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35节

  “武库、粮仓保住了没有?”

  窦必回过神来,赶忙点头连连:

  “保住了保住了!孟虎步亲自带人封的库!”

  魏延也不再多问此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旋即话题一转:“可曾斩将夺旗?”

  窦必脸上喜色顿时僵了一僵,讪讪笑道:“未…未曾斩其大将,那程喜跟函谷关镇将宋权,跟兔子一般直接弃关而逃了……”

  “哦?”魏延这下倒有了些许意外之色,一直敲着靴筒的马鞭也第一次停了下来,“程喜也来了?”

  窦必赶忙道:“来了!一直躲在关楼里……”

  其人又说了些什么,魏延也懒得再听,只在思索了两息工夫后淡淡开口道:“这就不奇怪了。”

  他身周十余人一时相觑,不知道这位骠骑将军究竟何意,魏延却是懒得解释什么,复又问那窦必:“孟伯圭跟韩擒虎那小子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继续追击?”

  窦必闻此精神稍稍一振,声音也大了几分:“禀将军!孟虎步亲率虎步军千人坐镇关城!

  “韩奋义跟陈司马、吴司马他们带本部人马追出去了!

  “函谷关后头便是新安,韩奋义乃是新安本地人,熟知新安地形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本地有不少豪杰早就想要归汉。

  “此番见函谷关为大汉所得,必负粮携众前来归顺!

  “又或……又或协同大汉王师截杀程喜魏寇也说不准!”

  魏延哼了一声,脸色却没什么变化:“韩擒虎这小子胃口不小,可别接下来中了埋伏,倘若骄纵致败,非但无功,反要治他的罪!”

  窦必嘿嘿赔了个笑,他是个心思活络的,早就晓得这位骠骑将军的性子。

  至于他口中的豪杰响应…这种事情是可以预见的,因为在陆浑、广成一带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多的是进身无阶的豪杰,盼着一个改变自己乃至宗族命运的机会。

  韩昂不就是吗?

  如今随魏延作战的义军,除韩昂所领奋义校尉部外,又多了一个『保义校尉部』,取自『保境安民、忠义归朝』之意。

  其统领乃是陆浑本地豪强,姓陆名灵,三十有二,身长九尺,少时就力能制牛,跟许褚一般无二的出名方式,在陆浑一带素有声名。

  魏延将他招安之时,陆浑宿老曾说,此人好乱乐祸,曾长叹曰:『天乎,中原何当大乱!』

  魏延初至时,他甚至没有主动来归,而是先带着数百部曲,裹挟役民打下了几座军屯,一座县城,待麾下男女老少积近万人,可战青壮两千余众,才遣使来附,直接拿了个保义假尉的称号。

  类似者还有很多,只是都没有这陆灵出众罢了,多为一部司马、军侯之职。

  负责招抚事宜与人事任命的护军刘敏,并没有将这些义军全部打入奋义、保义两部,而是将他们打散,分别统属于汉军本部将校麾下,以大汉军法部勒。

  对于归义且知悉大汉军法后,仍扰民乃至杀民之人,刘敏并没有姑息之意,依其轻重裁决,乃有斩首示众以正军法者。

  并正告三军,绝不因归义而赦免其大恶之罪,因此没少闹出乱子,与魏延也闹了不小矛盾。

  魏延一边晓得要招抚流民,一边又认为,应当多争取所谓『义军』的支持,对于他们杀害百姓的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警告一二了事,若有再犯,再杀不迟。

  但刘敏则坚持认为,大汉已经对他们之前所造之恶不问不咎,在颁下军法以后仍然再犯,必须诛之。不然就是污了大汉王师威名,假若真要依靠残民之贼而灭魏,那大汉与逆魏又有何异?

  最后甚至警告魏延,若姑息之,必请命朝廷,召他即刻回朝。又晓魏延以情理,依先帝、天子之爱民,绝不容许此等恶事在军中发生,否则军将不军,王师不王。

  魏延这才痛下决心,斩残民首恶示众,刘敏又遣宣义郎组织人手昭告关东郡县,大汉绝不姑息养奸,于是此后这类残民恶事大大减少。

  刘敏又将一般义军与首恶分子区分开来,聚义军家属进行宣讲,动员其家属做青壮义军的工作,促使多数义军“改邪归正”。

  曾有不满大汉军律的团伙,想投魏反水,结果直接被其内部成员检举镇压了。

  这些人毕竟被分散在诸军之间,轻易闹不出太大动静。

  又有与保义假尉陆灵相熟者先联络了满宠,又去联络陆灵,希望陆灵反水,大魏许其以将军之位、乡侯之爵,结果被陆灵当众斩了脑袋。

  而刘敏当即上表朝廷,将陆灵从保义假尉擢升为保义校尉。朝廷回书之后,其人又与韩昂同时得赐关内侯之爵,这就与姜维当时率义归汉后所得爵赐一般无二了。

  此后,归义之众再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只是如此一来,一些尚未附汉,又曾经犯下残民大恶的团伙,不免被满宠说服倒向了曹魏,汉军内部大概也有隐伏者。

  这便是所谓王者之师必须付出的代价了,军中许多人劝说魏延班师回朝也有这个原因,而魏延拒绝,自然考虑到了其中风险,同时也愿意承担相应代价。

  获得些什么,就将失去些什么,失去些什么,就又将获得些什么,这就是塞翁失马、祸福相倚的道理。义军内部固然有离心者,大汉却也因此多了一批更忠心者。

  待那飞毛腿窦必终于禀完函谷关战事种种情状,躬身欲退时,魏延却将他止住,往腰上摸了一下,其后向前递过身去:“拿着。”

  窦必一愣,低头看去,却是一柄短匕,当即欢天喜地伸手接过,紧接着口中道谢连连,又拍马屁道魏延如何威猛神武云云。

  而魏延已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召来了自己的亲兵:

  “传捷三军!”

  “函谷大克!”

  “休整一夜,明日夺谷城!”

  未几,『万胜』之高呼遍传谷城上下,直教谷城守军上下相疑,而南山之上亦是惊疑不定。

  南山顶。

  军帐中。

  众将校司马闻得山下山呼海啸之声,齐齐一怔,面面相觑,紧接着又全部离席出帐。往山下看去,时夕阳已落,天色已昏,谷城三围已尽是篝火炊烟了。

  待这些人俱行至山腰之时,才终于清楚地听见,山下汉军在高喊『大汉万胜』、『函谷大克』之类的壮气之语。

  “这……”

  “这是……”

  有人面色煞白,全然不敢置信。

  “函谷大克?”一人又喃喃重复了一遍,转过头来看向他人,脸上惊骇之色如何也抑之不住,“他们…他们是在喊函谷大克?”

  “胡说八道!”

  “此惑乱我军心也!”

  桓峻一时竟觉得荒谬无比。

  可话刚出口,他又不可抑制地萎靡了起来,心中茫然,举目四顾亦是茫然。

  就在此时,山下有哨卒沿着山道仓皇奔来,至桓峻身前停下,气喘吁吁禀道:“将军…中午上山那…那关中人又来了!”

  众将吏齐齐看向桓峻,却见桓峻颓然思索了片刻,最后勉力恢复了几分神色:“且让他上来罢。”

  众人便在山腰站着,山下高呼之声依旧不止,风呼之声亦不止,直呼得众人心烦意乱、茫然无措。

  不多时,桓嵬来到山腰,稍稍看了一眼山下汉军景象,片刻后朝着前头的魏人大步而前。

  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副神色,仿佛只是出门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只是这次他身后跟着两名汉军亲兵,腰悬长刀,目也如刀。

  桓峻脸色变了又变,他身后那十来名将校、司马、军吏的脸色也都变了又变。

  桓嵬站定,朝桓峻拱了拱手,神色从容:“兄长,不曾想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桓峻未尝出声回话,就有一人自他身后厉声喝问:

  “汝来此做甚?!”

  桓嵬循着声音移目看去,只见自己族兄身后是一名他中午上山时没有见过的文士。文士声色虽然狠厉,却一眼便能看出他的色厉内荏。

  桓嵬不笑也不怒,只道:

  “送信。”

  “送什么信?!”

  “活尔等一命之信。”

  此言虽然狂妄,一众魏人却是敢怒而不敢言,一时只得面面相觑,又都胆战心惊。

  “函谷关已为大汉王师所夺。”

  “休要乱我军心!”那文士已经越众站到了桓峻身前,直视汉使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徐盖一触即溃不假,然函谷关守军一万余众!程申伯乃是天子心腹大魏征西!镇将宋权亦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魏延欲乱我军心!我等岂能中你诡计!

  “来人!拖下去!斩了!”

  其人乃是洛阳北军护军之一,中午桓嵬上山之时正在营中抚军,没有人通知他竟有汉使上山。

  对于桓峻等人的不作为或者说胡作非为,他作为护军,自然是怒不可遏,说什么待此间事了,定要将桓峻治罪云云。

  山下汉军的“万胜”呼声尚在风中隐隐传来,可这山腰之上,十余名魏军将校司马竟无一人出声,更无一人拔刀。

  “尔等欲通蜀不成?!”那唤作祖间的护军见诸将竟无人动手,先是怒不可遏,环顾诸将一圈,面色忽又惨白起来。

  就在此时,锵的一声,不等他再多作反应,刀光已至,两名随行汉卒腰刀刚拔到一半,祖间之血就已经溅得桓姓兄弟二人一衣都是,而那祖间捂着脖子倒了下去,面上满是不敢置信之色。

  血顺着山石缓缓渗开。

  众人皆惊,山腰除了呼啸的风声以外一片寂然。

  桓峻看向那名拔刀的司马,眉头紧皱起来。这确实不是他的授意,那司马与他关系也很寻常,非是他麾下心腹。

  他对面的桓嵬面上神色同样惊了一惊,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朝桓峻又近一步,语气温和:

  “兄长。

  “此去函谷,不过二十里。

  “山下便备有战马,诸君大可往函谷关一观,亲眼看看,那关上如今插的是谁家赤旗。”

  又是一阵死寂。

  没有人作声。

  没有人敢作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何还可能有假呢?

  看与不看……大概都没了意义。

  桓峻深吸一气,勉力稳住心神,盯着桓嵬道:

  “你想我们做什么?”

  桓嵬迎向这位族兄的目光,片刻后指向山下那座城池,缓缓言道:

  “明日晨时。

  “我大汉王师将夺谷城。

  “围三阙一,攻之必克。

  “骠骑将军有言,知尔逆魏有所谓『士亡之法』,逃者降者,家属连坐,或是斩杀,又或罚为官奴,是以不强求尔等归降。

  “然尔等应有自知之明,休要做无益之事,明日晨时之前,且自往河南亡去。

  “不亡而降者,辄晨时之前缴械下山,我大汉受汝之降。

  “若晨时过后仍在山中,则视为负隅顽抗,待谷城克夺,我大汉王师便登山仰攻,在所不惜。

  “届时汝军众弃散,必败无疑。我王师期斩首获生以兑军功者众,却不免多造杀伤了。

  “话已带到,诸位自决。

  “且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说完,他一拱手,朝山下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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