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莽森森,草木茂密,看不到有军队藏伏的痕迹,却极可能真有军队藏伏其中。
假若大军贸然冲上前去,说不得便要被伏兵从中截断,如何也不应在未探明情况前贸然进兵的。
魏延深吸一气,扬声下令:
“传令下去!
“中军、后军,全部披甲待敌,不得妄动!
“再增派斥候,继续往身后河南方向查探,看陈本有无出兵!尤其注意有无骑兵踪迹!”
他复又指向西南方向:
“阳渠那条路也派人留守!一旦情势不对,立刻向西南撤退,蒯乡道有险可守!”
阳渠是蒯乡道西南的一条小道,引洛、谷二水入洛阳,之前也有重兵把守,如今为汉所得。
几名亲兵领命,匆匆拨马而去。
刘敏眉头皱得更紧了:“骠骑将军也怀疑…这是诈败?”
魏延也不点头,也不回答。
他一时也拿不准了。
若真是诈败,也不知是该骂徐盖是个废物,还是该愤怒徐盖那厮竟如此小瞧自己。
到底是什么样的蠢才,才会中如此一击即溃的诈败之策?
“将军且看!”身边亲兵高呼。
魏延抬眼望去,只见前方战场上,狐晋所部已经追到了谷城城下。
城门外,那些原本挤在城下讨要粮水的溃卒早已四散奔逃,有的往西方函谷关跑,有的往山里钻,有的干脆跪地乞降。
城门紧紧闭着,城头守军也乱成一团,有人张弓搭箭,却不知到底该射谁,城下全是自己人。
狐晋的士卒冲上去,刀砍枪刺,砍瓜切菜,如入无人之境,魏军溃卒则毫无还手之力。
“这……”刘敏看得有些发愣,“这也太……”
太假了。
这两个字他没说出口,魏延却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此佯败简直匪夷所思。
“报!”一骑从北山方向狂奔而来,滚鞍落马:“将军!北山查探完毕!并无伏兵!林中没有发现任何军队踪迹!”
魏延眉头一挑:“探仔细了?”
“探仔细了!小的带人搜了三道山梁,连个鬼影都没有!”
魏延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继续探!
“沿着北山一路向西,十里之内,每一道山梁、山沟,每一片林子,都给老子查清楚!休放过丁点蛛丝马迹!”
“唯!”斥候领命而去。
魏延又看向南山,山上三四千人仍在山上据险而守,纹丝不动,没有倾山而下之势。
徐盖出城迎战,他们不动。
徐盖兵败溃逃,他们不动。
这是要干什么?战机未至?
还是说这支人马根本就是虚张声势,根本没有下山的胆量?
魏延正思索间,前方战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骑兵从混乱中冲出,直奔中军而来。
为首两骑,正是奋义校尉韩昂和他的心腹爱将马劲。
韩昂勒住战马,翻身而下,手中捧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大步走到魏延马前:“将军!末将斩得魏将徐盖首级!”
马劲也上前一步,将一杆沾满血污的牙纛掷在地上:“将军!此乃洛阳北军步兵校尉徐盖牙纛是也!”
魏延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去。
那颗首级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眉目还算周正,只是此刻面目狰狞,眼睛瞪得滚圆,似是不信自己会死得这般窝囊。
魏延显然愣了一愣。
佯败?
有诈?
诈在哪里?
用自己的人头当诱饵?
他盯着那颗首级看了许久,又抬头看向韩昂:“怎么斩的?”
韩昂抱拳道:
“末将率轻骑追击,追至城下时,这厮被溃卒裹挟,逃无可逃,还在那里大喊『不许退』、『给我杀回去』云云。
“他的亲兵拥着他往城门跑,可城门早就关了,城上不敢开。末将冲上去顺手割了首级。”
“他身边的人呢?”
“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确定是徐盖?”
“降卒都说就是徐盖。”
魏延沉默了。
刘敏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将军,会不会是…替身?找个长相相似的……”
魏延鄙夷地看了刘敏一言,旋即翻身下马,对着那颗首级仔细端详了片刻。
良久。
他忽然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声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韩昂!”
“末将在!”
“你即刻带上奋义校尉部,全部压上去!”魏延指向西边,“追到函谷关下!能追多远追多远!能杀多少杀多少!”
韩昂振奋作声称唯,领命而走。
魏延的声音又自后头传来:
“死活不论!却不许冒进!一旦函谷关守军出援,便暂且后撤,退回谷城!”
“末将明白!”韩昂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中军点自己的奋义校尉部去了。
魏延又转向身边传令兵:“传令三军,速速前进!巳时之前,必须把谷城给我围死!”
言罢,他复又抬手指向那座夹在两山之间的城池:“下午夺城!”
第416章 函谷大乱,斟酌损益
函谷关。
关城北方是苍莽的凤凰山,南方是绵延的青龙岭,两山夹峙之间,涧水蜿蜒东去。
涧水河谷便是崤函北道的起点。
秦函谷关本在弘农桑稠塬上,北依大河,南凭高塬,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由于大河河床的持续下沉,水位不断下降,关防北面出现了数里宽阔的河滩,可供行军,于是天下第一雄关就此废弃。
如今这座关城,乃是武帝元鼎年间,楼船将军杨仆出资所造。
彼时移关还有一段趣闻,汉武帝将关中的沃土尽封给了功侯,这杨仆则被封到了关东老家新安,也就是现在的函谷关以西地界。
杨仆虽家在关东,可天下都以关中为贵,他哪里情愿做一个遭人耻笑的『关外侯』?
于是他上书朝廷,请求将旧函谷关东移,也就是移到现在的位置,如此一来他封地虽然不变,却一跃而成关内侯了!
彼时关东诸侯王屡谋与关中朝廷抗争,关东地方豪强也企图割据称霸一方,为扩大关中地盘加强对关东的控制,武帝同意了杨仆之请。
于是杨仆带领部下门人,将函谷关东移,号为新关,旧关也因此而改置弘农县。
到了后汉,光武定都洛阳,这座新关便成为了洛阳西侧屏障,位列洛阳八关之首。
其险虽比不上秦关,更没有此前那座天下第一雄关那般,用数百年间大小战役两百余战证明了自己的易守难攻。
但隗嚣大将王元曾自信言道,只须『一丸泥』就能替隗嚣封住关东大门,阻挡刘秀东方之军。
其言不免有夸大之嫌,但如今镇守此关的大魏征西程喜,却俨然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一句古话上。
也只能寄托在这一句古话上了。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座关城自建立以来就没有真正挡住过谁!
天下大乱之初,董卓焚洛阳而走时,函谷关城早已残破不堪,孙坚入洛阳,直出函谷关,至关西的新安黾池间与董卓对峙。
曹操统一北方后,洛阳残破,幕府、公国皆都于邺,关防建设的重心放在了离长安更近的潼关。
等到曹丕称帝,移都洛阳,这座函谷关依旧没有得到重视,只是勉强修缮让它不至坍塌罢了,西域胡商到洛阳贸易,便在此缴纳关税。
原来的历史线上,这座关城在丞相去世后就彻底废弃了,可如今关中失陷,程喜从河东迁镇弘农后,就开始统筹修筑关防诸般事宜。
曾经的函谷关并非一座孤立的关楼,而是一座由关塞、烽燧,加上绵延六十余里长的城墙组成的立体军事防线,北至大河、南抵洛水,如今却只有一座关城,几座堡垒,再加上几段城墙而已。
其坚固程度,怕是连洛阳以南的大谷、辕二关都不如,因为南北山岭不高,可谓四处漏风。
攻关者不必执着于关城,只须将南北两山上的几段城墙、几座堡垒攻破,就可以派精锐绕到关后,以如今汉魏双方的军心士气,程喜没有定能守住此关的信心。
而他又何曾想过,魏延竟能在洛阳支撑如此之久,又竟能够打到函谷关前呢?!
大魏局势败坏至此,与他程喜被魏延大破于辟恶山下脱不了干系,如今洛阳大乱,不便临阵换将,他才得以继续留镇弘农、函谷一线。
可一旦战事彻底了结,恐怕陛下都保不了他,又或者…陛下也不愿保他了。
其人满腹怆然,忧心忡忡地站在关楼之上,扶着女墙向东眺望,目之所及除了山还是山。
昨日徐盖派人送信,说是要与他联手出城邀击魏延。
他当时便驳了回去,说什么魏延岂会中你这诱敌之计?又说什么谷城残破,守备不足,军心不稳,你徐盖出城野战与送死何异?
最后,他让徐盖莫要自大误国。
可今日一早,谷城又送来消息。
魏延竟当真弃河南而趋谷城了!
程喜得知此讯,心头砰砰直跳。
却委实说不出是何种滋味,又该是何种滋味。
魏延中计,若徐盖当真侥幸打赢魏延,拯大魏于危难之间,他这个魏延的手下败将,岂不是要被徐盖这个废物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