至潼关以东的弘农、湖县!皆人心惶惶,情势汹汹!豪强大家苦其盘剥!黔首百姓恨其徭役!

  “蛰伏待机,翘首盼汉的豪杰义士岂止百千?!

  “唯望我大汉王师能举一军东出韩卢故道,拯万民于水火,解倒悬之危厄!”

  “若此时我大汉能提一劲旅,高举汉旗,兵出商雒,东临卢氏,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迎我王师!”

  魏延此刻所说的这番话,全然不似他平日粗莽作风,丞相听到此处略有深意地上下打量起了魏延,在侧沉吟起来。

  “丞相!”魏延看向丞相,搜肠刮肚,终于把韩昂那番话忆了起来。

  “我大汉天兵一旦东出,天下反魏豪杰必闻风响应!

  “远近饥民必…荷锄而至!应之者将如…滔滔江水,日夜不绝!而其势必成野火!不可扑也!”

  杨仪听到此处,早已忘了适才见到魏延时的惊怒,只张着嘴怔怔地看着他,似是第一次认识。

  张翼、孟琰、张翼、陈式等人也都怪异地看着魏延,这哪里还是他们平日里晓得的那个用鼻孔看人的跋扈将军?

  但不论如何,义兵一起,魏延这番对关东形势的分析,对民心向背的判断,对战略机遇的捕捉,无不鞭辟入里,足能振奋人心。

  丞相静静听着,面上表情从一开始的惊喜,慢慢又变成了沉思。

  半晌,丞相才徐徐吐出一气:

  “民心恶曹,豪杰愤魏…一朝举义,四方云集,此非人谋,实乃伪魏苛暴而人心思汉啊。”

  姜维此时亦感慨道:

  “陛下曾经有言:

  “『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民。』

  “『国家威力未举,乃使大汉子民困于曹魏豺狼之吻,为贼驱策,自相屠戮。』

  “今国家有爱民之德,陛下有安民之策,丞相有治民之略,百官有抚民之行。

  “大汉威德并举,信义愈明,遂有困于魏境之民举义归心,此天命之攸归,非魏逆可与抗争也!”

  丞相点头。

  众臣亦是点头。

  魏延精神大振,再次上前一步。

  “丞相!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延愿亲提一军,东出卢氏,震慑魏逆,扬我大汉天威,呼应关东义士!”魏延斩钉截铁,言罢朝丞相抱拳请命。

  “届时我大汉兵锋所指,万民影从!所得者,绝非一城一地之利!

  “一旦洛阳震动,则弘农、潼关魏军粮道后路堪忧,军心必乱,腹背受敌!

  “此其尝试夺取潼关不遇之机!

  “潼关一旦在手,则秦并六国之势已成!”

  魏延所述构想,大胆激进,充满了『魏延式』的冒险色彩,却又与此前的『子午谷奇谋』不同。

  商雒既已在手,宜阳、新安诸地义民归附,那么南北之间就只有一个卢氏县了。

  这并非是魏延『子午谷奇谋』那种陷大军于绝地的赌博,一旦不成功是能够退回来的。

  而一旦成功,那收益就太大了。

  室中众人一个个听得心潮澎湃。

  “此举若成,功莫大焉。”张裔先丞相一步评价了魏延之略,显然持赞许之态。

  陈式、张翼、孟琰诸将见张裔认可此策,也一个个出言附议,这个险值得冒。

  丞相却并没有立刻回答魏延的请命,沉思良久,方才缓缓问道:

  “文长若引军东去,商雒防务,全权付予何人?

  “一旦曹魏举大众自武关来。

  “子均(王平)与孝兴(句扶),可能确保武关王凌无隙可乘,保商雒万全?”

  众人看向魏延。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商雒既是关中东部门户,亦是魏延东出卢氏的基地与归路,绝对不能有失。

  而一旦魏延东出卢氏,洛阳民变大起,曹魏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魏延赶回商雒,隔绝大汉与关东义民在地理上的联系,如此便能徐徐将举义镇压下去。

  如何把魏延赶回上雒?

  围魏救赵!

  商雒若不能守,魏延退路断绝,那便万事皆休。

  魏延毫不犹豫,拍着胸脯保证:

  “丞相放心!

  “王子均其人沉稳持重,深谙守御之道,有古良将之风!

  “句孝兴则是果敢骁勇,深谙以攻为守之道,纵古之…良将,不过如此!

  “他二人长短相补,并为国之爪牙,同心同德,佐以商雒坚城要塞,莫说王凌那老小子,便是曹真复生,张回魂,也不能制胜!”

  魏延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而见得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骠骑将军,竟罕见地夸起了王平、句扶二将,在场诸文武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起来,却因此事着实重大,真不能用玩笑的态度视之。

  不论如何,王平、句扶二将在陇右、关中及关、商雒诸战中,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能力。

  虽然比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魏延、陈到诸将差了不少,但统率万人规模的军队,守城时立于不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这在大汉已经是良将了。

  而那魏将王凌先前又在大汉手上吃过几次小亏,军心有失,纵使曹再从别处调兵增援王凌,只要王平、句扶二将以逸待劳,不露破绽,便不足为惧。

  丞相凝视魏延,衡量魏延话语中的决心与把握,也权衡整个局势的轻重缓急,良久后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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