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说法:『我要有他们这么多兵,我要处于如此顺风的形势,换我上我也行』。
但直到此刻,看到那群自涧谷道不断涌出的汉军的军容、精气神、进退之度、相互之间的配合、对旗鼓号令的响应速度…凡此种种…他才终于醒悟,原来自己才是乌合之众!
冲在最前面的虎步军人人披甲,手中长矛端得平平整整,如墙而进,单这股气势就使得挡者披靡,简单招架两下便倒溃而走。
涧谷中仍有汉军不断涌出,他们穿过少许仍在往后溃逃的义军,却并未被冲散阵形。
又有几十负汉军认旗的溃卒向后奔去,前排刀盾手不避也不让,只将盾牌微微侧转,溃卒撞在盾上,将自己弹得踉跄倒地。
虎步军目不斜视,刀盾枪矛自倒地者身侧平平推过,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甚至不曾低头看上一眼。
这不是凭血气之勇能做到的事,这是靠日复一日的操练,靠森严的军纪与奖罚分明,靠无数次演武、实战打磨出来的东西。
“结阵!”
“快结阵!”
宋权虽已方寸大乱,却仍欲顽抗一二。
但除了聚在他身周最心腹的百来号人结阵待敌外,前排将士哪里还有多少人听他的?
他又指挥这百来心腹持枪墙进,但有敢溃者直接斩杀,复又命后队斩前队,好不容易终于让战线维持住了片刻时间。
而即便是有主场优势以逸待劳,前排阵线依旧是一退再退。
如此狭窄的战场,汉军自涧谷涌出的人数还并不算多,都还没有施展什么绕后包抄的战术,魏军前排便在真刀真枪的对线中彻底落入下风,几无招架之力。
宋权麾下这两千将士,其中也有洛阳北军出来的精锐,其中也有打过仗见过血的老卒,但此刻却完全不是汉军之敌。
宋权牙关紧咬,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望向涧谷口。彼处,汉军的后续部队还在不断涌出。
汉军依旧在高呼劝降,什么『谷城已夺,徐盖已死』云云。
徐盖死不死他不在乎。
可谷城竟当真半日而夺吗?!
他不相信!
“传话下去!”
“莫要信蜀寇妄言!”
“徐盖蠢物或死不假,但谷城必然还在!蜀寇不过虚张声势!把他们顶回涧谷!”
传令兵纵马而去。
宋权却是翻身下马,提着长枪大步朝前奔去。
“将军!”
“跟我来!”宋权头也不回。
几十名亲兵面面相觑,旋即也放弃了督战,迅速提枪跟上。
宋权穿过混乱的阵线,一直奔至最前面。
两军正在最凶险的距离上互相捅刺,地上已躺满了尸体,既有此前的魏军溃卒与奋义部众,也有后来出战的魏军关卒与汉军虎步,但战死的魏军守卒,赫然多了地上的汉军虎步一个数量级。
血把黄土泡成烂泥。
“让开!”
宋权大喝一声,挤到前排。
看准一个汉军刀盾手,那厮正举着盾牌往前顶,身后一杆长矛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奋力戳来。
宋权侧身避过矛尖,手中长枪猛然刺出。
“当!”
枪尖刺在那汉卒腹甲之上,竟只擦出一串火星,偏了。
宋权显然愣了一瞬。
他手中这杆五十锻亮银枪,乃是在洛阳花重金请名匠打造的,虽比不上传说中的百炼宝兵,却也是寻常将校求之不得的利器。
换作寻常,那人必已被他贯穿!
宋权不及多想,收枪再刺。
这次他刺的是咽喉,甲胄遮不住的地方。
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汉卒虽然反应快极,身子一偏,但那五十锻银枪枪尖依旧正面凿在他肩甲之上,却依旧未能贯穿。
宋权心下再震。
这是什么甲?!
这形制看起来明明就是最普通的筒袖铠啊?!
何以如此坚韧竟不能破?!
难道是运气不好?
难道是角度不对?
宋权咬咬牙,再次出枪,这次他刺的是那汉卒肋下,甲叶连接处总有缝隙,作为一名百战之将,这几乎已成了他的本能。
这次枪尖果然刺进去了。
那汉军闷哼一声,身子一歪。
可他旁边的同袍立刻补了上来,一根根长枪从侧面刺来,宋权闪身避开,还没来得及收枪,又一个刀盾手已经贴了上来,奋力一刀劈在他枪杆上。
宋权虎口一阵,收枪再战,心下却已是惊骇万分。
他征战二十余年,论战场厮杀的本事,十个汉军步卒捆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换作往常,这种局面,他带亲兵顶上,必能杀穿一条血路。
可今天全不一样!
敌方甲胄有古怪!
捅胸口?刺不穿。
捅肚子?刺不穿。
捅肩膀?还是刺不穿。
他只能往面额、肩颈、胫腿、脚面…往这些甲叶遮护不住的方寸之地招呼。
“死!”宋权牙关咬碎,一枪捅穿一个躲闪不及的汉军。
那汉军面额中枪,惨叫着倒下。
这是宋权此番击倒的第三个了。
他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战场。
亲兵们又倒下了五六个,剩下的四十余人正拼死挡住两侧的汉军。
而汉军那边,仍有人源源不断自涧谷涌出,一个接着一个,一排接着一排,好似潮水一般,根本也看不到尽头。
“将军!”
“咱们撤吧!”
一个亲兵崩溃地嘶声大喊。
五十来个兄弟已战死十几个了。
宋权并不理会,看准一个空档,抢步上前,一枪刺向一个汉军刀盾手的腋下。
那汉卒一闪,枪尖又是正中汉卒胸甲。
宋权只觉得虎口一震,枪尖像是刺在铁板上,根本刺不进去。
他怒急收枪再刺,这次用足了十成力气。
“当!”
又是一声脆响。
却是半截枪尖落在地上,在血泥里滚了两滚。
宋权握着手中断枪,看着地上那半截枪尖,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他娘的是他五十锻的钢枪!
愣神之中,宋权本能地往后一退,而他身前数名汉军将士见他愣神,根本没有片刻停顿,齐齐举刀挺枪向前杀来。
宋权回过神来,侧身急闪,刀锋凿下,枪矛突来。
虎步军手中那一柄柄以焦炭冶铁法、灌钢法、双液淬火法打造的宿铁利刃,在宋权数十锻的铁铠甲片上留下一道道深痕。
“将军!”几名亲兵冲上来,拼死挡住汉军,把宋权护在中间。
宋权喘着粗气,满脸不可思议地在地上寻着什么,片刻后终于寻到自己那半截枪尖。
他丢掉手中亮银枪,弯腰。
捡起一杆掉在地上的汉军长枪。
那是方才厮杀中一个汉军倒下时跌落的。
入手一掂,分量够沉。
握住枪杆,试着屈了屈。
却与普通将士列装的制式枪杆无甚差别。
又把枪尖凑到眼前细看,依旧看不出太大名堂。
片刻后,他握紧手中宿铁枪,朝旁边一具倒在地上的魏军尸体奋力刺去。
枪尖毫无阻滞便刺穿那具尸体的皮甲,刺穿皮甲下面的衣衫,又刺穿皮肉,直到遇到硬骨才终于停下。
宋权拔出枪,看着枪尖,便连一丝卷刃都没有。
复又朝一具穿着铁甲的尸体刺去。
这次他用足了十二分力气,先是当的一声,火光四溅,长枪依旧没有多少阻滞便刺穿铁甲,然后继续深入直没至柄。
拔出,再看。
枪尖依旧完好。
宋权整个人彻底呆住。
方才这一路厮杀,他看得分明。
汉军冲在最前面的这批人,人人身上披着的,都是那种连五十锻亮银枪也难打穿的铁铠。
而他们手里拿的,都是他手上这种,能轻易捅穿魏军甲胄,锋锐坚韧堪比五十锻亮银枪的铁枪!
人人都是宋权?!
这仗还怎么打?!
一个亲兵使劲把他往后拉,便连声音里都已带了哭腔:“将军!当真顶不住了!快撤吧!”
宋权猛地回过神来,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