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慌则军乱,将定则军安。
城下,自蒯乡道溃逃而来的士卒仍骂骂咧咧,有的要进城,有的要粮水,徐盖看了一眼,也不理会。
“将军,这些溃卒…”身旁叫作桓峻的副将低声问道。
魏延扬声要攻打河南,结果睡到半夜,城头来报蜀军大举西来,却也不知河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种突然的变故,着实教这出身冯翊甲族的副将心中不安起来。
城下的溃卒若置之不理,很可能成为突破口。
“继续在城外待着。”徐盖从容作色,“入城则乱我军心,且让他们静上半日,看我破敌。”
桓峻刚想又说些什么,城外便有一骑狂奔而来,马上斥候冲到城下便滚鞍落马仰头大叫:
“报!”
“蜀寇!”
“蜀寇来了!”
城下溃卒顿时一片哗然。
鹿角、堑壕等工事背后的本部兵马也起了不小的骚动。
徐盖眉头皱起,沉声大骂:
“有甚可慌!”
那斥候仰头禀报:“将军,东边漫山遍野都是蜀寇,魏字旗号!距城池已不足十里!”
就在此时,一些本在睡梦中的中层军官也匆匆忙忙登上了城头,听着城下的嘈杂,望着东方隐约可见的军团,一时间面面相觑。
“魏延?”
“他不是说要打河南吗?”
“怎么…怎么突然来谷城了?”
有些军官脸色都已有些发惨了。
“难道……难道河南已经被他打下来了?”有人忽然发声。
而此言一出,便连城头一众中层军官都起了哗然,紧接着越说越觉得河南情况不容乐观,否则魏延安敢越河南而趋谷城?!
徐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着东方。
“将军…”副将桓峻刚欲出声相商现在当如何是好,徐盖却是突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来得好。”
“将军?”桓峻顿觉迷惑起来。
副将桓峻其实四十多了,能领洛阳北军也是有些战功在身上的,主将徐盖不过三十五六,更无甚功劳苦劳可言,却居于其上,但谁叫人是徐晃之子呢?
“河南无事。”
“魏延中我之计矣。”
“魏延中将军之计?”桓峻一时如五雷轰顶,只觉得荒谬无比,徐盖这厮怕不是吃错药了?
其余众将也是面面相觑,不知徐盖这话究竟从何说起,更有人已在暗地里默默骂娘了。
徐盖却不再解释,只是大步走向城楼,一边走一边喝令道:“擂鼓聚将!”
随着聚将鼓的擂起,魏延率军西进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在谷城内外炸了开来。
那些从蒯乡道溃逃而来的将校士卒,听到魏延二字直接就软了,城墙根下的溃卒营地顷刻乱成一团。
他们可是亲历过那场战斗的!
半日,仅仅半日!据险而守的蒯乡道万众之军就溃了!他们能活着逃出来已是祖上积德,而魏延竟然追到谷城来了?!
城头上负责驻守谷城的士卒,虽然没经历过蒯乡之战,但也早听说了魏延的凶名。
败程喜,破陆浑,克广成,半日溃蒯乡,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竟来取谷城了?
不是还有座河南吗?!
连个溃卒都没跑出来吗?!
“慌什么!”
一声暴喝,城中骚乱稍稍一静,只见徐盖一身戎装,大步从城楼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有甚可怕的?!”
“不就是魏延吗?!”
“他有三头六臂吗?!”
“他难道刀枪不入吗?”
城上城下将校士卒大多都愣愣地看着他,有人依旧面色惨白,有人依旧暗暗骂娘。
徐盖继续扬声高喝:
“蒯乡之败,败在乐无能!”
“这里是谷城不是蒯乡!我徐盖也不是乐!”
“今日便要教尔等看看什么叫打仗!”
他说完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很是霸道的话:“诸将六百石以上者随我入楼议事!”
城楼内。
依旧是桓峻第一个开口:
“将军,魏延来势汹汹。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乃是收拢溃卒,加固城防,同时寻机派人向河南、函谷二地求援,再请太傅速发洛阳之兵!”
其人话音刚落,另一名来自谯郡,与许褚同族,唤作许平的北军司马便接口道:
“桓将军所言极是。
“谷城城池残破,守备不足,仓促之间难以御敌。
“若能坚守待援,待洛阳援军一至,与河南、函谷之兵前后夹击,则魏延必无功而走。”
“求援?”徐盖坐在上首,漠然反问。
“尔等竟还以为函谷会发兵?竟还以为河南会发兵?竟还以为洛阳会发兵?未免不切实际!”
帐中气氛登时一滞。
桓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些公卿大臣,怕不是还在说什么『聚兵洛阳,先为不可胜』吧?
“那…我去南山!”桓峻一边毅然作声,一边腾然起身。
“南山有两校四千人,与谷城成掎角之势。只要山上守军不动,魏延必不敢全力攻城!他若敢仰攻,则必教他大败而归!
徐盖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南山是要去的。
“但非是守山,而是下山。”
下山?
桓峻为首的众将再次一愣。
徐盖也不顾众将如何大吃一惊,只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名将姿态,徐言道:
“魏延大军远来,立足未稳,前军已至,中军后军尚在途中,前后绵延十里不止。
“此时若以精锐出击,正面顶住其前锋,再令南山之众顺势杀下,击其侧翼,可大破之!
“前军一败。
“中军后军,必然溃走!”
话音落罢,楼中一片寂然。
众将开始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中露出惊惧,还有人跟桓峻、许平诸将一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出击?”桓峻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将军,广成、蒯乡新败。
“莫说我谷城,便是洛阳、函谷,军心怕都不定,士气大丧,此时出城浪战,莫不是……”
他想说莫不是自取灭亡,徐盖却打断了他:“桓将军,你且说说,何谓浪战?”
桓峻面色一沉,为之一噎。
徐盖也不看他,自顾自继续道:
“军势者,一日三变。
“桓将军,我且问你。
“谷城残破,守备不足,军心动摇,士气大丧。
“当此之时,若困城死守而援兵不至,你以为能守几日?”
桓峻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若蜀虏攻城之械已备,再不计死伤,全力攻城的话,五……至多不过七八日。”
他非是不知兵之人,在广成之失,蒯乡之败的消息未传来前,他自觉至少能守一月。
可是广成与蒯乡接连失守,魏延更是弃河南而趋谷城,如此出其不意导致的军心动摇是最致命的,如果洛阳援军不至,那么河南与函谷绝不敢出援。
而假若没有援军的话,能守五日都有些过分乐观了。
“五日之后呢?”徐盖再问。
“五日之后,贼虏攻城之械齐备,士气大盛,而我军气尽援绝,人心惶惶。
“到那时,是开城投降,还是准备巷战而死?”
桓峻神色纠结,说不出话来。
徐盖不去看他,扫视帐中众将:
“诸君以为,守城能赢?
“魏延扬声五日后攻取河南,洛阳公卿镇将岂能不知,这是围城击援之策?
“此刻怕是正争论不休,是分兵往救河南中魏延之策,还是聚兵死守洛阳呢!
“等到魏延越河南而趋谷城的消息再传到洛阳,那群公卿大臣又得重新争!
“待他们争出个结果,再调兵遣将,再待援军来到谷城城下,你我的头颅不知还在不在脖子上?我徐盖是有为国死命之心的,却不能死得如此窝囊毫无价值!”
帐中诸将尽皆皱眉,徐盖所言也确实有几分道理了。
桓峻却深吸一气,再次摇头:
“将军所言,末将并非不懂。可是将军……”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心中最大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