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571节

  时至未时,终于有一股狼烟从平头冢缓缓升腾而起。

  他观察许久,再三确认,狼烟发出的乃是进攻而非求援信号,这才缓缓吐出一气。此刻较之上午已经暖了许多,吐气已不能成白了。

  “召军中二千石以上者,速至纛下议事!”

  纛下传令兵闻得将令,各自振奋抱拳应命,又各自翻身上马,分头驰向各处营阵。

  一直留在赵云中军附近,时刻提防吴人的傅佥第一个来到车骑将军纛下,望着平头冢道:“车骑将军,八岭山上狼烟起了,这便是与陛下约定的信号罢?”

  “嗯。”

  “那我等是击吴还是击魏?”

  傅佥问出这句话时,内心确实是有些乱的,但不论如何乱,最后还是倾向于先北击魏军。

  因为八岭山狼烟之下,乃是大汉天子所在。

  只要先击破魏军,那么吴军的溃败是必然之事。

  赵云闻得此问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傅佥,却是没有直接回答傅佥的问题:“公全问我击吴击魏,是心乱了罢?”

  傅佥微微愣了一愣,最后点头。

  “公全且想明白,你我在此,统领这一万八千多将士,挤在这山脚原野之间前后受敌,真正的战略目的是什么?”

  傅佥再次呆了一呆,念头电转,不过两三息工夫便已经明白了接下来当如何做。

  赵云见他恍然,面有赞许,道:

  “没错,你我此来非是要与曹休拼个你死我活,非是要将他这三四万魏军尽数歼灭于此。

  “我们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江陵,都是收复荆州故土。而欲收复荆州故土,则必须一鼓作气,夺下江陵后直捣巴丘,使吴军不能分兵往救荆南交北诸郡县。

  “所以陆伯言、朱义封、吕定公带来的四万余吴军,才是你我必须啃下,必须击溃、消灭之众。

  “唯多杀降吴人,荆州、交州方可全图,此番东征才算功成。

  “至于曹休,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我大汉兵力始终有限,若什么都想要,便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顺其自然将其击溃击退则矣。”

  傅佥重重点头,老将军这番话全然就是他心中所思所想了。

  赵云抬起马鞭,指向南方吴军阵列的中心:

  “且看吴阵,看似两万余众,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朱然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其与吕岱从江津带来的人,绝大多数士气早已沮丧,军心早已涣散,一旦溃败,便不能再听号令。

  “唯独中军六七千人,观其旗甲严整,进退有法,应是陆逊、留赞诸将自江陵带出,或许还有少许朱然带来的少许精锐部曲,这便是彼辈胆气所系了。

  “我王师虽寡众,然皆百战精锐,兵甲利,士气昂,唯彼众我寡,故兵不可分。

  “既不可分,便当直击其中军最坚处,一旦败其中军,则孙吴三军夺气,我王师可以得志!”

  傅佥顺着老将军马鞭所指望去,片刻后再次点头,只是又过片刻,终究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北山狼烟,看了一阵后开口道:

  “车骑将军所言,佥亦以为然。

  “只是陛下身悬险地,我等若全力击吴,陛下那边……”

  赵云沉默了片刻,丘陵上的风似乎又起了一些,就连八岭山上的狼烟也开始向南飘来。

  “公全可还记得,两年前你我在陈仓城上?”

  傅佥心头一动,回首望向赵云。

  “那时,张自陇山下至陈仓,夜半时分直扑五丈原,欲以陛下悬危而臣子不得不救为饵,诱我出陈仓与他野战。”

  往事历历在目,傅佥当然记得。

  张之袭去得迅猛突然,而彼时的五丈原也似乎岌岌可危,陈仓城中一度人心浮动,就连傅佥本人都急得欲破围往救。

  唯独老将军说:

  『我与陛下心神无贰,岂是张与那伪帝能比?』

  若果真中张围魏救赵之计,强行率军突围,导致坏了陛下大计,才真无脸去见陛下。

  老将军又说:『且放心,陛下心思缜密,大才天授,必然无恙。』

  而那一战诛杀张之后,天子竟然也在他面前说出了同样的类似『心神无贰』这样的话。

  “今日之势,与当日何异?你我若因忧惧而逡巡北顾,分兵弱势,反而会打乱陛下的全盘部署,坏了国家大事。”

  “佥明白了!”傅佥重重抱拳。

  “好,不过陛下在此之事仍须保密,否则恐将士分神。”赵云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过不多时,柳隐、刘桃、阳群、爨熊、张固、雷布等一众将领,先后策马至赵云牙纛之下,人人俱是甲胄在身,神色肃然。

  赵云以手指北:“诸君且看,八岭山狼烟已起,邓镇东信号至矣,决战之时就在当下!”

  纛下众将其实都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八岭山上狼烟,只是心中忐忑不知那信号意味着什么。如今听到竟是发起总攻的信号,所有人目光全都从忐忑变得灼热起来。

  “敌众我寡,绝我后路。”

  “然破敌之机,就在眼前!”赵云马鞭再次南指。

  “吴军阵列中军坚而两翼弱。陆逊、朱然,必在中军,我意已决,集中精锐攻其中军!中军一破,则吴三军必自溃而走!”

  他顿了顿,开始分派将令:

  “傅佥!”

  “末将在!”

  “你亲率讨虏将军部三千精锐,并啸山虎别部司马刘桃所部一千啸山虎,合计四千众,为我中军锋矢,暂留中军待命!

  “不得我将令,不得妄动!”

  这是赵云最锋利的矛,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末将领命!”傅佥与身旁一脸虬髯长得矮壮的刘桃齐齐应声。

  “阳群、爨熊、白寿!”赵云看向三位宿将。

  “末将在!”三人踏前一步。

  “你三人率六千步卒为先锋,北向列阵,邀击魏寇!

  “不须大破敌,但牵制而已!

  “无我将令,不得贪功陷阵!”

  阳群三人对视一眼,这几人俱是随赵云征战多年的老将,瞬间齐齐抱拳应声,道什么『必不使魏寇南下一步』之类的豪壮之语。

  一面稳住阵脚,是破解钳形攻势的关键,阳群、白寿、爨熊三将六千人要顶住来自北面万人的压力,甚至曹休还可能再分兵南来。

  至于为什么要以他们为先锋先邀击魏人,便是因为如今魏人、吴人都静观其变,不愿主动开战。

  一旦汉军直接向南去邀击吴军,吴军绝不会轻易接战,而是会遛着汉军在旷野上乱动。

  魏军不同,曹休仍在攻寨,不会允许汉军杀到邓芝营寨脚下,所以正北二里外的一万魏军不能不接战。

  他们也不能后退靠近曹休,否则这一万多人极可能在被汉军击溃后向曹休军团倒卷乱阵。

  “张布、雷固、柳隐、李球!”

  赵云点出四员很是年轻的将校。

  “待我中军大鼓再起,你四人率八千步卒全力突击吴军左翼!

  “不惜代价!破其防线!插其纵深!乱其阵脚!直直打到陆逊中军侧肋去!”

  四人应声如雷,眸中战意熊熊。

  “此战关系江陵得失,关系荆州得失,更关系我大汉国运!诸君,勉之!”

  “王师万胜!”

  “大汉万胜!!”

  将领们迅速散开,驰回本阵。

  阳群、爨熊、白寿三将率先动作,鹿角等可移动的工事被搬上大车。

  六千步卒在中军鼓号的指挥下,迅速调整成数个左右衔接的方阵,之后向北方转向,推动战车朝着魏军扼守的丘陵徐徐压去。

  与此同时,汉军本阵对南面吴人的防御变得更加严密,至少在外围吴军看来就是如此。

  傅佥重新覆上了天子赐下的狻猊铜面,麾下三千讨虏精锐与刘桃麾下一千啸山虎随着军团的腾挪移动,悄然向阵心收缩,偃旗息鼓,蛰伏于中军大纛之下。

  不过两刻钟时间过去,再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计谋与试探,阳群、白寿、爨熊三将带着六千先锋与秦朗诸将带来的万余人战在了一起。

  汉军率先发动进攻。

  但偏厢车、武刚车,乃至盛了泥沙、鹿角的大车仍摆在阵前掩护,徐徐推进。

  战车间隙部署枪兵护卫,阵内弓弩手实施远程打击,构成步、车弩多兵种协同的立体攻防体系。

  由于阳群、爨熊三将得到的任务乃是以守御为重,而秦朗等魏将带来的一万多人目的也是守御,意在不使汉军突破防线直抵曹休阵前。所以双方一开始的时候都打得小心翼翼,没有出现哪方伤亡过甚的情况。

  战场南方。

  吴人军团。

  陆逊与朱然二将起初望见汉军向北突进的时候,仍在犹豫观望,不敢轻动。

  陆逊自始至终都明白,不论汉军做出怎样的动作,全是佯动,汉军此战目的绝对是吴非魏,所以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提防汉军。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预案,一旦汉军向南邀击,几万吴军便拉着汉军在战场上向大江移动。

  汉军军团倚仗战车为阵,不论是速度与灵活性都远低于步军,所以战与不战的主动权全在吴军手中。

  即便关兴几千人从南面包来,至少也能把赵云的军团从山侧引开,失去了山体与战车的掩护,吴军在人数占据很大优势,步战取胜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但汉军竟然向北去打魏军。

  这就教陆逊、朱然全都犹疑了。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八岭山上突然升起的狼烟,却同样不知是求救信号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汉魏二军凭山列阵而战,起初双方似乎都在试探,没有发力,双方战线时进时退,但大体维持不动,而见得吴军竟然不来,汉军自是再次加大了兵力的投入。

  讨虏校尉柳隐出兵两千,傅佥亦从中军点出一千精锐,齐齐扑向了魏军远离山体的左翼。

  魏军虽死死抵抗,但在人数相当且汉军有战车作掩护,可以调动更多机动兵力的情况下,没多久就陷入了苦战当中。

  眼见汉军竟从后军调兵,而魏军短时间内便有不敌之势,甚至曹休都点出一军大约两千人南下支援,陆逊与朱然这才终于向北进军。

  而就在吴军终于北进的时候,几员魏军骑兵,穿越了虎豹骑与天策骑相互游击牵制的战地,来到了吴军阵前,叫嚷着要见陆逊。

  陆逊闻讯,却不轻易招之入阵,而是与留赞及少许亲兵策马出阵来到了那几员魏骑近处。

  留赞本欲叫人去搜那几人的身,担忧他们会行不轨,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但却被陆逊止住。

  为首那曹休亲兵见来人一副中年儒士模样,面黄肌瘦,知大概就是陆逊无疑,却也根本不怯,反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就是陆逊?!

  “我大魏大司马让我跟你们说!

  “我大魏王师今已攻入邓芝营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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