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49节

  有人不识得刘兴祖,关兴、傅佥二人却是认识的,陛下御厨携竹篮至军,或是犒军不成?

  赵云毅然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上前揭开竹篮上的赤布,布下赫然是满满一篮染得通红的鸡子,与炎汉同色。

  “这是……”关兴不由眨眨眼,有些茫然起来。

  赵云取出一枚红蛋,托在掌心,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此乃陛下遣使送来。皇后在成都宫中,平安诞下皇子。陛下有嗣,国有储君,大汉后继有人了!”

  帐中瞬间寂静下来。

  随即,惊喜振奋轰然炸开。

  “皇子?!”

  “陛下有后了?!”

  陈到、关兴、麋威、傅佥等几人竟是不约而同猛然站起,又不约而同眼眶瞬间发热。

  “天佑大汉!”

  “此真天佑大汉也!”

  赵云亲自将赤鸡子一一分给帐中众将,每人一枚。

  “陛下俭素,军中简陋,无珍器宝物可赐,此赤鸡子乃陛下依民间庆贺添丁之俗,赐予我等,你我共沾天家之喜,同庆社稷之福!”

  众将手捧赤鸡子,一时无言。

  久之,众将各自领命散去。

  帐中只剩下赵云与陈到二人。

  赵云走到陈到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

  “叔至,你身子…到底如何了?

  “此战非同小可,水陆阻击朱然,耗神费力可想而知,你可还支撑得住?”

  陈到闻言,立刻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面上是爽朗的笑:

  “大兄说的甚么话?早好了!你瞧,结实着呢!些许小病,早就去得无影无踪了!”

  赵云看着他,目光深深。

  共事数十年,生死相托,赵云太了解这位老兄弟的性情了,陈到刚毅隐忍,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更不愿因己身之故拖累大军。

  “让卫老再来给你看看?”赵云语气温和起来。

  陈到脸上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旋即摇头,语气恳切:

  “大兄,真的不必了。

  “卫老开的药,我一直按时吃着,这点毛病不碍事。

  “说到底,如今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我若躺下,这一万水师谁来带?朱然、吕岱皆老虏,陈那小子如今还镇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大兄,我明白你的心意。

  “但我陈到追随先帝、陛下到这把年纪,还能为国家冲锋陷阵,是我的福分。

  “这次……就让我打完这一仗。打完,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好将养,成不成?”

  赵云看着陈到眼中恳求与决绝,知道再劝无用,最后只能伸出手,重重按在陈到肩上。

  “我明白了。

  “你我兄弟,便共勉之。

  “你在南,阻吴狗于江上。

  “我在北,破曹贼于野地。

  “待江陵定,荆州平,你我一同回成都,去见陛下,去见一见我大汉皇子!”

  陈到闻得此言,反手握住赵云按在自己肩头的手,用力摇了摇,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来报:

  “将军,巡哨在营外抓到一人,自称吴使,求见将军,他说……他叫郑泉。”

  “郑泉?”赵云眉峰微动,与陈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月前,曹休南下之初,孙权曾遣大鸿胪郑泉来江陵汉营,名为出使,实为探听虚实,并试图潜入江陵与陆逊联络。

  当时赵云以礼相待,虽明知郑泉偷偷摸摸欲往江陵,也未加阻拦,反而放了他一马,任其入城。

  如今,他又来了?

  “带他进来。”赵云略一思索,吩咐道。

第377章 一盘散沙,四面吴歌

  吴大鸿胪郑泉被带入赵云帐中。

  实话实说,赵云对郑泉这个屡次三番被孙权派到江陵的大鸿胪是抱有几分惜悯之情的。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你好歹也是衣冠士人,吴国九卿,却要行那鸡鸣狗盗、潜入江陵之事,不得不说实在有失身份体面。

  所以上次郑泉第二次出使时,赵云直接把他放进了江陵,他并不在意郑泉会把什么紧要的军情密报送到江陵城中。

  而在那以后,朱然来犯,陆逊出城接应,赵云将朱然击退,又把陆逊所部逼回城中。

  吴军的军心士气经过一年几战,已经越发不可用了。

  部曲制的劣势便是如此了,部曲是一个将领的政治生命,一旦他失去了自己的部曲,他的政治生命就宣告结束了。

  非但如此,失去了部曲,他与他的家族将不再能在乡里独霸一方,政治生命与家族存续全都不再,那么为什么还要为你孙吴卖命?

  朱然经夷陵一败,核心部曲损失已然泰半,如今统于他麾下的将校士卒大部分只是临时听命于他而已,甚至不时还有纷争。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吴国内部本就是极其别扭地拧合在一起的一盘散沙。

  当年周瑜为督与程普不睦,后来吕蒙与孙皎有大督之争,以及陆逊代吕蒙后常为诸将所轻。

  归根结底,吴国没有一个真正能够统合大多数将校的军神,很多人都认为,你跟我一个货色,凭什么你在我之上?

  于是在汉军接以一种近乎不可战胜的姿态屡战屡胜之际,朱然、吕岱麾下将校就只能是划划水了,一旦有人开始溃逃,余者见势不妙,几乎瞬间就开始成建制溃散而走,以保存自己的实力。

  由是可见,吴军众虽四五万,却不过是极少数的精锐,裹挟着几万散兵游勇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

  守成有余。

  进取不足。

  能打顺风仗抢获战果。

  一旦劣势,辄如鸟兽散。

  几与鲜卑、匈奴部落无二。

  这是大汉庙算之胜的基础。

  如若不然,赵云决不会让陈到、关兴、陈、郑璞、王冲诸将统区区一万七千余人,对上陆逊、朱然、吕岱这三位吴国最顶级的大将。

  郑泉的到来,倒又让赵云心中的庙算之胜高了一成。

  入得帐内,见到赵云,郑泉朝赵云躬身一揖,脸上苦笑复杂难言:

  “赵车骑别来无恙。

  “外臣…又厚颜来叨扰了。”

  赵云不假辞色,抬手指了指下首的坐席:

  “郑君不必多礼,坐。

  “未曾想这么快又能见到郑君,不知道吴主这一次遣郑君至江陵,是又要给陆伯言传递何等消息?朱义封可还安好?”

  郑泉一张老脸微微赧颜,依言坐下后,将手中节杖小心倚在身旁,再看向赵云,开口想说些什么。

  赵云却拿起一枚鸡子递了过去:“郑君远来,尝尝这个。”

  郑泉闻之一愣,下意识起身,接过那枚赤色鸡子茫然起来:“这…谢过将军了。”

  赵云笑了笑,道:

  “此物乃陛下所赐。”

  “陛下所赐?”郑泉霎时困惑,一枚鸡子,竟是汉国天子所赐?

  而即便真是天子所赐,又有何特别之处值得在此时拿出来说的?不过一鸡子而已。

  他捏着鸡子,斟酌语句道:“陛下恩泽…外臣感佩。”

  赵云看着郑泉略显茫然的样子,微微一笑,道:

  “成都传来消息。

  “我大汉天子有嗣,宗庙有承,国家有储。

  “分赤卵而贺,乃是民间庆贺弄璋之喜的习俗。陛下言在军俭朴,别无所赐,便以此鸡子分赐臣下,让我等臣子共沾喜庆。恰逢郑君至此,实在是巧了。”

  郑泉颇有些诧异地看着赵云,又低头看看手中那枚不知用什么东西染红的赤鸡子,半晌后才道:“在下有幸了,谢陛下之赐,还请赵车骑代外臣恭贺汉国陛下!”

  此言尚未落罢,他心中便已经升起一个想法:汉国天子已至?

  顿了顿,他才又道:

  “车骑将军。

  “实不相瞒,汉国皇储之事,便是在我吴国朝野,亦偶有风议,或谓汉国天子即位已有六载,而天下未闻国主有嗣,国家有储…

  “外臣平素并不参与此等风议,不意竟成了第一个得知此喜的。

  “虽居敌国,亦不禁为汉国陛下感怀而遥贺。

  “只是…皇子诞育毕竟是国家头等大事,陛下竟…竟只赐赵车骑以这赤鸡子为贺吗?”

  他虽有试探虚实之意,但也确实有些不能理解。

  在江东,吴王得了子嗣,虽不能每次都大赦天下,却也多少会赏赐群臣金银绸缎,宴饮庆贺。

  至于这染鸡子的民间之俗,哪有天子只以此等民间陋俗之物赏赐重臣的道理?

  赵云面上仍旧带笑,感慨道:

  “陛下自御驾亲征以来,一切用度,皆从简省。

  “便是身上戎服破了,亦是补丁叠补丁,不舍更换。”

  郑泉这下是真的有些震惊了,片刻后问道:

  “陛下难道没有内帑?”

  “内帑所储,陛下不以为私财,而视为国家之财,将士之饷。几乎全被陛下用来犒赏有功将士,抚恤阵亡将士遗属了。

  “是以纵是皇子诞育,亦不愿有所靡费。”

  郑泉呆呆地听着,胸中已是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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