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亦然。
曹休、蒋班、曹爽率着生力军徐徐向焦彝、毛衍诸将汇合,一万四千余众合兵一处,汉军营寨前,或集结或溃散的魏军,彻底陷入到撤离与溃散当中。
“可惜,曹休竟未敢上。”
龙纛之下,法邈满是遗憾。
刚才那种情况,要是曹休也像曹真一样,见到天子龙纛便上了头,率军追上八岭山决一死战,那曹休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八岭山不是那么好上的。
十几架八牛弩在山上等着。
只要曹休一来,几发巨弩下去,便能教他大军丧胆。
也正如曹休观察到的那般,黄权指挥的几千府兵未尝发全力,只要曹休敢率众冲上来与刘禅作战,那么立时就可以有两千府兵可以脱离战场骑上战马驽马,直接往曹休背后实施包抄合围。
只是此战目的终究是吴非魏,是江陵、荆州,否则的话,几千府兵未必不能直接尝试凿曹休军阵,将曹休留在此地。
但那样一来,损失一定也会更加惨重,能不能尽可能多地消灭陆逊朱然吕岱麾下几万吴军,能不能在夺下江陵之后一鼓作气,直取巴丘,乃至尽取荆州?
高昂将邓铜的尸体抱到了刘禅龙纛之下,刘禅蹲下身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尚有些许余热。
府兵部曲牵出了藏在后营及八岭山谷道之中的驽马、战马,来到了正在追杀魏军溃卒,扩大战果的府兵身后,仍有余力的几千府兵骑上马,对魏军进行着最后的清剿。
邓芝也指挥着赵广、季八尺千余龙骧虎贲,及鄂何、罗平、恭白虎等几千巴人,继续尾随魏军追杀而去。
有骑马的府兵在前阻截,必定还能拿下不少斩获的,今日说了要到曹营就食,自然不是虚言,不可能让曹休再回到营寨,否则他们未必不会重整旗鼓卷土南来。
南面战场,秦朗闻金而撤,吴军直接丧胆溃奔,陆逊、朱然、留赞诸将直接陷入到苦战当中,此战已毫无疑问地胜了。
第391章 炎武元年,江陵归汉
当三千多府兵骑着驽马战马挡在魏军溃卒身前,从容结阵,截住魏军归路时,曹休终于一阵后怕。
到了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没有往攻八岭山、跟刘禅拼命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毫无疑问,沧浪水畔那座营寨他们回不去了。
焦彝、蒋班二将带着几千人顶了上去,为曹休殿后。
结果不过数合便溃,后面的汉军追兵络绎不绝,魏军士气已崩,军心已丧,根本难生出抵抗之心,四散而逃者十之七八。
当绝大多数人都逃了,你不逃,那就等死罢,焦彝、蒋班诸将也只能带着少许腹心亲兵逃走。
麋威率天策骁骑过来围杀,曹泰分出大半虎豹骑过来拦阻,又分出二三百虎豹骑去寻曹休。
曹休欲让自己的中军负责殿后,曹泰、桓范、辛毗都劝曹休莫要再管大军,自己先撤,曹休咬牙再三,最后严辞拒绝,坚持要留下殿后。
黄权亦在阵中,赫然望见战场上阵形最严整,体力保持得最完好的一部魏军,心知必是曹休,立刻点出一千骑马府兵,再次堵到了曹休军阵归路之上。
曹休怒极,想捣烂眼前这千人左右的汉军,结果根本做不到,而后头的邓芝直接弃了其他人,目标极其明确地往曹休军团杀来,曹休这下才彻底没了心气。
如此一来,就连曹休也不敢再让自己的本部维持军阵且战且退,直接约定大家沿着沧浪水分开逃散,至于之后在哪里汇合,能不能汇合,全听天由命。
平原之上,作为追杀一方太容易分进合击,包抄后路,也基本不须顾忌会存在伏兵。
所以曹休这边怎么也做不到像王平一样,在街亭败军后还能鸣鼓自持吓退敌军的。
到了这时候,才终于进入了追杀残敌、扩大战果的阶段。
魏军在江陵平原上星罗棋布,四散奔亡,在有八岭山作为参照物的情况下,倒也不会那么快迷失方向,几乎全都往北逃去。
汉军基本很难遇到抵抗之敌了。
须晓得,追杀溃敌之时,仓皇乱蹿弃甲而逃者可以不予理会,唯独敢收拢溃卒组织抵抗者,必须弄死,不然不敢深追的。
这就是殿后的逻辑了,在大溃的情况下留下来殿后的人,基本就是最忠诚者,抱了必死之心,以期为大将争取到逃生的时间。
曹休这次显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带来近四万战卒,战斗产生的死伤者六七千,其中超过三千甲首是府兵斩下的。如今满地溃卒与千余虎豹骑给了他很好的掩护。
焦彝、蒋班、毛衍、曹爽、秦朗这些核心将校没有要保护曹休撤退的需求,也都四散而逃。
反倒是他们麾下亲兵为了保护他们撤退,不时或主动或被动地留下来收拢溃卒,为他们殿后,但这些抵抗只能说聊胜于无。
一般汉军集结到一定人数涌过来时,他们戳两枪放两箭就又开始溃散,少有力敌死战者,但这样多少也能为大将们争取一些时间。
邓芝率部一直追杀到沧浪水畔的魏军营垒,营垒中的魏军兵民早就开始逃窜,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几处营垒被烧,也多是无关紧要之处,曹休根本来不及烧营,只匆匆派些心腹回来烧了军书。
却也不够及时,邓芝到的时候,救下了大半,这些军书是比粮食甲兵更重要的东西。
它可以让汉军清楚地知道曹军在哪些要塞、关卡、城池布置了多少兵力,防御的薄弱点在哪里,能不能继续扩大追击,是往北追往襄樊,还是往东追夏口。
也可以借此了解敌军将领名单、隶属关系、派系构成,有助于进行策反、离间、招抚。
还可以看看,大汉内部有没有人与曹魏有消息往来,有的话是直接揪出来还是留着将来实施反间。
曹休是曹魏大司马,一些高级军书还可能涉及曹魏的整体战略,譬如曹接下来准备如何应付魏延,又派谁去应付魏延,司马懿的动向现在又如何了。
邓芝的追击到此为止了,曹魏失去了营垒、粮食、甲兵,已经不可能再卷土重来,汉军接下来可以安心去料理吴军。
曹休营中,仍有五六万兵民二十余日的粮草,邓芝到的时候,还有不少役夫、徒隶在抢粮。
逃命也是要粮食的,曹休那些溃兵可以沿途索取抢掠,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役夫、徒隶,没有粮草逃生就只能饿死在路上。
却也有数千役夫、徒隶不逃,而是在某些有识青壮的带领下,主动寻到汉军要投诚归顺,正是这部分人守住了几座粮仓、营库,也是他们率先将营火扑灭,然后指引邓芝直接来到中军大帐。
其中真有部分役夫是苦魏久矣,不愿意再回魏境了。
但这部分终究是少数,更多的人不逃,是不敢逃。
一是没粮,二则是一路逃亡的过程中,他们这些手无寸铁之人,极有可能被沿途的豪强大家掳掠回坞堡当屯田奴。
在汉军手上,这辈子说不得还有回老家的机会,一旦落入豪强大家手中为奴,这辈子都别指望了,过得悲惨与否全凭豪强良心。
这部分主动投诚的人,是很适合择其青壮将来组建成军队的,他们能留下来选择投诚,就说明有一定的头脑与组织度,训练起来简单,他们也有打回北方的意愿,只要大汉给他们以合适的待遇。
邓芝留几百将士,督领这部分主动投诚的民人,对曹营中的物资进行封存,维持营中秩序。
其后也不停下休息便率军出营,往八岭山方向打扫战场,鄂何、罗平两名巴人夷长,此刻正带着几千巴人在战场上料理残敌。
多是些跑得慢的伤兵,神色仓皇悲戚,早已弃了甲胄戈矛,见得汉军前来围杀,一个个伏地乞降,有些处被泄愤杀死,有些处被捆缚擒俘,巴人今日死伤不少,一旦凶狠起来,刘禅也没法管住他们。
只是这么一来,便多少会遇到些魏人的抵抗,疲惫已极的巴人渐渐也懒得杀降,去收拾战场上遗落的甲胄兵器。
一领铁铠的价值,就是三五年收成都比不过,其他皮甲、刀枪弓弩亦各有价值。
天子早已有言,他们能拿到手的所有缴获都归他们所有,这也是巴人之所以卖命的一个原因了,跟着天子打仗可以发财。不要与广大的群众谈精神文明建设,要跟他们谈最切实的利益。
鄂何、罗平这些夷长倒是各自带着几百亲近精锐,一直在战场上为汉军清理溃卒。
蛮人尚武,蛮人慕强,尤其蛮人夷长世代与汉豪通婚,早有一颗融合蛮汉的心。当这些蛮人夷长亲眼见到大汉天子身冒矢石,挽弓杀敌,生出些许崇敬、敬畏、臣服之感,委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尤其那位大汉天子不止是武德充沛,还免了他们三巴布之税,许他们以大片无主平原进行开荒,这是他们此前想要获得,却从来没有获得的权利与资源。
非是如此,朐忍夷长恭顺也就不死了。其子恭白虎此刻没有像其他部落巴人一样在打扫战场,而是带着百余亲戚追杀魏军去了,那焦姓魏将没死,他气不能平。
八岭山。
刘禅尚未移纛往江陵去,而是在几百名受了轻伤的龙骧、虎贲、府兵的护卫下回到了平头冢上。
毕竟邓芝、黄权、赵广、魏兴…这些靠得住的将军全部都出去追杀残敌了,山下战场还很混乱。
甚至不时有魏军伤兵突然奋起,大概是一些忠心曹魏者,不过迅速便被镇压下去,受了轻伤的汉军将士负责清理魏军残余。
刘禅这次南来,没有征发役民。
府兵带来的几千部曲,此刻在汉军将士与军吏的指挥下打扫战场,收治伤兵。
黄权次子黄崇自江陵策马而来,很快被带到了平头冢上,简单地行了个军礼便疾声报喜:
“陛下!江陵…江陵克复!”
“好。”一身甲胄仍旧未除的刘禅站得笔挺,点点头,徐徐将目光挪向东南方向的江陵城。
只隐隐约约一个小点而已。
刘禅身后,董允、孟光、法邈、正……群臣众吏无不惊喜,乃至有喜极而泣者。
十年前,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江陵陷于吕蒙之手。十二月,关公殉国。
今日正正好是十年后的十二月,最后一日,江陵重归大汉之手,可不喜哉?可不泣哉?
刘禅上前拉住黄崇,简单问候安抚了几句。
这位镇北将军之子,两年前在家中意志消沉少与人友,是刘禅在成都皇宫醒来的第二日,亲自到他家拉上他一起往关中北伐,现在他也已脱去了所有消沉与书生气,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磨砺的将军了。
刘禅看他腰腹处也受了伤,已简单处理过,能从他身上闻到很浓的草药味,需要在第一时间处置的伤,想来不会太轻。
法邈、张表、张绍等年轻人拉着他连连追问。问赵老将军那边发生了什么,问陆逊、朱然这两个吴将有没有留下哪个人,问江陵最后是怎么夺下来的。
“陆逊大概从曹休亲兵那里知晓了陛下亲征,而后……”
陆逊在得知刘禅亲征,且就驻跸在八岭山上后,直接就丧失了继续与赵云缠斗下去的念头。
因为只要曹休一败,秦朗一万两千人一退,那么赵云所部再加上堵在吴军背后的关兴所部,汉军单单在兵力上,直接就与吴军在此参战的兵力一样多了。
而吴军不论是步战的经验,还是军心士气,都是远不如汉军的,陆逊更是早早看出了,赵云的中军精锐一直都没有动。
吴军开始且战且退,阳群、白寿、爨熊诸将以远弱于魏军的兵力,生生挡住秦朗。
白寿所部两千人被秦朗击穿,白寿被围,力战而死。
而另一边,赵云、傅佥、关兴、刘桃、魏起诸部无不奋起,直直往陆逊中军大纛处凿去。
朱然、留赞、张梁诸部死战,吴将张梁死于阵中,陆逊好不容易退到了江陵城西北角,而当此之时,曹休全面溃败。
江陵城内,饥民数千起义。
城中豪富亦组织家兵部曲反击城中吴人,其中以大豪习楼、习涉兄弟为首,与其姻家庞氏、樊氏共合家兵部曲八百余人掩杀吴军,守住江陵几座城门的千余吴兵开城而逃,于是江陵无主。
吴军就此终于陷入不可阻挡的大溃败中。
吕岱在日中之时,以极为惨痛的代价攻上了陈负责的中洲,洲上两千汉军步卒死伤过半,却仍借助着洲上的种种工事节节抵抗。
失去了来自中洲堡垒、石,陈到负责的中洲以南水道与吴军水师展开了激烈的水战。
激烈,却算不得惨烈。
吴军水师经过一上午的鏖战,到此刻已然力疲。
为了登陆中洲,为了消灭陈中洲上的两千步卒,吴军大约损耗了百艘战船四五千战卒。
水面之上,陈到、阎宇二人负责的汉军虽也疲惫,终究还有上游水势为助力,并不弱于吕岱所统吴军,毕竟在这一段水域,吴军水师战船再多也无法展开。
只是假若曹休不溃,陆逊不退,陈大概是要死在中洲的,这一点他早在战前就有了觉悟。
中洲这个地方是个死地,汉军想守住这个地方,必须水步协同。
此前有赵云、关兴、傅佥几万步军,所以不怕吴军水师强攻,这次完全不一样。
只是原本负责中洲的不是陈,他是楼船将军,该负责指挥水战的,但在赵云离开之后,陈到自己全权接过了水战的重任,把他的儿子安排到了中洲之上。
陆逊、朱然、留赞大溃而走。
赵云统傅佥、关兴、阳群、魏起诸将一息不停,奋勇直追。
吕岱悲不自胜,率水师离开。
汉军水陆并进开始了全面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