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看完这几段后长舒一气,眼中闪过几分明悟之色,又想了片刻后看向那位踞坐正中的天子:
“陛下授田之本意,非只是使贫者有田可耕,有宅可居,而是以授田为名,清仗豪强大宗家中田亩、户籍罢?
“如此一来,国家虽授田于民,却也并未严重损伤豪富利益,又能迫使豪富不得不携田契至官府,以确定自己的田产及人口。”
董允也看明白了:
“正是如此了。
“此制若真能颁行,假若豪强大宗不主动携田契、奴契,至官府确定其土地所有权。
“将来等大汉清丈田地之时,便全当公田,收归官有了。”
董厥此时也终于看完,原本还有些发懵的他,经费、董允这么一点拨才终于恍然大悟:
“荆州新复,我大汉委实无力清丈田亩,但清丈田亩在将来,乃是必然之事。
“而我大汉不侵其田地,不夺其地利,豪强大宗出于种种考虑,怕是不得不来官府确权。”
比如某豪强家中有一百口人,一百个奴婢,按照授田制,就是从官府这里领取八千亩地。
但这家豪强实际有田两万亩。
此次大汉授田,他就该携田地、奴隶契约,向朝廷汇报他有两万亩田,一百个奴婢,随后不领田,也不还田,这些田仍旧是他的私田,可以自由买卖。
他当然也可以隐瞒奴婢数量,直接把田亩报上来,但奴婢数量不是朝廷考虑的关键。
他当然也可以隐瞒田地。
但等到将来大汉开始清丈田地的时候,你拿什么来证明这些田地是你的田地?你毕竟已经确过权了,这些田地不是你的。
你也可以嗤之以鼻不来上报。
已经给你机会了,又不侵占你的利益,结果你还不来确权,那你就是在与我大汉作对。
此刻或许能够放你一马,可等我腾出手来,那我就是依法治国。
非只如此。
这些豪强很难真正联合起来。
谁敢当出头鸟?
一定有部分人会想,反正你大汉长不了,让你知道我家的田亩、奴隶究竟多少又如何?
目前你不敢动我,我肯定不当出头鸟,先把账目给你看一看确定我的权力,将来的事将来再做打算,说不得你将来还真成事了?但至少没有妨害我的利益。
孟光脑子比较慢,最后一个看明白,不由拍案:
“如此一来,或许当真能迫使相当部分豪富,主动向我大汉汇报其田地、奴仆了。
“至于那些荫附在豪强庄园坞堡里的佃户、私奴,为了得到属于自己的二十亩桑田及四十亩公田,亦必有相当部分欲成为大汉编户。
“真若如此,我大汉便能扩大税基、扩大兵源役员了,凡此举措,不可谓不妙啊。”
刘禅静静听着众臣的讨论,没有插话。
待他们声音稍歇,才开口道:
“但这还不够。
“授田制看似能够解决土地和人口的问题,但如何管理这些新成为编户的百姓?如何征税?如何征役?这便需要另一套制度。”
众人会意,连忙翻开下一页。
“三长之制?”费念出标题,又愣了一愣。
刘禅点头,道:“没错,今之荆州,仍旧包税之制。又或者说,自汉末天下大乱以来,各地所行,无不是变相的包税之制。
“包税豪强大宗获得在该地区或某乡某里的征税权,其后自行组织人手征税。
“无论他们实际从百姓手中征收上来多少粮帛,只需向当政者缴纳事先约定的税额,超额部分,则全部归其所有。”
“于包税者而言,征得多,获利则丰,遭遇灾荒或动荡之际征收不足又将亏本。
“于是往往横征暴敛,无所不用其极,实际征收额,往往远高于其上交额,导致朝廷税收有限,而民间搜刮无穷。
“此制不除,百姓永无宁日。”
众臣默然,他们大多有地方任职经历,深知此中弊病。
“是以,应恢复大汉的乡、里、亭之制了。”刘禅话锋一转,“但不是简单恢复,而是取秦汉以来乡亭里制之形进行改良。”
众人闻言,继续翻看黄册。
黄册上写得清楚。
所谓『三长制』,就是从地方豪族中的『乡人强大谨慎者』中选择人才,也就是所谓乡贤了。
依旧是当地人办当地事。
但不再是世袭或私相授受。
而是由国家任命、考核、升黜。
具体而言: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乡长。
三长职责乃是检查户口、监督耕作、征收租调、征发徭役和兵役。
三长享有一定的优待。
邻长免一人官役,里长免两人,乡长免三人。
每三年一考核。
考核如果有政绩无过错,则可以得到晋升。
邻长晋为里长。
里长晋为乡长。
乡长则可以进入正式官僚体系,获得进入郡府、县府担任低级佐吏的资格。
若政绩确实优异,还可获得入仕的优先推荐权,成为县尉以上的朝廷命官,往后一如常官,可以靠政绩继续升迁。
非止如此。
乡长正式晋升到官僚体系,成为佐吏后,还可以获得一个进入郡学学习经典的名额。
其子侄若学有所成,经过课试,就可以进入州学、太学,最后学成直接获得士人身份,可依才干出任地方县尉及以上。
第403章 文治武功,神器归于有德而气象自生
国家的利益从哪里来?
从天下一个个人一亩亩地中来。
但中央与基层隔了太多层壁障。
所以自秦国变法以来,清醒的掌权者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就是自己到底该依靠谁来统治地方。
起初是王与贵族共治,王权被大贵族严重掣肘,来自地方的利益被大贵族大量截留,于是秦用士大夫,开启了郡县制,使得秦国中央获得了大量的财富,为后面的始皇帝一统天下奠定了基础。
至始皇帝一统天下,中央权力一时无两,然六国势力仍未消亡,于是天下逐鹿,刘邦一统天下后,再与诸侯王共天下。
吕后与文景二帝用了六十年时间削弱翦除了诸侯王,士大夫与豪强掌控了国家的治理层。
在士大夫与豪强成为国家治理层的这一段时间里,汉武帝获得了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权,执行了一系列政治改革,他的政令得以实施,他想做的事情,没人能够阻拦。
于是天量的资源被集中,卫霍双壁出现,大汉此后开疆拓土,遁逃匈奴,饮马瀚海,勒石燕然,汉武帝达成了千古一帝的军事成就。
而汉武帝高度集中的中央皇权究竟从何处来?
从尚未变成门阀的豪强士族那里短暂攫取而来。
彼时,诸侯王等旧时代权贵,被刘邦、吕后与文景二帝削弱翦除,而门阀这一可以与皇权掰腕的权贵在武帝时尚未成型。
尚为小士族大豪强的权贵,实力还不足以掣肘中央皇权,于是武帝时期的中央皇权才空前强大,种种政令才得以顺利执行。
但彼时生产力太过落后,最适合作为王朝税基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阶级还不成熟,这种高度集权的情势注定无法持续。
当豪强大家进化为士族、世家,中小地主与自耕农的力量仍然弱小,国家无法将手伸到基层,那么高度集中的中央便慢慢消失。
但仅仅是诸侯王消失,世家门阀尚未形成这一短暂的权力真空,带来的短暂的中央集权,就使得汉武帝成功推行了一系列政策改革。
又一百余年,社会矛盾激化,土地兼并严重,贫富差距加大,王莽篡夺皇权后试图通过恢复井田制,限制土地私有,实行国家专卖等措施缓解社会矛盾。
结果因为太过不切实际,导致秩序更加紊乱,民生更加困苦,最终引发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光武皇帝借豪强之力夺得天下,继承了前汉两百年积弊,但天下大乱后的人口减少及势力重新洗牌,总归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矛盾。
又一百余年,豪族通过财富与知识的积累成为了学阀,学阀成为了新的大士族阶级,而土地兼并的社会矛盾再次积累到了顶点。
天下再次大乱,又出现了一次重新洗牌重新建立新秩序的机会。
但曹魏篡汉使得中央权力主动向世族妥协,司马篡魏,中央权力又再一次向世族妥协。
整个魏晋时期,世族通过九品中正制,彻底垄断豪族成为士族的上升通道,门阀出现。
皇权空前虚弱。
王与马共天下。
刘禅从这数百近千年间,中央实力由弱到强,再由强到弱的反复变迁中学到的教训是什么?
生产力不足的时候,中小地主与自耕农还不足以产生大量的知识分子拱卫皇权的时候,『豪强-士族-世族』的这一发展进程必然存在。
这种情况下,如何抑制可以掣肘皇权的大世族的形成,如何打造大量的小士族来拱卫皇权,就成了建立新秩序的关键。
刘禅想要建立何种新秩序?
就是中央可以再次把手伸进基层的秩序,就是中央可以获知地方土地、人口账目的新秩序。
北方的曹魏,内部已经被盘根错节的大小世族、士族盘踞,皇权想要把手伸到地方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不符合大世族大官僚利益的政令,根本出不了洛阳。
而南方的刘禅,却有着得天独厚的环境。
首先就是南方几乎没有大世族。
其次就是大汉内部暂时没有大世族形成的势力掣肘中央,在丞相的带领下,所有占据了上层生态位的官僚几乎都是志同道合的『同志』,大家都卯足了劲想做大蛋糕,而不是在存量上进行负和博弈的内耗。
只要是能够把蛋糕做大的政令,基本都会得到贯彻与落实,至少也会进行一定程度的尝试。
别的不说,蜀中为了抑制豪强,朝廷自己组织大量胥吏征税、维持基层秩序。
是以蜀中虽百万之口,而吏却有六七万之数,比例为天下之最。
地方胥吏太多,耗费必然巨大。
但这也确确实实抑制了豪强,使得政令能够通达,资源能够集中,不然以蜀中区区百万之口,又怎能在夷陵败后几年间养出十万大军?
刘禅不是不知道『户调制、均田制、三长制』这一整套大大增强中央力量、集中资源的组合拳。
但一套制度,实在没法直接在蜀中落地。
因为制度已定,惯性已成,蜀中已经没有了改革的土壤,一旦贸然改革,就极可能遭到各郡县地方既有利益团体的反抗。
蜀中极可能产生内乱。
须晓得,如今这一套『旧秩序』的建立,靠的就是拉拢一部分豪强,打压另一部分豪强。
朝廷如果贸然动了这部分被拉拢的团体的利益,就是再次把他们推到自己的对立面,让他们与原本被打压的那一批人联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