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齐齐抱拳称唯。
议事,散会,邓芝独留帐中。
亲兵端来饭食,是一碗粟米粥,两块粗麦蒸的饼。他慢慢吃着,心思却飘远了。
帐外忽传来脚步声。
抬头看,是邓铜去而复返。
“镇东将军。”
邓芝放下粥碗,问道:“你觉得曹休如何?”
邓铜如实道:“甚是骄狂,但观其布阵行军,进退有度,确有两分本事。”
“不错。”邓芝点头。
“曹休并非庸才。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要以身犯险亲至此地?”
邓铜愣了一愣。
“不是因为此战容易。
“而是因为此战凶险。
“我们要胜,曹休要胜,陆逊也要胜。三方在此,谁都不能输。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谁更不犯错误。
“此战之后,天下大变。
“欲胜,非守正出奇不可。
“如何守正出奇?即使把握战略主动之权,仍须基于种种因素,反复算计,反复算计,创造战机。
“待战机出现时,更须有决断力与敢于承担风险押上去的魄力,才能发现并抓住战机。
“陛下虽信重于我。
“我却自知,未必有这等魄力。”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复又道:
“你我不过万人之将。
“陛下可驭十万之众。
“陛下亲至,挂纛督军,便是将这份责任亲自担了,你我…唯死命报国而已。”
邓铜为之愕然,全没想到邓芝堂堂大汉镇东,竟会如此坦然说自己没有这等『魄力』。
至于陛下可驭十万之众,这般评价,几乎直追高祖皇帝了,一时间若有所思。
“去吧。”邓芝挥挥手。
“好好休息,仗有得打。”
第二日。
腊月廿九。
天刚亮,魏军又来了。
这次阵势比昨日更大。
曹休出兵三万余众,挂纛,率前军精锐万余人,直逼到汉军营寨二里处列阵。
大将焦彝、蒋班、张旷、毛衍,以及刷资历的曹爽、夏侯献诸将各自统兵搦战。
两翼骑兵各千余骑遮蔽战场,营寨附近还有大队人马在营前集结,既是防备自江陵北来的赵云,也可以随时增援。
魏军一边擂鼓呐喊,一边又派出了百余骑,驰到寨前百余步处,对着寨门叫骂。
“邓芝老儿!”
“缩头乌龟!”
“巴蛮野人,区区蜀奴!”
“也敢犯我大魏天兵?!”
“快滚出来!莫不是怕了?”
“……”
更有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寨墙上,汉军士卒脸色铁青,巴人战士更是须发俱张,怒目圆睁,有不少年轻气盛的巴人已抄起弓箭,往寨外一通乱射。
邓芝登上望楼。
冷冷看着寨外叫骂的魏骑。
“邓镇东,你让我带人出去,剁了这些杂碎!”依旧是巴人夷长鄂何前来请战。
“不行。”邓芝声色平静。
就在这时,魏骑中一员大将模样的人忽然策马向前,一直冲到距寨门二三十步处停下。
那人手中高举一物,随风飘飘。
定睛一看,竟是一件妇人襦裙,颜色艳俗。
“邓芝老儿!”大将焦彝放声大笑,“你既不敢出战,不如穿上这妇人衣裳,回家奶孩子去吧!”
说罢,他将那襦裙用力抛向寨门方向。
衣裙在空中展开,飘飘荡荡落在壕沟前的空地上。
寨墙上,汉军哗然。
“狗入的!”
“魏狗欺人太甚!”
巴人那边更是炸了锅,夷长鄂何暴喝一声,抄起大刀就要下墙,被罗平和恭顺二人死死抱住。
“放开我!老子剁了那杂种!”
望楼上,荡寇将军邓铜目眦欲裂,奔至邓芝身边请命:
“镇东将军!末将请战!”
“但斩此獠,末将愿受军法!”
邓芝脸色依旧平静,但性格向来有几分孤高的他被这般羞辱,心中总归有几分不爽的。
盯着那件落在尘埃中的妇人衣裳许久,他缓缓道:“在长安时,骠骑将军也曾以妇人衣饰送与司马懿以激之出战,司马懿尚且忍辱不出,我安能不如司马懿?”
邓铜一愣,却仍旧硬颈道:“可司马懿败了!”
邓芝转过身,看向邓铜,看向周围愤懑的将士:
“今日之辱记下便是。
“他日,我以大胜辱之。”
就在这时。
寨外魏军阵中忽然鼓声大作。
那叫骂的军官迅速退回本阵。
随即,魏军前军开始向前推进。
未几,两万前军逼至寨前半里。
这个距离,汉军出寨列阵而战的空间已彻底被挤压干净,不可能再出阵而战了。
而魏军竟仍旧擂鼓向前。
刀盾手在前,举盾缓进。
后方弓弩手列队上前,开始向寨墙抛射箭矢。
魏军这次非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进攻姿态了。
八岭山上。
刘禅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诧异。
第382章 国家兴亡,质子于魏
这才第二日,曹休竟然直接就整军攻寨了?刘禅略有些诧异,然迅速便又想通了。
这是总攻前的试探,是想看看汉军寨内邓芝所部,以及那几千板蛮究竟有几分成色。
“击鼓!推进!”
“拔其鹿角!焚其外围!”
曹魏先锋大将焦彝喝令连连。
战鼓隆隆,四野震震。
其人麾下前阵先锋迅速分出数支百人精锐。
着筒袖铁铠,持大斧、钩镰,在大盾、大板、填壕车及己方弓弩手的掩护下,迅猛扑向汉军营寨最外围的防御工事。
寨墙上,巴人战士早已按捺不住,未等汉军军吏下令,便有不少人张弓放箭。
箭矢嗖嗖。
刘禅在八岭山上虽望不见汉军射出的箭矢,却能望见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魏军士卒中箭倒地,阵型出现短暂的空缺却不混乱,后队迅速补上,高举盾牌,速度不减。
待冲至寨前,训练有素的魏人数人一组,几人持盾防护,余者挥动大斧重刀钩镰,猛斫鹿角基部的绳索或埋入土中的木桩。
不多时便有鹿角被拔除,而魏军倒者寥寥。
亦有人携火油火把,冒着箭雨冲到栅栏边,将火油泼洒在栅栏与鹿角上,随即点燃。
黑烟卷着火舌骤然出现在刘禅的视线当中,又迅速在数段栅栏外蔓延开来,显然是泼了火油。
魏军烧寨,热浪袭来,倒教这晚冬的战场多了几分暖意,不论魏军还是汉军都沸腾起来。
火势迅速在最外围的鹿角栅栏蔓延开来,估摸有半里多长,刘禅看着这似乎不要钱一般的火油,一时间也有些疑了。
董允的声音忽然传来:“难道魏寇非是试探,而是决战?”显然他也看到了魏人的决心。
董允虽常以严肃持重示人,但刘禅与他相处日久,此刻轻易便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些许常人不能分辨出来的忐忑。
他看向江陵方向。
此地并不能直接看见赵云营寨,但假若赵云出兵,或朱然来袭,刘禅视线能望见的地方会升起狼烟,而狼烟没有出现。
“董侍中勿虑,吴军未至,辄曹休不过试探而已。”
董允听得天子如此笃定,目光从战场上抽离,看向身前这位一身甲胄兜鍪全不惧天寒的天子,见其俨然一副从容之貌,再看回战场,竟也安心了几分。
“放箭!”
“压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