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举动直教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留赞皱眉,道:“郑鸿胪,你这是……”
郑泉并不回答,只将右脚的靴子脱了下来,又倒过来拍打几下,其后用匕首从靴筒内侧的夹层里,拆出一纸帛书。
“此乃陛下密信。”他悻悻然将密信递给陆逊,城下那十车粮食与种种声音教他心烦意乱。
那密信不知是被郑泉的脚汗还是什么弄得有些湿有些皱,陆逊也不嫌弃一把接过,展开。
留赞等人屏息等待着。
良久,陆逊将帛书缓缓合上。
复又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在城外汉军大营。
『不遗余力,江陵可弃。』
孙权此前便与他说过,何时放弃江陵,需要等朝廷信号,所以他一直坚守到了此时。
密信中短短几个字,毫无疑问便是放弃江陵的信号了,与此同时,也是让他趁撤出江陵的时机,予蜀军以最后一击。
汉军的呼喝造势一轮接着一轮,城头上饥饿疲弊的吴军神色越来越仓皇动摇,陆逊已经明白,汉军所宣扬之事大概都是真的。
战机到了。
汉军要先向北解决曹休,之后再来解决江陵。
此前局势,曹休虽率几万魏军来到了江陵以北,窥伺待机,但魏吴二国仍旧不是盟友,夏口那边的争夺对峙仍未停止。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如今的三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各不相信,尤其孙权的话最不可信。
曹休督军南来,当然害怕吴国会溯汉水而上,在沧浪水注汉水处截住自己后路,所以魏军不可能放任夏口这个好不容易打下一城的缓冲之地不要。
这是防守意义上的。
而进攻意义上,假使江陵最终为蜀军所夺,那么魏军或许还可以趁吴军败势直取夏口。
而孙权同样担忧,不敢把徐盛、丁奉、朱据、全琮诸将派到江陵来。
让吕岱分兵与朱然合军,已经是孙权对江陵最后的支援了。
毕竟谁又知道曹休会不会是准备暗渡陈仓,目的不在江陵,而是直捅武昌呢?
三国各有心思,时也势也。
而如今魏延竟然夺了陆浑,逼近洛阳,事实上仍旧最为强大的魏国竟突然露出了天大破绽,但曹休竟然还不肯离开江陵?
『不遗余力,江陵可弃。』
不遗余力在前,江陵可弃在后。
陆逊很快便判断出来,孙权应该是知悉了曹魏洛阳惊变,猜测蜀军必会趁此时机攻魏。
于蜀国而言这是机会。
于吴国而言,这也是机会。
于魏国而言呢?
似乎同样是机会。
蜀国以一敌二,安能不败?
见陆逊不言语,郑泉斟词酌句,道:
“曹休旬日前屡屡遣使至朱骠骑营中,气氛剑拔弩张,而昨日我便得了陛下之命,要我探蜀人虚实,再至江陵见一见上大将军。
“我彼时还不明白,要如何探蜀人虚实,直到蜀将赵云亲自将魏延大破曹魏征西程喜,攻破陆浑的消息告知与我。
“我才隐隐猜测,陛下大概就是想让我去蜀营试探,蜀军到底有没有收到消息。”
陆逊神色隐隐有些疲惫。
消息从关东传到江陵,与从关中传到江陵的时间天差地别,可以达到十几二十日。
信息差至关重要。
曹休必然比蜀军先收到消息,虽然遣使去寻朱然,却绝不会将如此惊变告诉朱然,孙权收到朱然消息才让郑泉来江陵,大概也并不知晓关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猜测到曹魏内部发生了变故。
假使蜀军没有收到消息,那么自己看到这封信,再结合曹休遣使去寻朱然,也能看出魏国有变。假若曹休趁赵云没有收到消息之际,率军来攻赵云,则不遗余力并力相攻。
可现在,曹休错过了机会。
赵云收到消息,势必大加宣扬,就像现在这样。
就连吴军将士军心都为之乱,等到曹休那边的将士得知消息,军心又当如何呢?
旁观者清,当局者谜,陆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然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曹休没有抓住战机。
战又不战,走又不走,却是为何?
还是认为,只要蜀军得知了消息必会主动出击,而只要蜀军主动出击,就会露出破绽,只要蜀军露出破绽,就一定能击破之。
这也无可厚非了。
按兵法而论,敌远来击我,彼疲惫之师,我以逸待劳,兼有吴军在侧牵制,有何惧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西将军留赞同样被城下汉军的喊话搅得心烦意乱。
“赵云可曾说,魏延是怎么打到曹魏洛阳去的?”
郑泉闻得留赞此问,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幽幽叹了一气,道:
“听赵云说,魏延以区区二百骑长驱直入宜阳,程喜仅以身免,其后乘胜追击,雪夜奔袭百有余里,一举攻破陆浑关……”
听完这话,城头忽地变得死寂。
“荒谬!”张梁突然破口大骂,“魏延老虏焉能至此?!此必蜀寇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就在郑泉刚想说什么之际,陆逊忽然开口,问道:
“郑鸿胪。
“赵云除了告知你此事细节,可还有别的不寻常之举?或言及其他特别之事?”
郑泉犹豫了一下。
他自然想起那枚赤色的鸡子,想起赵云说起刘禅得子时的神情,想起那句『陛下在军俭朴,别无所赐』让他心中起的某种狐疑,这些似乎与军情无关,但……
“赵云曾出示一物。”郑泉缓缓道。
“是一篮赤鸡子,言乃蜀主所赐,因蜀国皇后在成都诞下皇子,蜀主便以此分赐臣下,是为庆贺,赵云给了我一枚。”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那枚赤鸡子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盯着看得出神。
“皇子?”留赞不由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蜀主有后,于我军何干?赵云以此示你,莫非想显摆蜀主后继有人?”
陆逊却盯着手中赤鸡子微微眯起了眼。
刘禅九月末离开江陵前线,返回江峡之间,之后行踪不明。
有传言说,他回了成都。
也有传言说,他去了汉中。
更有传言说,他或许已在关中。
如今皇子诞育的消息从赵云口中传到郑泉耳中,又通过郑泉之口传到江陵城上,这意味着什么?
刘禅很可能确实回了成都。
甚至皇子诞育时曾在成都停留。
可他现在在何处?
魏延奇袭关东,是他督军授意?
忽然,陆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紧接着恍然大悟,道:
“蜀主九月回成都,大概便是回成都准备其后嗣诞育之事了,赵云如今以这赤鸡子示郑君,显然就是想通过郑君告诉我们,蜀主刘禅如今就在军中。”
“什么?”留赞一怔。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陆逊摇了摇头,淡淡道,“蜀主是否真的在军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赵云要让我大吴将士,还有曹魏将士以为他在。”
众人面面相觑。
陆逊暗自幽幽一叹,继续道:
“自蜀主北伐以来,每战亲征,每战必胜,声威大震于天下。
“为其卒者闻其在而血气涌。
“为其敌者闻其在而士气丧,闻其走而气稍振,诸君数月以来,应已有所见识。
“今蜀主或许不在前线,然赵云却依旧可以借郑君之行,借细作间客之语,来动摇我吴军军心,稳定蜀军军心。
“一枚赤鸡子,几句闲谈,便是一石数鸟了。
“过不了数日,这江陵城中大概便会有人传,郑君在蜀军营中见到了蜀主。”
陆逊已经预见了一些事情,此刻也算是给诸将打打预防针了,而诸将听得蜀主刘禅竟又至江陵督军,果然全都变色。
上次江陵城下之战,陆逊与朱然筹谋数月,终于等到了机会,想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刘禅突至,吴国最后一名有武功军威的宗室大将孙奂战死沙场,江陵悚然,将士胆寒。
那之后,即使曹休南下,即使朱然会合自武陵北来的吕岱,再次兵临江陵城下,吴军的士气也已不再。不论是江陵城中的吴军,还是江陵城外由朱然统率的吴军。
如若不然,何以这两个多月以来不断有江陵将士百姓逾墙投蜀?
现在…蜀主又至?!
满城将士百姓将如何作想?!
便连留赞都有些心悸,问道:
“上大将军,以你之见,蜀主当真来江陵了吗?”
陆逊不假思索地摇头,道:
“大概没来。
“否则的话,赵云便不必以如此计策来乱我军心了。蜀主亲自挂纛至江陵城下走一遭,则蜀人气振,而我江陵动摇。
“赵云既欲以此沮我士气,又不能以此诓骗蜀人,遂出此策。”
郑泉呆呆地听着。
想起赵云递给他鸡子时温和的笑容,想起赵云说起刘禅节俭时感慨的语气…原来每一步,每一句话,都是计算好的?
一念至此,他忽而感到一阵寒意升起,伴着腊月隆冬的冷意,教他微微有些发战,最后讷讷言道:
“我……我什么都没做,就被赵云利用了?”
“郑鸿胪不必自责。”陆逊的语气依旧平静,“两国交兵,本就不乏谋略之争。
“赵云善用势,此其长也。
“纵使郑君不来,赵云也会用别的办法,使江陵城中士民得知蜀主在此亲征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