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4节

  而回答他的是刀锋枪影,还有由魏延本部轻骑校尉马劲所统冲杀回来的七八精骑。

  五六十魏兵猝不及防之下,瞬间土崩瓦解,旋即死伤殆尽。

  直到那匈奴司马身中数枪被马蹄踏进道旁脏雪烂泥里,才看到那些暴起发难的魏人左右两臂上,皆缠着一道绛赤布条。

  事实上,魏延本来没有穿魏军衣甲打魏军旗号作伪装的打算,只想着一鼓作气杀魏人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前头黑虎峪剥下的百来件魏军衣甲不用白不用,适才正是靠着这几十件魏人衣甲,汉军轻轻松松便杀进了魏军营寨,未遭什么抵抗。

  而随着这几十身着魏甲的汉军在魏军营中横行无忌,肆意砍杀,魏军陷入了敌我难辨的混乱境地。

  炸营为何可怕?

  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便是平日里受了军官或其他什么人霸凌压迫的军卒,会趁这个时机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而霸凌欺压的情形在封建军队里再常见不过。

  这种『你会杀我,我要杀你』的猜疑链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任何试图集结的队伍,都可能从自己背后捅来刀枪,任何穿着魏人衣甲靠近的袍泽都可能是索命之人。

  前营的魏军士卒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惧狂乱之中,不再敢相信任何友军,甚至对远处奔来试图救援的小股同袍也刀枪相向。

  此间营地各处都爆发了莫名其妙的混乱厮杀,怒吼、惨叫、咒骂之声一时四起。

  汉军百余骑在大将魏延、校尉马劲的旗鼓指挥下时聚时散,灵活又凶猛地游走、纵火、驱逐,将一股股溃兵赶向更混乱的区域,让魏人在自相践踏与猜忌屠戮中,散尽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

  这便是冷兵器时代了,大军人数多少永远只能做为参考,士兵的组织度、训练度、装备,以及战场上的各种因素都会影响战事走向。

  如果人多管用,就不会出现十几个骑兵追着两三千步兵砍,三五个人俘虏一个营的事情了。

  而于魏延而言,张辽那厮在白狼山于万军中阵斩踏顿,在合肥敢领着八百人冲孙权十万大军,他魏延面对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有何惧哉?他有十足的把握去豪赌一场,甚至说这场奇袭于他而言根本就不算豪赌,而是必赢之局。

  负责在辟恶山东口把守这最外一营的魏军校尉程让,此刻正在稍远些的中军大帐温酒用食。

  待他听到外面喧嚣,只是眉头微皱,自然没有起身出帐,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名将风度,只当又是山上那伙蟊贼贼心不死的袭扰。

  帐中两名司马几员军吏听着外面的喧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吵,越来越不对劲,纷纷停杯投箸,终于有几人再按捺不住,起身出帐去看。

  “慌什么?”

  “不过些许毛贼下山扰营,又不是第一回了,传令诸部,各自谨守岗位,驱散了便是,休要大惊小怪,乱我军心!”

  程让镇定自若,其人长得牛高马大,素以勇力知名军中,族中又有兵书史书传家,自然知道要想成为名将应该如何摆姿态。

  他从容就食,抚瓮而饮,恰在此时,方才出帐探查的军司马几乎连滚爬爬冲了回来:

  “将军不好了!”

  “不是山贼!是……是蜀寇!蜀寇杀进来了!”

  “蜀寇?!”那程让霍然站起,刚刚放回案上的酒壶顿时倾覆。

  “蜀寇怎会在此?!

  “卢氏呢?王基呢?!

  “黑虎峪的几处哨岗呢?!”

  一连串疑问与巨大的荒谬感冲击得他无法思考,他赶忙绕席而前,往帐门行去。

  “不知……不知道啊!”那司马在他身后语无伦次,“蜀贼骑兵绛衣赤旗,正在营内横冲直撞!”

  “不要乱!”那程让猛吸一气,强自镇定下来,“慌什么!擂鼓聚兵,取我将旗来!”

  其人喝罢,大步冲出帐篷,登上不远处一座望楼,眼前景象却是让他心头陡然一沉。

  视线所及,已是一片混乱。

  绛赤色衣甲的蜀骑在营帐间往来穿梭,不断将无头苍蝇似的魏军兵民冲散砍杀。

  更让他悚然而骇的是,营地处处都有穿着魏军衣甲的士卒,发狠似地砍杀另一拨魏军士卒。

  一眼望去,蜀军似乎没多少,反而是自己人在砍自己人更多,哪里不知炸营之乱局已成?

  “竖旗!擂鼓!”

  “所有能动的,向我靠拢!聚到旗下!妄动者斩!冲击本阵者,无论衣甲,皆视为蜀寇!”

  谁都可以是蜀人,唯独这面代表程氏,代表他程让本人的将旗,不会是蜀人。

  他翻下望楼,几名亲兵已将丈余高的程字大旗竖起,不片刻,战鼓咚咚作响。

  惊慌失措的没头苍蝇循着鼓声,看到了本部校尉的旗帜,顿时拼命向这边汇聚过来。

  程让身边甲士迅速增加,很快聚集了三百余人,虽然大多只仓促披了半甲,但总算有了个队伍的雏形,竖起的魏军旗帜也越来越多。

  程让登上道旁一辆辎重车,极力向东望去。

  只见黑烟弥漫,人影幢幢,看了几十息时间,他忽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在营间冲杀的蜀骑似乎并不多。

  继续极目远眺,却见营寨以东更远的山口方向,并未见到更多的蜀军步卒或更多的骑兵。

  “就只有这么几个骑兵,就敢来冲我营寨?!”如此发现,教他在惊愕之余,猛地又窜起一股被轻视的恼怒。

  他跳下辎重车,一把夺过身旁鼓兵的鼓槌,奋力而擂。

  “蜀寇孤军深入,自寻死路!

  “随我杀敌!斩贼首者,重赏!

  “后退者!军法从事!”

  在程让的鼓动下,刚刚聚拢的几百魏军甲士挺起兵刃,朝着那支在营中肆虐的汉骑反冲过去。

  程让擂鼓擂了不过片刻,便把鼓槌交回到鼓卒手中,旋即挺枪跨马向前压去。

  魏延正纵马从一处燃火冒烟的帐篷旁掠过,一槊将一名边退边试图举弩反击的魏军挑死。

  举目四顾,忽地望见一面突兀竖起,正集结队伍的魏军大旗,他不由轻嗤一声:“不自量力!”

  骂罢猛地一夹马腹,胯下踏雪长嘶一声,骤然转向,一人一马再不理会周围零星丧胆的魏人,如离弦重箭笔直射向那面程字大旗。

  “跟上!”校尉马劲见此情状,胸中霎时升起万丈豪情,呼啸着便提枪跟在了魏延身后。

  与魏延一起此处乱杀的几十汉骑此刻已经杀得肾上腺素爆增,一身胆气杀性没处释放,见得魏延一军之将冲着敌军将旗去了,哪个怕的?瞬间呼啸大起。

  乱军之中斩将夺旗,乃是摧垮敌军斗志最凶猛的方式,至于对方旗下集结了多少人?

  不过土鸡瓦狗罢了!

  “杀!”

  马蹄轰踏,气势如虹。

  魏延甚至没有刻意加速冲锋,只维持着一种平缓、稳定而充满压迫的节奏,他长槊斜指地面,槊锋随着战马奔驰上下起伏。

  他及麾下几十骑所过之处,所有魏卒惊骇欲死如浪般向两侧分开,无人敢撄其锋。

  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的自信与霸气已在魏军营中弥漫开来。

  程让正指挥部下向前,忽地感到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几十汉骑如赤云压城般突至眼前。

  当先一骑身材极其魁梧雄壮,连人带马笼罩在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血腥煞气中。

  一个名字猛地撞入程让脑海。

  魏延!

  虽然他与魏延从未谋面,但他几乎本能地确信,眼前这人,必是蜀汉骠骑魏延魏文长无疑。

  “怎会是他?!”

  “他怎会在这里?!”

  “他不是该在卢氏城下?!”

  无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口头,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再多细想,魏延目标显然就是他,就是他这面将旗!而他已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蜀犬死来!”不知是壮胆还是恐惧,他竟不再指挥阵列,反而双臂猛一用力,将那杆程字大旗死死夹在腋下,旗尖对准了踏马迎面杀来的魏延,紧接着双腿猛磕马腹,不顾一切正面迎冲上去。

  “保护将军!”身旁十余名最忠勇的亲卫骑兵见此情状肝胆俱裂,却也被主将悍不畏死的凶猛所感染,纷纷呐喊一声,催动战马,紧紧跟上程让步伐,试图为他阻挡分摊那绛赤汉骑的冲击。

  两股相向的洪流急速接近。

  魏延看着对方主将非但不避,反而挺着旗枪反冲而来,兜鍪下的眉头皱都未尝皱一下。

  距离飞速拉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就在两马即将交错,程让拼尽全力要将旗枪刺出的瞬间,魏延握槊的一手骤然用力,原本斜指地面的长槊被他稳稳夹在腋下。

  程让瞳孔骤然放大,视野里只剩下那急速放大的槊锋寒光。他想要格挡,想要闪避,但手臂僵硬,旗枪长大笨重,根本不及回防。

  “轰!”大槊精准地刺穿程让,巨大的冲击力不仅洞穿了他身上铁甲与血肉,更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挑得倒飞出去!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历经无数血战淬炼出的,简洁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魏军震悚。

  退却不能。

  魏延在撞击的一瞬间松手释槊,任槊随那敌将倒飞而出,将敌将身后几员魏骑全部击翻,与此同时他两腿死死夹紧踏雪马腹,原本抓鞍的一手也瞬间变为两手。

  而那程让则重重砸落在后方紧跟着他前冲的马蹄之前,须臾毙命,而毙命之前,他脑中闪过一个略有些荒谬的念头:“天下…竟有如此……神勇之人?”

  待魏延胯下战马彻底稳定下来之后,他身后几十骑已冲到了他前面,与前头勒马欲住的魏骑杀在了一起,他自腰间取刀,冲杀上去。

  魏延看都没看身后那具迅速被踩踏得不成形状的尸体,也未曾瞥一眼那杆轰然倒地的程字大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聚集在程让旗号下的数百魏军甲士瞬间崩溃,纷纷丢盔弃甲,转身向着营寨深处四散奔逃。

  惊悚如同浪潮,以倒地的程字大旗为中心,裹挟着一营士卒民夫向四面八方席卷而走。

  整个营寨彻底陷入了无法逆转的大混乱。

  魏延率军西追,横行无忌。

第369章 丈夫如是,洛阳无状。

  辟恶山外围一营魏军的崩溃太过突然,太过迅疾,以至于辟恶山上的义军刚刚收到消息,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魏军便已经陷入了无可遏止的大溃败中。

  由于山道越往上越狭窄,这一营魏军人数是最多的,加上役夫徒隶共四五千人,就这么被魏延百余骑追着赶着,没有丁点招架之力,真真给辟恶山上的义军演示了一把什么叫作虎荡群羊,纵横莫当。

  便是韩昂自负有一身勇力智略,此刻亦是被大汉骠骑这股威势惊得震撼莫名,不能言语。

  而到了此刻,他才晓得,自己之前在洛水之畔见到的那位大汉骠骑是何等英雄人物,又才晓得自己以前如何狂妄如何自以为是。

  “大丈夫…当如是也。”他不由失神而叹,满腔热血已澎湃欲出,全不觉严冬酷寒。

  陈霸亦是惊愕难言,心潮澎湃,他见识过猛虎搏熊,见识过群狼逐鹿,但眼前这由百十人以寡击众,以少胜多,还胜得如此迅疾如此猛烈的战役,着实超出了他的想象,教他一时间如在梦中。

  “大汉王师……当真就只来了这么点人?当真只是一两百骑?怎么做到的?”他不可思议。

  那前来传讯的窦必一双鼠目亦张得不能再张,敬畏、向往与一股莫名其妙的豪情万丈而起:“确是只有一二百骑!”

  众人惊住。

  “擒虎兄!擒虎兄!”窦必忽然想到了什么,把韩昂拉到一旁,“骠骑将军有令!说不得擒杀程喜!务必纵他自去!”

  “不得擒杀程喜?”韩昂猛地一愣,眉头皱起。

  而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到令他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念头,就这么猛然撞入脑中,撞得他目眩神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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