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时局如此,曹不得不信司马懿,不得不用司马懿,却又不敢专信专用司马懿。
去年程喜被调离河东,任弘农,转由杜恕接替河东太守一职,而河东乃是膏腴之地,盐铁之利颇丰,程喜在任时不知牟了多少利益,对如此调动自然极为不满,矛头便对准了力主此事的司马懿。
赴任弘农后,在潼关大军粮草调度上屡有逋慢,常以漕运艰难、民力疲敝推诿拖延,言下之意却要司马懿自行向河东杜恕筹措。
司马懿心知这就是那程喜挟私怨刁难自己,却始终隐忍不发,只与杜恕暗中协调。
程喜则自以为得计,更因司马懿掌潼关重兵,威尊望重,故而心生嫉惮,常思寻衅。
此番新安、宜阳民变,在程喜看来,或是平叛立功之机,或是给司马懿制造点麻烦。
不然呢?
司马懿胸中怒火愈发炽盛。
程喜擅自出兵,不与自己交通。
若胜,则是他程喜程征西兵贵神速,以迅雷之势靖平地方之功。
若败,又或剿匪之事迁延日久,导致潼关后方空虚,粮道不继,这责任总能任他东扯西拐牵扯到自己『督师不力』上去。
“大人……”司马昭忽地出声,打断了司马懿的种种翻腾思绪,司马懿扭头看去,只见自己这次子脸上惊疑不定,不由皱眉。
“就算那程…程征西擅自出兵,不过是一伙草寇而已,即便辟恶山易守难攻,剿灭或许花些时间,但终究难成气候吧?
“何至于让钟太傅如此紧张,又让父亲如此动怒?”
司马懿闻得此言,深吸一气,屏息闭目,终究还是将所有怒气强自按压下去。
司马望此时却是接过司马昭的疑问,神色凝重道:
“子上有所不知。
“在程征西收到消息,到他举弘农之众出崤函、入辟恶这段时间,太傅钟公、司空陈公,已花重赏购求到了不少消息。
“那伙叛军,如今已非是单纯的叛民草寇,他们已经打出了蜀将魏延的旗号!”
“魏延?!”司马昭瞳孔一缩,旋即脸上生怒,他兄长死于关中,便是由魏延主导的追兵。
军师杜袭瞬间想到了许多,待他终于看向司马懿时,却见司马懿面上竟有种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他早早就料到了这股叛民打出的必定是蜀国骠骑魏延的旗号。
司马望看着司马懿,片刻后若有所思道:
“叛军宣称,他们已得了逆蜀骠骑魏延的任命文书,被编为魏延麾下奋义校尉部。
“贼首韩昂,得魏延承制假拜奋义假尉之职。
“他们还朝陆浑、梁、郏诸地散播消息,言魏延大军不日便将自商雒东出,进围卢氏。
“与此间叛军会师崤函,共图洛阳以西汉家旧地!”
“魏延要进军卢氏?”杜袭愣了一愣,这句话的重音在魏延二字,显然没想到竟是魏延进军卢氏。
须知,自诸葛亮挂纛统长安之兵东出的消息传来后,他一直猜测,诸葛亮麾下大将便是魏延,即使魏延此前一直镇守商雒。
而司马懿听到此处,表里盛怒荡然全消,取而代之的,又是他一以贯之的深邃洞察,成竹在胸。
“魏延…奋义校尉。”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大人之意?”司马昭不解。
“自盘踞关中以来,魏延一直为逆蜀镇压商雒,如今我大军刚刚进围临晋,新安、宜阳便出现了叛军,还得了他的任命……
“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蜀贼的早有预谋!不是崤函之贼叛魏而引来了蜀贼,而是蜀贼一直与叛贼私下有所交通,此番叛贼作乱崤函,正是得了蜀贼授意!”
司马懿却是摇摇头,目光转向帐内关中舆图,视线在潼关、临晋、商雒、卢氏、新安、宜阳、洛阳之间往复挪移。
“子初,子上,你们且说。临晋被我大军围困,诸葛亮既来,若要解围,当用何策?”司马懿声音已经平缓下来。
司马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围魏救赵,攻我所必救!
“要么直趋潼关,要么便如钟公所忧,与叛军连横,进围卢氏,在洛阳京畿之右搅弄浑水,威胁洛阳,迫我回援!”
京畿之右便是洛阳以西,崤函之地了,这地方是高山丘陵地貌,易于藏匿,自古以来关西有变,这块地方总是最先响应关西之军的。
“不错。”司马懿颔首。
“新安、宜阳恰好在此时民变,恰好打出了魏延旗号,并宣称魏延将至。
“这消息,通过种种渠道,传到了洛阳,然后又通过洛阳,传到了我这里。
“你们且说一说,蜀贼最想让我相信什么?”
杜袭此时已经点头连连,完全明白了司马懿之意。
司马望若有所思:
“仲父之意……蜀贼想让我们相信,魏延已在商雒!进而…想让我们相信,他们的战略重心在韩卢道,而不在潼关?”
司马昭却不以为然:
“不…不论如何,只要我们晓得魏延在韩卢道联合叛军,意欲彻底打通韩卢通道,兵逼洛阳,便能迫使我军从临晋、潼关分兵东顾!”
“正是。”司马懿点头,旋即站起身,行至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潼关之上。
“此乃声东击西,疑兵之计。
“诸葛亮用兵,向以谨慎闻,然亦不乏出奇时。
“他料定我闻新安、宜阳叛乱,兼有魏延即将进围卢氏之讯,必会疑心蜀贼主力,诱我分兵回防弘农、函谷、洛阳。
“如此一来,临晋之围可解,更重要的是,潼关。
“临晋被围,我大军云集于此,潼关相对空虚。
“如今关中蜀贼大举西来,诸葛亮亲自挂纛,其人麾下吴班、陈式、孟琰、张翼之流,皆庸才耳。
“关中诸蜀将,才可堪为一军之镇者,唯魏延一人而已。
“诸葛亮欲夺潼关,岂有不用魏延之理?”
司马望、司马昭恍然大悟,杜袭则是点头连连,对司马懿这番与自己不谋而合的分析赞同不已。
“诸葛亮真是好耐性。”司马懿不由感叹一句。
“明明华阴、临晋更加重要。
“刘禅、诸葛亮却放着魏延如此骁悍进取之将不用,反而将他派至商雒之地一年半载,老其师于山野,作无用之功?
“其目的恐怕就是迷惑你我,让你我以为魏延就在商雒、崤函,为今日之事长久谋划。”
“大人是说,今日新安、宜阳之叛,一年前魏延之戍守商雒,全部都是诸葛亮的早早谋划?”司马昭不免有些震惊了。
司马懿颔首:
“此人最善谋长远之局。
“为北寇关中一事,他可与刘禅隐忍五载。
“教天下英雄尽入其彀,以为蜀中之国,强宰擅权而幼主暗弱,可待其内乱而自溃。
“此其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天下长策也,本来无错。
“孰料诸葛亮一朝出师,便尽翻天下人预料。
“陇右三郡皆叛,与今日新安、宜阳齐反,有何异哉?”
司马昭越听越皱眉:
“大人是说,所谓魏延在商雒,连结叛民云云,俱是诸葛亮欺天诈地之术?蜀贼主力必在西线潼关,你我不当被韩卢道之变乱了阵脚?”
“十之八九。”司马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
“诸葛亮若真欲走韩卢道,何须大张旗鼓,先让叛军扬旗?当悄然而至,轰然而起,一击则进逼洛阳,搅得天下震动才是。
“而魏延何人?蜀之骠骑,诸葛麾下第一锋锐,桀骜不驯,性烈如火而好险出奇。
“诸葛亮欲夺潼关,必以此人为刃。
“舍此利刃,反令其远赴商雒,去统带一群来历不明、桀骜难驯的乌合之众?
“那韩昂所谓得魏延任命,无非是要加重我等疑心,将我军视线引向韩卢道,此其声东击西之故智耳。”
司马望仍有疑虑:
“仲父明鉴。然若蜀军当真东出商雒,与叛军合据宜阳,威胁洛阳,其患亦不可小觑。
“昔年关羽北寇襄樊,陆浑、梁、郏之地叛民响应,几成燎原之势,此事…实在不可不防。”
“防,自然要防。”
“但更要防的,还是诸葛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当年关羽威震华夏,曹子孝(曹仁)困守孤城,于文则七军皆没,中原震动,故响应者众。
“而今蜀贼虽得关中,我大魏根基却依旧未损,洛阳屯中军数万,四方郡县安稳。
“新安、宜阳之叛,根由在于今岁饥荒,而徭役过重,民怨时有,加之有人煽惑。
“其作乱之民,多是为求活命,一时激愤,并非皆怀附蜀之心。
“韩昂、陈霸之流,或为野心之徒趁势而起,或为山野之民为有心之贼裹挟。
“彼等盘踞辟恶,看似得地利,实则不过画地为牢。只要函谷关仍在我大魏手中,洛阳八关严守,所谓叛军难成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至于程喜…如此蠢物,擅自出兵,打乱了可能的分化招抚之策,更使弘农兵力为之半空,予蜀贼以可乘之机。
“诸葛亮恐怕正盼着他与叛军在辟恶山纠缠不休。”
“那……眼下该如何应对?”司马望急切问道,“太傅与司空让我速速来问仲父方略,他二人于洛阳也好配合行事。”
司马懿沉吟片刻,条分缕析:
“第一。
“子初,你即刻自轵关陉东返洛阳,面见太傅与司空(陈群)。告知他们我的判断:
“蜀军主攻方向必在潼关,东线叛军不过疑兵牵制而已。
“请太傅以朝廷名义,严令程喜即刻率军回防弘农,不得再与叛军纠缠!
“商雒与弘农之间素来有几条小道连通南北,让程喜务必多设岗哨提防小股蜀寇沿山道袭城。
“他与我素来不睦,我的话他必不会听,以朝廷之命正令于他。
“弘农若有失,潼关危殆,整个关西防线都将动摇!
“程喜若敢抗命…便请太傅上表陛下,申明利害,夺其兵权!
“若不抗命…也请太傅联合司空等朝廷要员上表陛下,言……”
司马懿沉吟片刻,道:“就言『息壤在彼』,一旦韩卢道为蜀贼所夺,即成秦出关东之势,伏乞陛下慎之慎之。”
司马昭当即一愣。
他家以史传家,尚事功,对于『息壤在彼』的典故,可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宜阳曾是韩国故都,所以『宜阳-卢氏』才被称为『韩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