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50节

  在宗法社会,嫡长子的天然合法性是巨大的政治资产。曹昂虽非是嫡出,但丁氏无子,亲自抚养,爱之极深,那么他便是嫡长子。

  曹昂若还活着,曹操晚年无需在曹丕、曹植间摇摆不定,也就不会引发持续十年的立嗣之争。

  而曹魏内部最大的内耗就是立嗣之争,朝臣分裂为丕党和植党,这种内部的派系斗争,严重削弱了曹魏政权的向心力。

  如果曹昂一直活着,并稳居储君之位,曹操时期的谋臣武将会更自然地围绕在未来的核心周围,不会出现后期那种猜忌清算、党同伐异。

  曹丕继位后,对所有与他有同等继承权兄弟进行了残酷的政治打压和软禁,极大地削弱了宗室力量,这才导致后来司马懿政变时,曹氏宗亲竟无兵勤王。

  这种事情,曹昂若还活着,大概率不会发生。

  他素有仁孝宽厚的名声,少时便对曹丕这几个弟弟很是爱护,很善于团结宗室,就可能会像孙策对兄弟那般让他们各司其职,镇守四方。

  曹彰领藩军,曹丕掌朝纲,曹植做文胆,形成宗室屏藩,如此,司马懿、陈群、钟繇等外姓权臣就很难架空皇权。

  曹昂成长于大乱之初,由曹操亲自带在身边抚养长大,不像曹丕身边围绕着司马懿等挚友,会更倾向于延续曹操『唯才是举』的务实作风,对士族既拉拢又制衡。

  如果他继续挟天子以令诸侯,等到天下一统后再覆汉称帝,或许又能缓和与汉室旧臣间的矛盾,而在一统天下的过程中,季汉政权将很难真正被中原人认可。

  凡此种种,除了司马篡魏以外曹都想到了。

  如果曹昂还在,继承魏王,他曹呢大概就是个闲散宗室,读书服散纵情声色,偶尔跟着去打个猎,一辈子安安稳稳,富贵荣华,他母亲大概率也不会死。

  那也挺好。

  那也挺好。

  总好过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大魏一天天烂下去,看着刘禅一天天得志,伪汉一天天壮大,看着那些所谓的忠臣各怀鬼胎,看着魏延那厮在洛阳城外耀武扬威,而他这个天子只能躲在这南阳宛城无能为力。

  宦侍辟邪伏在地上,腿都麻了,腰都酸了,而那位天子依旧仰头看着屋顶恍惚失神。

  突然之间,『砰』的一声震响,其后乒铃乓啷之声乱作一团,却是几翻案倒,杯盘狼藉,酒水淌了一地。

  温酒的泥炉倾倒,炉中炭火滚落了一地,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直接滚到了辟邪额前,教他心中惊怖却一动也不敢动。

  而那位天子一脚踹翻了几案后便踉跄起身,看也不看辟邪一眼,只以手指着虚空前后踉跄:“刘禅!我誓杀汝!”

  他想明白了。

  千错万错,都是刘禅的错!

  你为什么要当楚庄王呢?!

  你为什么要一鸣惊人呢?!

  如果没有刘禅从中作梗,如果没有伪汉北寇,他曹一定能把曹丕留下的烂摊子慢慢料理齐整,大魏又何至于斯?!

  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要杀刘禅了,大汉夺下关中之时,他就说过,必要用刘邦斩蛇剑斩下刘禅首级,制成酒器,与王莽头一并存于武库,传于万代,永为僭逆者戒。

  他走了两步,将辟邪额前那块烧得通红的炭踢开:“起来,去把刘放给朕找来。”

  辟邪赶忙起身,尽管腿已经麻得几乎不能动弹,却依旧保持着倒退的姿势怪异地向后退去,待退到门前的时候腿才终于听了使唤,关门转身朝刘放所在奔去。

  “但为君故,但为君故……”曹又念起了他祖父的诗,心里琢磨自己的忠臣良将在哪里。

  辟邪去了约莫一刻钟工夫,外头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刘放随辟邪进得门来,瞧见屋里狼藉一片,脚下顿了一顿,仍是躬身行礼,目不斜视:“陛下。”

  曹衣冠头发依旧散乱着,却已经重新坐回榻上:

  “朕要改封诸王。”

  刘放眼皮跳了一下,一时间有些无措起来:“请陛下明示。”

  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徐徐言道:

  “此前大魏诸王皆以县为国。

  “今,其以郡为诸王封国,并实增诸王封邑。”

  他说到这里,也不管刘放如何震惊失色,只自顾自道:

  “彭城王据,增封为彭城王,其名虽然不变,然改彭城郡为其封地。

  “燕王宇,增封为燕王,同样改燕郡为其封地,增邑。

  “沛王林,增封为沛王,以沛郡为其封地。

  “中山王衮,增封为中山王,以中山郡为封地。

  “陈留王峻,增封为陈留王,以陈留郡为封地。”

  刘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在天子脸上扫了一下,问:“陛下是想……”

  “朕想什么,中书令不知?”曹盯着他。

  刘放当然知道。

  自魏建国以来,宗室诸王名为王侯,实为囚徒而已。

  封地不过一县,身边有监国谒者盯着,无诏不得入朝,亦不得交结宾客,连出个门都要报备。时不时还要迁徙他地,另作他王,防止他们在当地形成势力。

  如此一来,说是藩屏,其实跟圈禁也没什么两样了。

  如今魏延打到洛阳城下,函谷关丢了,谷城丢了,钟繇、陈群那些人被困在洛阳惶惶难安,这位天子竟要在这时增封诸王吗?

  他能明白,曹休大败后,天子已有了一块心病。

  他亟需更多的曹氏宗亲来拱卫皇权,以此来掣肘司马懿、钟繇、陈群等元老重臣,只是…

  刘放已来不及多想,只能斟酌着词句道:

  “陛下思虑深远,只是如今魏延迫近洛阳,国事危急,此时颁下增封诸王诏书…太傅、司空那边,将来怕是要有一番大议论。

  “兹事体大,便是行在一众随驾大臣,恐怕也不敢轻下决断。”

  “朕现在不跟他们议!”曹目光死死盯着刘放:

  “如今蜀虏北寇,到处都有叛民作乱!而州郡竟无一可用之人!全部都是尸位素餐之辈!

  “就连许昌武库都差点被流民叛匪攻破!

  “朕再不重用宗亲诸王,谁能替朕镇抚地方?!

  “难道当真要朕从了洛阳公卿之议,像灵帝之世黄巾之乱一般,以公车征召所谓州郡豪杰,让这些豪杰起兵勤王吗?!

  “拟诏,盖玺,发出!命诸王就地整合部曲,以两千为限!为大魏镇抚地方!”

  刘放垂首听着,心里却已翻起了一阵阵惊涛骇浪。

  改封诸王以郡为国,增其食邑,这不单是改个名号的事。封地从一县扩到一郡,食邑数倍增加,那些宗王手里就有了大量钱粮。有了钱粮就能养宾客部曲。

  天子说以两千为限。

  可只要愿意将财帛散在民间,藏兵于民,一旦将来起了异心,一旦中央衰弱,他们随时都能再拉出两千兵马,四千兵马,谁又可知?

  这是要动国本的啊。

  争储之事历历在目,文帝好不容易把宗室全部压了下去,如今天子竟又大封太祖诸子,这是要亲手再把笼子打开?

  “陛下。”刘放抬起头。

  “恕臣直言,诸王久在藩封,手中久无实权,骤然增邑……只怕也难当大任。”

  曹盯着他看了半晌:

  “中书令是怕他们当不了大任,还是怕他们当得了大任?”

  刘放心里咯噔一下:

  “臣不敢!”

  曹走到刘放身边:“中书令,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你说朕的忠臣良将到底在哪里?”

  刘放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曹却是继续说了下去:

  “曹真死了,张死了,丘俭败了,吕昭败了,程喜败了,曹休也败了,朕手里还有什么人?

  “司马懿?满宠?王凌?

  “朕思来想去,能指望的,竟只有太祖皇帝留下来的宗王了!

  “朕如今也不用他们打仗,也不用他们治国。

  “只要他们在那里站着,让那些乱臣贼子都知道,我曹家还有人,这就足矣!”

  刘放沉默片刻,躬身道:

  “臣明白了,臣这就拟诏。”

  曹点点头,忽然又说:

  “加一条。

  “征燕王宇入朝,参预朝政。”

  曹宇是太祖诸子之中,与他关系最为亲近之人。

  刘放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天子。

  参预朝政,这是直接给实权了?

  “陛下,这…”

  “拟诏。”

  …

  …

  不多时。

  殿门被推开,辟邪躬身禀报:

  “陛下。

  “董公、蒋公、刘公到了。”

  “让他们进来。”

  董昭走在最前,蒋济紧随其后,面色沉郁。

  刘晔最后入殿,目光在曹脸上扫过,又垂了下去。

  三人行礼毕,曹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开门见山道:

  “函谷关、谷城两日尽陷,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董昭无奈颔首。

  刘晔也叹了一气道:

  “臣在路上已听说了。

  “魏延狡诈…”

  “朕不是要听这个。”曹打断了刘晔想要说的话。

  “钟公无朕之命,调满宠入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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