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37节

  “我料想…那百余骑后,应该还跟了蜀贼步军,否则即便是魏延也绝不敢轻军深入百里!

  “诸公,还请速速遣使,重兵把守洛阳左近的函谷、陆浑、伊阙、大谷诸关!

  “一旦魏延逐败兵携胜势而来,诸关惊惶,恐生变乱!”

  陈群强自从震惊与种种忧虑中抽离出来,对着曹纂问:

  “蜀寇若真有步军…真有步军随魏延轻军深入,孤悬于崤函之地,粮草从何而来?”

  负责国家财政的度支尚书司马孚听得陈群这般问题,缓缓而言:

  “蜀寇此番入寇必是蓄谋已久。

  “新安、宜阳民变与蜀贼寇略一时并起,绝非偶然。

  “自先帝迁都洛阳以来,洛阳左近诸县便是徭役日重,近两岁又天灾不断,战事不绝,徭役更重。

  “陆浑、梁、郏乃至伊川之地,民不堪命,非止一日。

  “那韩昂、陈霸之流旬日之间便聚众万余,焉知没有更多豪强、饥民暗中与蜀贼交通?

  “魏延既敢以此行险,所恃者恐怕正是这遍地饥民饿殍。

  “蜀贼既至,必有不少叛民负粮驱畜而往,供其粮秣,为之耳目。”

  陈群闻言,脸色愈发苍白:

  “蜀寇当真要借此番民乱摇动我大魏京畿根本?

  “这…这该如何是好?洛阳乃天下之中,一旦有失,人心崩解,届时就非止是一州一郡之祸了。”

  中领军杨暨毕竟是掌军之人,一开始的震惊悚然至此稍稍消退,他看向钟繇:

  “蜀寇轻军深入,虽裹乱民携胜势而来,然攻城重械必缺,短时间内不能撼动关城。”

  钟繇思虑片刻,却忧虑道:

  “休先,倘若蜀寇真与山东乱民早有勾连,粮草可由乱民筹措,那他们未必需要强攻关隘。

  “霍阳、伏牛、熊耳诸山,陆浑、伊阙、大谷、辕诸关之间,道路纵横交错。

  “魏延若弃了辎重,轻兵简从,渗透进来,便能在陆浑、梁、郏诸县搅动风云,裹挟叛民……到时候震动的就不止是洛阳左近了。”

  这正是最令钟繇心忧头疼之处。

  洛阳八关之所以能屏护京畿,在于它们牢牢控制了主要的交通干道和运粮通道。

  大军行动,离不开粮草辎重,故而必须走大路,必须攻破关隘不可。

  但若是一支规模不大,能得到乱民接应,敢于深入行险的奇兵,一旦渗透进来,就不是洛阳诸关能够控制的了。

  都惧梁郏民反。

  梁郏是什么地方?

  那是颍川西北屏障!

  要是梁郏之地生了乱子,颍川那边就要遭殃!颍川是什么地方?那是大魏顶级世族钟陈荀韩的老家!

  偏偏这个地方还有一条伊水通道连通卢氏,一旦大军过来围剿,蜀军还可以从伊水通道逃走。

  钟繇闭目沉吟良久,睁开眼对杨暨道:

  “休先,为今之计,确如德思(曹纂)所言,当速速紧闭洛阳八关严防死守。

  “尤其是西、南两面伊阙、大谷、辕、陆浑诸关。

  “关城守将无朝廷明令,严禁出关迎战。

  “蜀寇若在外围州县作乱……暂且由他。”

  “暂且由他?”杨暨一怔。

  “不错,只能暂且由他。”钟繇长出一气,神色沉重。

  “敌情不明,虚实未知,我军新败,士气受挫。此刻开关浪战,若再有不测,洛阳震动,悔之晚矣。

  “当务之急,是稳守八关,保洛阳万无一失,等待援军。”

  他转向司马孚,问道:“叔达,河北援军如今行至何处了?”

  司马孚掌管度支,对粮草调运、军队行程亦需协调,立刻答道:

  “昨日收到安北吕昭来信。

  “其前锋已至河内野王城。按行程估算,今日或明晨,应可抵达温县一带。”

  调动河北兵马入卫洛阳,并非钟繇等人能够独断。

  在获悉宜阳、新安民变初起时,他们便已八百里加急奏报远在襄樊前线的天子。

  一来一回请旨,诏令再发往邺城,大军集结开拔……一个月便去,援军方才抵至河内。

  事实上,他们那时候便已经各自遣使赶赴襄樊,恳请天子回銮洛阳坐镇,以安人心。

  但天子不许。

  江陵战事正值关键,惟待南线大局稍定,即行返京。

  不过,天子显然也意识到了中原人心不稳,已从襄樊前线北移,驻跸于南阳宛城了。

  这倒也算是一个审慎而微妙的姿态了,倘若江陵将胜,这位御驾亲征已近一年的大魏天子便可迅速南下襄樊、江陵,凭遥控大局的名义摘取此战战果,以彰浩荡天威。

  而假若江陵之事不济,甚至是江陵战事不幸失败,那么他这位天子已在南阳,威望不失。

  一旦洛阳局势恶化,从南阳返京也比从襄樊快得多。

  当年曹真、张、司马懿十万大军征江陵,曹丕便是驻跸于宛城,南阳毕竟是荆州的地盘,这也算是御驾亲征了。

  杨暨、钟繇等人迅速安排使者去洛阳南面诸关通报讯息,让他们务必严防死守。

  总之,先保洛阳不乱。

  曹纂奔逃昼夜,加上前日又是从南阳直奔洛阳,再几日前又从南阳直奔洛阳,至此已是体力难支,直接就在太傅公府班值和衣而睡。

  钟繇、陈群、杨暨、司马孚几人则针对关防调整、援军接应、物资调配等细节反复磋商,试图在一片混乱中理出几缕头绪。

  然而到了下午,公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名衣衫染血的军校几乎是撞开了门前侍卫,连滚带爬冲入堂内,声色凄厉:

  “太傅!司空!不好了!

  “陆浑关……陆浑关丢了!”

  “什么?!”陈群猛然站起,直接带翻了案上一大摞卷轴。

  杨暨亦是惊骇不能自制,一步跨到那军校面前:“你…你且说清楚!陆浑关怎么了?!”

  那军校眼神涣散,惊魂未定:

  “今日…今日晨间,天刚蒙蒙亮,关外突然出现大队人马!打着…打着蜀国骠骑魏延的旗号!守关弟兄们猝不及防,几处前出堡垒瞬间就被攻破!

  “太傅!司空!

  “怎么会…蜀寇怎么会出现在陆浑关附近?!”

  钟繇、陈群、杨暨、高堂隆等人听得此言,尽皆颓然相觑,怎的噩耗一个接着一个?!怎的蜀军动作竟会如此之快?!

  别等会再奔来几骑,蜀寇都杀至洛阳脚下了!

  “伊阙关如何了?!”

  那军校却是几要哭出声来:

  “伊阙关…应该无碍。

  “但…陆浑关。

  “蜀寇…蜀寇来得太快,就好似天上掉下地里冒出的一般!

  “毛驸马……毛驸马匆忙上关督战,结果被…被流矢射中面门,当场殉国了!”

  “毛驸马…战死了?!”司马孚再不能镇定,几乎目眦尽裂。

  驸马都尉毛曾,乃是当今毛皇后亲弟,身份尊贵,虽非是沙场宿将,但以外戚之身镇守陆浑关,代表天家威仪,竟然战死关城之上?

  钟繇已是垂垂老朽,一日之间传来几则噩耗,教他再也不能坚持,身形晃了一晃,摇摇欲坠,旁边的侍从慌忙上前搀扶。

  他艰难稳住,苍老斑褐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已尽褪。

  良久才终于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之感,艰难问道:

  “敌军…敌军有多少?可看清楚了,是不是魏延旗号?”

  “人…人很多!主关道上…密密麻麻,恐怕不下万人!”那军校已有些语无伦次。

  陆浑关有几条山道沟通东西,整个陆浑关是一套体系而不是一座关城。

  “至于旗号,看得真切,确是『魏』字大旗!不会有错!”

  “上万人?这绝无可能!”杨暨断然否定,他看向钟繇和陈群,满是惊惶之色。

  “魏延即便收拢辟恶山溃兵和沿途附逆之民,仓促之间,岂能聚起上万可战之兵?

  “且辟恶山去陆浑关六十里!

  “彼昨日方破程喜,今日晨间便至陆浑关下?!

  “除非肋生双翅!

  “此必虚张声势,夸大其词!”

  众人闻此,尽皆不能言语。

  无论是否夸大,陆浑关失陷、毛曾战死,已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意味着蜀军已经突破了洛阳西南方向的重要关隘,正式踏入了京畿核心防御圈的外围。

  伊水河谷门户洞开,通往新城、梁县、郏县乃至颍川的道路,就这么明晃晃暴露在蜀国兵锋之下。

  堂内一片死寂。

  陈群颓然坐回席上,司马孚面色亦是凝重愁眉不展,心下忧叹,关城失守后会产生何种复杂的连锁反应。

  钟繇缓缓推开搀扶的侍从,沉默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速取笔墨绢帛来!”

  第一封,致临晋前线司马懿。

  陈述程喜新败,陆浑已失,魏延兵锋已威胁弘农粮道乃至洛阳安全。

  『西线胜负,系于潼关。中原安危,悬于足下。』

  『请君速决临晋之围,回镇潼关,稳后路,安人心,以防不测。』

  第二封,致南阳天子行在。

  详细禀报陆浑关失守、毛曾殉国的噩耗,以及魏延即将深入伊洛梁郏地区的判断。

  『贼势汹汹,虚实难测。』

  『洛阳虽固,郊畿已扰。』

  『陛下万金之躯,身系社稷,恳请陛下暂驻南阳,督励诸军,并速调许都、汝南兵马北上,扼守堵阳、舞阴一线,隔绝洛阳、南阳,使贼势不得南去。』

  写罢,他用上太傅印信,唤来两名最信赖、脚程最快的亲信属吏,反复叮嘱,务必亲手将信送至司马懿与天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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