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江陵城中几近一年,矢尽粮绝,不少将士饿得连皮甲皮盔都拿来煮了吃了,今日终于到了出城决战的时刻。
陆逊沉默着,目光在城东战场上反复巡弋。
关兴所部不过七八千人,却因阵列背靠营寨,稳如磐石,朱然虽然兵力上占了优势,打了将近一个时辰却难以撼动关兴分毫。
他也已经见识过汉军的鸳鸯阵,也见识过关兴麾下虎贲军的战力,实是块难啃的骨头。
良久,他缓缓摇头:“不必与关兴在此多作纠缠。”
留赞、张梁、吴硕诸将听得陆逊此言,皆是微微愕然。
陆逊看了看天色,片刻后伸手指向城东战场:
“传令骠骑将军。
“令其未动之师即刻拔军,去蹑赵云之后。
“前军且徐徐后撤,引关兴远离营寨,关兴见骠骑将军溃退,未必不会率军去追。
“一旦其阵型离寨,失去依托,我城中兵马便可伺机而出,击其侧后。”
留赞急问道:“若那关兴谨慎,不肯远离营寨呢?”
陆逊听到此问,又移目看向赵云大军远去,片刻后缓缓言道:
“若关兴不动,则骠骑将军可分兵一部监视牵制,主力迅速脱战,尾随赵云北上。
“我城中亦分兵,一部留守,主力随我出城,汇合骠骑将军大部,共蹑赵云之后。
“届时,赵云前有曹休阻截,后有我与骠骑追兵,便是多面受敌,进退弗能之局了。”
众将闻言,先是愕然,旋即又全都思量起来。
关兴兵力毕竟只有七八千人,大吴在陆上却有三万余众可以调用,无论关兴如何应对,大吴皆可以从容顺势而为。
留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最后朝着陆逊抱拳道:“上大将军明断!末将领命!”
八岭山下。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曹魏三万大军已在攻寨。
昨日被攻破的寨墙缺口处,已然重新树起了木栅,堵上了土袋,但仓促修补,自然远谈不上牢固。
曹休驻马于中军大纛之下,遥望前方汉军营寨。
有了昨日的经验,焦彝、蒋班两名心腹大将正率前军精锐,轻车熟路猛扑汉寨。
十余架冲城车分列各段寨墙前,半数已经抵近撞击了许久,半数因为填壕速度慢及汉军反击猛烈之故,仍在朝汉军寨墙缓缓地移动。
蜀军怯战,昨日小胜,再加上曹休战前『过肥年』的许诺,魏军士气确比前两日高涨了许多,便连嚎叫着行进时都有股子狠劲。
“砰!砰!砰!”
重逾千斤的冲城撞木一下又一下极有节奏地撞击在木栅土垒上,发出一下又一下令魏军振奋的巨响。
有了昨日的胜利经验与曹休发下来的大量赏赐,魏军前锋精锐俨然已经不惧汉军,士气的提升带来的是更大的胆子与更高效的动作。
假如说昨日攻破一处寨墙战损比需要达到四比一,今日大概就只有三比一甚至还少再少些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时间过去,一段昨日被击倒,今日又修补好的寨墙在连续猛撞下终于支撑不住,向内轰然塌陷。
烟尘尚未散尽,早已等候多时的魏军敢死先登便顶着盾牌,提着刀枪自缺口处向内蜂拥而入。
寨墙上下。
邓铜的荡寇将军部与巴人蛮勇拼命抵抗。
箭矢雨集,滚木石亦砸得魏军人仰马翻,却依旧阻挡不住魏人进攻的步伐。
鄂何挥舞大刀,将一名刚冒头的魏军军官连人带盾劈下墙去,鲜血溅了他一脸。
但他身前的寨墙另一处,又有魏军凭借飞梯攀上,与墙上守军展开了残酷的贴身肉搏。
缺口在迅速扩大。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铿锵碰撞声乱作一团。
汉军寨外,曹休心中得意,面色冷峻,不断调派后续部队压上,意图将突破口撕得更大。
就在此时,南面快马来报:“禀大司马!赵云大军约一万七八千众已自江陵北上!”
中军旗下,气氛陡然一变。
桓范不假思索,立刻趋前:
“大司马,蜀寨将破,邓芝所部不过半日便将覆灭!仆以为当集中全力,先彻底击破此路偏师,再以得胜之师回身迎击赵云!”
辛毗在侧持节而立,片刻后却颇为温和地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大司马,仆以为赵云既出,吴军必蹑其后。
“邓芝此寨虽破,却依山设险,未能轻破!
“此时当分一军守住邓芝营寨,使其轻易不得出!
“再分一军南向,与吴军前后夹击蜀寇援军!
“蜀寇援军既败,则寨中邓芝唯败逃而已。”
曹休心中电转,权衡利弊,良久后道:
“趁蜀寨新破军心摇动之际,一鼓作气,先碾碎邓芝!
“赵云那边。”他唤来斥候。
“命秦元明率麾下一万步卒,汇合我两千精骑,前出至八岭山以南十里处。
“步军依地形列阵,必能挡住赵云,不使其得以北来!
“待我解决邓芝,即刻回师,与陆逊、朱然之流共击赵云!”
曹休又唤来麾下骑将,喝令道:
“你麾下两千精骑,全部喂足马料饮水,分出千骑,游弋警戒,压制蜀军可能出战的骑兵,若其靠近,便驱逐缠斗!
“另千骑,听秦将军调遣,骚扰赵云军阵,迟滞其行!十几里路,我要他赵云走两个时辰!”
“得令!”
不多时,魏军阵中蹄声如雷,两千魏军精骑饱食豆水后,如离弦之箭般向南驰去。
第385章 天下名骑,天子在也(万字大章)
八岭山上。
负弓佩剑,一身甲胄兜鍪与将士无异的刘禅立于镇东将军牙纛下,身侧便连篝火炭盆都不曾有。
天子与将士共苦寒,却是苦了身侧董允、法邈、孟光等文臣老生。虽说天子也已再三有言,劝他们到远些地方取暖,不必陪侍。
可就连天子都能与将士共苦寒,他们这些人既已得了将士庇护,又是一身能御重寒的丝绵冬衣,哪里还能生出心思围炭取暖呢?
一年四季,唯秋季最适征伐。
因为甲胄上身,则冬冷夏热,最是煎熬。
好在新春将至了,正如同样出身枝江的董允所言,江陵气温已经上来了,刘禅一身甲胄与将士无异,皆内填丝絮、乱麻,躯干算不得冷,唯独山风吹得手脚冰凉有些难捱。
把手拢在袖里又好一些,脚冷却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年头鞋底薄,将士脚上的战鞋更薄,刘禅一脚战鞋,却没有别的想法,纯粹是想知道将士会不会因天寒失了战力,现在看来,是能忍受的。
汉军营寨内已经开始了巷战,营寨外,刘禅目测还有大约两万三四千魏军列阵待战或整军。
前锋作战时并非一直充当前锋死战不退,一般而言冲击几轮,大约两刻钟左右便会换下休整,然后轮到后军上阵。
不过到了此时,即使轮番上阵,也还没轮到曹魏中军、后军,而是前军万人进行轮替。
汉军营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魏军择其几点突破,战斗力保存得不错。
假若只有邓芝一军别无外援,那么这座营寨被攻夺只是时间问题,人数上的差距毕竟摆在那里,而营寨外垒短时间便被魏军攻破,不惜代价车轮战的话,磨也磨下来了。
战场东南方向,一缕笔直粗犷的狼烟缓缓升腾。
“车骑将军来了。”刘禅手依旧拢在袖里,看向身侧的邓芝,“曹休大概也该动了罢?”
邓芝的视线从东南的狼烟收回,重新落回山下战场,又移向稍偏东南方向更远处。
通往曹休大营的方向,数十上百匹快马扬起烟尘亡命般穿梭往复,替曹休传递军令。
“陛下明见。
“曹休欲毕其功于一役,必不会坐视赵车骑威胁其侧翼。”
他顿了顿,指向战场正南方向的空旷地带。
“依臣观之,魏军骑兵会先动。
“彼辈精骑两千,养锐多时,此刻放出,可迟滞、骚扰、乃至截击赵车骑行军队列。
“随后,曹休营中留守之军,或分兵前出,于八岭山以南构成第二道阻隔。
“此间二十余里,彼万余步骑但能与向北追来的吴军拖住赵车骑两三个时辰,在曹休看来,必能吞掉我部偏师,则战局已定。”
刘禅一边听着,一边重新垂眸俯瞰山下战场。
魏军突入寨后,前阵先锋分成数股,持续不断地从几处缺口冲击汉军营寨的最外围防线。
而他们显然并不满足于只从这几处缺口突入,十几架冲城车排布在外不断接进、撞击。
昨日已被魏军攻破,又连夜仓促修补的几段寨墙,此刻成了两军战斗最激烈之处。
其中最大的一处缺口,宽度已有二十余步,且仍在缓缓拓宽,黑底镶黄衣甲的魏军不断冲入寨内,数量怕已有三四百人。
荡寇将军部在紧张调动,一队队持戟汉军从各个营棚中开出,沿着寨内巷道向前增援。
即使是这种时候,汉军甲士仍然维持着阵列与一定程度的秩序,行进转移皆颇有章法。
不愧是老将。
…
八岭山以南,沧浪水西北。
赵云策马在前,向前远眺。
地平线上烟尘渐起,隆隆之声由远及近而来,即使在马背上,依旧能感受到地表在微微震颤。
“传令全军,披甲待敌!
“辎车推到外围,护大阵左右!
“盾枪手、弓弩手依车为凭,于四围密集结阵,缓步向北!以我将纛为引,朝山脚聚拢!
“队形务密,步伐务齐!
“无令不得擅出,违者斩!”
十几名传令亲兵翻身上马,疾驰向各营传令。
未几,鼓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