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诸俘既绝归途,自当收心敛性,渐沐大汉王化之泽,知大汉待俘之仁,始能祛其仇雠之心,畏怖之念,此其三也。”
郭攸之、陈祗这两位听到这里俱皆是恍然大悟之感,唯有杨仪依旧微微皱着眉头,这些道理他自然是已经听过的了。
丞相最后又伸出第四指:
“山东魏卒,多出洛阳、河内、河南殷实之家,谓良家子。
“而关中受俘之卒,率皆困苦士家及其后人也。
“魏之士家,久衔魏室之残虐,怨魏者多,而良家子怨魏者少。
“怨魏苛暴者,愿为大汉之民,此其四也。
“凡此四者,乃关中可留俘,而文长不得不纵归之故也。”
郭攸之、陈祗依旧若有所思,久久不语。
城门外的风轻轻吹着,带着几分初春的寒意。
远处,那支五六百人的队伍已经走远,人影模糊,唯一面面汉军赤旗烈烈招展清晰可见。
丞相忽然真切地笑了一下:
“我之所以命文长将山东俘虏难制者皆释归曹魏,乃是释归之俘归彼营垒之后,人人皆可为我大汉『宣义郎』也。”
郭攸之一愣:
“为我大汉宣义郎?”
丞相点点头,目光旋即投向那千里之外的洛阳方向,缓缓道:
“魏军之中,对我大汉之仁政德治,封锁甚严。
“彼辈编造了许多诋毁诬蔑我大汉王师之词,以此怖吓士卒。
“言我王师侵略关中,坑杀魏卒十万于河渭之间,使河渭不流,关东乃有瘟疫之厄,旱蝗之灾。
“言我王师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淫人妻女,无恶不作。
“言我王师俘虏必屠,又关中亦大饥,王师屠杀百姓,制成肉脯,又或生而啖之。
“凡此种种骇人听闻之事,直教我大汉王师在魏卒眼中,酷暴直逾董卓。”
郭攸之、陈祗、杨仪等人听到此处,面色俱是微微沉了一沉。
由于大汉并没有将关中诸战的俘虏放归之故,这些人生死不知,伪魏想如何编排大汉就如何编排。
他们也直到最近才从被俘虏的魏军将卒口中得知,曹魏那边直把汉军说得如虎狼恶鬼一般,种种恶名,在魏军内部流传甚广,信这种谣言的士卒,简直不可胜数。
丞相这时候彻底收了所有笑意,道:
“月前,被俘魏卒初入汉营,见我王师军卒至近前,乃惊怖号呼,几不能立。
“伪魏久行妖言以惑众,使其军中将士闻汉而惧,积畏成仇,而此畏此仇,由于关东距大汉更远,必甚于关西。”
他顿了顿,看向郭攸之:
“此等畏惧仇恨之心,便是关东魏俘一旦有机可乘,必思暴动、奔逃之由了。
“也正是此等畏惧仇恨之心,才使得伪魏军卒愿为逆魏奋命死战,与我大汉王师抗拒。
“究其根源,所以效死抗拒者,非彼忠于曹魏,而乃惧被俘之后惨遭屠戮凌辱,求生不得。”
郭攸之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几分了然。
曹魏如此苛待士家,战时却还是有不少士家子视汉如仇雠,恨不能啖肉饮血,如果不是曹魏对大汉的妖魔化作祟,何以至此?
丞相复望向东方,目光深远:
“今文长若擒山东魏卒而纵之,不加刑杀,食水予之,席被还之,令宣义郎晓其以大汉之仁政德治,彼辈愿为大汉所用者留用,不愿为大汉所用者,发予二三日米粮放归。
“待彼等感我大汉之仁义,携我王师之实情,返其家乡旧垒,陈于山东百姓士卒当面。
“则伪魏所构陷我大汉之辞,一朝尽毁矣。
“试想,一个被俘的魏军军官,完好无损地归营,囊中尚有汉军所予之粮与资。
“其麾下士卒见了,当作何想?
“伪魏公卿大将闻之,又当作何虑?”
丞相说到此处又有了笑意,声音也在愈发清朗,“而更紧要的是,此人日后可还能领军作战否?曹魏可还敢用其为将否?”
“若用,两军交战,战鼓一响,他既已晓得大汉不杀战俘,反会纵归,可还愿为逆魏效死疆场?”
郭攸之、陈祗这两位天子近臣皆是深吸一气,终于全然洞彻。
真如丞相所言,这纵俘之策实则就是于敌营内暗伏宣义郎无数,教他们日夜宣扬大汉王师之仁德了。
而也根本不须这些人鼓舌游说。
仅以他们生还之躯,怀中所携之粮,就已是最强之宣教,远胜于说客百倍,强于檄文万言。
再则,如今靠魏延绝不可能拿下洛阳。这些魏军俘虏如果全部被掳掠到关中,必将在山东激起更大的义愤与反抗。
到时候王师出山东,山东之卒怕是更愿为曹魏卖命了。
倒不如顺手放了,如果他们当真能削弱魏军战斗意志的话,区区一两万俘虏的损失着实不算什么。
丞相收回目光,转身登城,又看向长安方向,望了一眼那支已渺不可见的队伍。
…
相府门前。
来人翻身下马,亮出了腰间的铜符,虎贲见是司金中郎将符信,验过后便放了行。
樊岐心喜走急,快步穿过庭院,至丞相堂前也不及整下糟乱衣冠,便直接跨进门去。
丞相正伏在案前作书,闻得门外禀报声便直接起身迎去,见樊岐喜形于色,便急问:“子正,如何?”
他是抱有期待的。
“丞相!”樊岐欠身一礼,声音里压着几分兴奋,“栩那边果如邓士载所言,确实有石炭矿露头!”
“产量如何?”丞相连忙追问。
“很大!
“比邑那处露头的量还要大!
“而且开采难度小得多,邑那处矿在塬坡上,土层厚,要剥离的覆土多。
“栩这处,几乎就是半露天的,有些地方,镐头刨下去就是石炭!”
他说着,比划了个手势:
“关键是质量上佳丞相!
“栩那处石炭杂质少,烧出来的焦炭,质地比邑的还要密实。
“邑那处焦炭入炉虽然不碎,但烧久了,表面会起一层浮灰,这便是杂质溢出,所冶铁性稍脆!
“栩所产石炭,仆已试过,制成焦后敲开断面,其亮如镜!所冶之铁,性韧更甚从前!
丞相脸上笑意已经要止不住了,最近当真是大喜之报纷至沓来,教他身心轻松了许多,夜里做梦都在与先帝把酒言欢。
“非止如此!”
樊岐眼睛都亮了起来。
“栩离郑国渠近,从矿场到水次不过三十里,缓坡下行,牛车一日能跑两个来回!
“邑那处,运到泾水边上要走六十里山路,一半的路段还得人挑肩扛!
“同样工夫,同样人手,栩这边石炭运出来至少比邑多三倍!”
堂中安静了片刻。
郭攸之不由笑逐颜开:“大汉之喜何其多也!”
他哪里不明白石炭对大汉意味着什么呢?
以石炭烧出来的宿铁甲兵,质量比以前高太多太多,就是以前四五十锻的精钢甲兵,都未必比得上如今大汉冶炼出来的宿铁刀兵。
而宿铁刀兵的关键之一就在于石炭!或者说焦炭!
须晓得,冶铁并不是有铁矿就一定能练出来的,它是有失败率的!以前冶铁,时不时会炼出一炉不能用于冶炼甲兵的废渣!
而自从使用焦炭冶铁之后,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大大降低。
樊岐却依旧没说完,他看了一眼丞相的神色,一边笑着,一边摇头晃脑道:
“丞相,还有一喜!”
“哦?还有一喜?”这下就连丞相都不淡定了。
“栩那处石炭矿,伴生的夹矸石,仆也带了几块回来!”樊岐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块,双手捧着递上前去,“丞相请看!”
丞相接过来,低头端详。
只见眼前夹矸石表面粗糙,断口却细密,颜色灰白中,透着一层淡淡的青,这便是烧制耐火砖所需要的主材了。
“仆带回邑窑上试过了!
“这夹矸石比邑那边产的夹矸石还要好!
“烧出来的砖,质地更密实,烧透了也不融不裂!
“而且栩这处夹矸石和石炭是伴生的,开矿时一道出来了,不用额外派人去寻、去采!”
“可比邑所产强出多少?”丞相笑意根本止不住,连忙再问,如何不喜?这不只是石炭、耐火砖那么简单,这是武备力量!
“邑那处夹矸石所烧耐火砖砌的炉子,烧到半个月头上,炉壁就开始发酥。
“一个月一过,鼓风稍猛些,炉壁就往下掉渣。
“两个月,必得停炉修补。”樊岐道。
“栩这个,仆暂时不敢说能撑多久,但光看这块砖,至少邑那处绝比不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案上那块灰白色石块上,道:
“丞相是知道的。
“如今那几座三丈七尺的高炉,炉膛里头的温度,比从前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木炭炉也就罢了,寻常耐火砖还顶得住。
“焦炭炉那个烧法,风口那一圈,铁都能化,砖要是稍差些……”
他没再往下说。
丞相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
去岁岐山试炉,头一座三丈七尺的高炉,点火不过一个月,炉膛里头的耐火砖就开始发软。
起初只是风口周围那一圈,鼓风的时候,能看见砖缝里往外渗暗红色的东西,那便是砖烧化了。
工匠们想办法,往里填泥,往风口浇水,勉强又撑了一个月。
可到了第三个月头上,那一圈的砖已经塌进去两寸多深,铁水渗进砖缝,凝成一坨一坨的黑疙瘩,直接就废了。
最后那一炉出铁的时候,炉壁突然垮下一块,滚烫的铁水淌出来,整个高炉都倒了,直接把炉前的匠人压在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