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67节

  身侧的传令兵刚刚转身要奔下山去,吕昭却又一把将其拽住,额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五千不够…五千不够!敢来奇袭必是蜀寇精锐,教他再点五千人马前去!”

  “唯!”传令兵飞奔下山。

  吕昭又转向身旁长史应璩:

  “应长史!留三千将士在首阳山上为奇兵!余下九千人,在山下沿着千金渠列阵待敌!”

  洛阳的千金渠流经首阳山下,自洛阳东来的几千汉军,如今就在千金渠以南,洛水以北。

  汉军人少,据千金渠而守,至少能保证立于不败之地,再不济也能退回首阳山上。

  只是这样一来…

  应璩思索片刻,道:

  “将军,那破六奚的千余匈奴骑兵……”

  吕昭沉吟片刻,道:

  “无我将令,依旧不许下山!

  “那帮蛮子,不知礼义廉耻!

  “越是临危之际,便越派不上用场!”

  应璩犹豫了片刻,问:

  “匈奴人本性难移,非得在绝对有利可图的情势下才会愿意动手,仆心有忧虑……

  “倘若王师势颓,这群匈奴会不会反戈一击?要不要…把他们遣到首阳山下?”

  吕昭皱眉不止,沉思良久,道:

  “不行。

  “假若他们到了首阳山下,蜀寇遣精骑驱驰之,他们必向东溃逃,到时刘文恭岂不是要被这群蛮子骑军冲击?岂能不败?”

  他说到此处,看向西南数里外那支徐徐而前的汉军:

  “倘若山下蜀寇直接越过千金渠向东杀去,我等又将如何?追还是不追?

  “且命他们在首阳山上候令,只要他们在山上按兵不动,西线蜀寇便不敢越千金渠东进。”

  应璩思索再三,也觉有理,只得抱拳称唯,匆匆离去。

  吕昭站在首阳山边缘遥遥东眺。

  只见二十里外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而西,到如今已近乎遮蔽了半边天日。

  而更近处,邙山脚下,甚至已经能看见如星四散的溃卒了。

  “废物!”

  “都是废物!”已两昼一夜没有睡觉的吕昭破口咒骂,恼怒已极,却又无处发泄。

  只得狠狠一拳又一拳砸在自己的脑门上,却不觉痛,只恨自己为何没能布置周详,致出了这般岔子。

  山下。

  千金渠畔。

  护匈奴中郎将刘靖,刚把五千前锋整好队形,正准备按原计划向西线推进,支援洛阳,便见传令兵自首阳山飞马而来。

  “中郎将!中郎将!镇北将军有令!前锋即刻挥师东向!剿灭洛曲蜀寇!”

  刘靖怔了一怔,旋即大骇:

  “挥师东向?”

  “东边怎么了?!”

  那传令兵刚欲开口,便又举目四顾,生怕军心大乱,只能压低声音急促道:“是蜀寇纵的火!朱术、路蕃两位将军中埋伏了!”

  “什么?!”刘靖骤然东望,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那传令兵赶忙道:“将军说了,五千不够!督一万人去!务必先将那伙蜀寇击退!”

  刘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眼东方被火烧得通红的天空,又看了眼被风吹到自己头顶的黑烟,最后回头看眼洛阳方向,终于咬牙点头:

  “传令!”

  “前锋调头!”

  “全军东向!”

  鼓声响起。

  令旗挥动。

  却是向着东方。

  已经得了军令准备向洛阳进拔的五千魏军将卒全都愣了一愣,但旗鼓号令不等人,只得纷纷转身,一头雾水地跟着旗帜调头向东。

  魏军将卒也不傻,看着东方的火光与浓烟议论纷纷,心中忐忑,行不半里,军容便已经乱了起来,便连军官都面色不佳。

  尤其是昨天昼夜急行连夜赶到的那五千人马,本就怨声载道,现在又遇上这档子事,哪个不恼,又有哪个不怕?

  …

  潘六奚站在首阳山边缘,目光越过山下荒野,落在东方,看了许久后忽然对着身侧一人怔怔开口:

  “你说,当真有『气数已尽』这种物事吗?

  “先前大魏代汉,天下人都说大汉气数已尽。

  “可短短数年,竟又是…这般模样。到底是大魏气数已尽,还是说大汉气数从来未尽?”

  他身侧之人,乃是居于并州长子的东部匈奴『骨都侯』呼延赤那。

  『赤那』二字,乃是狼的意思,这呼延赤那长得不甚高大,比破六奚矮了半个头。

  其人麾下这两千匈奴部曲,便是被曹魏分为五部的东部匈奴中的所有青壮了。

  他也是这两千匈奴轻骑事实上的头领,所谓右谷蠡王潘六奚,则是他名义上的上司。

  他听不懂什么气数不气数,又觉得这潘六奚在洛阳住得久了,便连跟自己说话都用汉语。言辞间又总有着一股子沐猴而冠的味道,心下不由生出厌恶来。

  “魏军当真无用。”呼延赤那开口便是匈奴语,“明明收到了敌袭的消息,埋伏汉军,结果反倒中了汉军的埋伏。

  “照我看,我等就不该再来淌洛阳这趟浑水。”

  破六奚眉头一皱,转过头去:

  “你身为骨都侯,东部头领,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单于还在洛阳城里,你我如何能回并州?

  “如今蜀寇进围洛阳、单于若是有个好歹,你我回去如何交代?各部大人问起来,你呼延赤那这张嘴又如何能说得清?”

  呼延赤那愣了一愣,没再说话。

  他当然知道单于在洛阳。

  当年曹操把南单于呼厨泉扣在邺城,一扣就是二十年,名为客居,实际不是人质又是什么?

  后来曹丕篡汉,把呼厨泉迁到洛阳,好吃好喝养着,还让他的儿子接受了汉人的士族教育,为的不就是拿捏南匈奴这几万落部众?

  可单于是单于,部众是部众。

  隔着上千里地,单于在洛阳是死是活,并州匈奴又能怎样?真要为了一个二十年没回过王庭的单于,把这几千族人全折在中原?

  他心里这般想着,看向东方的熊熊火光,忽然便想到了已是单于的左贤王栾提豹。

  片刻后抬了抬手,把头上的狼头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刺目的火光,重新把目光投向山下。

  …

  走了不到三里。

  弃甲曳兵而走的溃卒终于撞上了刘靖这一万人马。

  刘靖勒住马,厉声喝问:

  “你们是哪部人马?朱术、路蕃二将何在?!”

  一个浑身湿透满脸是泥的军吏扑上前来,显然认得刘靖:

  “刘中郎将!朱将军…朱将军已战殁了!

  “路将军正带着残兵殿后,且战且撤,后头便是蜀寇!”

  “蜀寇有多少人?!”

  “不知……不知……”

  “你乃军吏,竟然不知?!”

  “大约…大约两千人上下!”

  刘靖心头一沉,却不敢轻信只有两千人的说辞,只挥手下令:“命溃卒让开道路!往山脚下去集结!不得冲撞大军!”

  一众溃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道旁闪避。

  刘靖策马向前,边走边下令:

  “枪盾在前!弓弩居中!”

  “徐徐而进!不得慌乱!”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

  万余人的队伍放慢脚步,听着催征战鼓重新整队。

  又走了二里。

  终于遇上了溃卒大部。

  刘靖勒住战马,举目望去,只见寻水以西的狭窄地带,黑压压一片全是溃卒,估计三四千众,皆是丢盔弃甲,旗鼓器械满地都是。

  败兵沿着邙山脚下往西奔逃,只有一支几百人的军队还保持着相当的阵形且战且退。

  “中郎将!”前头有亲兵策马奔回,“前头是路蕃路将军!”

  刘靖闻得此言,策马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登上道旁一处土丘,向东眺望。

  汉军追兵正不紧不慢地压上来,约莫两千人上下,魏军弃甲曳兵而走,着甲之人自然很难追上。

  只是,明明这边已经有大军来援却还不退……单是这股气势,就已经让刘靖心中一摄,总觉得汉军恐怕还有什么后手,否则何以至此?

  他身后魏军显然也动摇了,兵败如山倒不是说着玩的,溃兵即便不冲击本阵也会带崩士气,刘靖又不是什么百战名将,可现在魏军又哪里还有什么名将?

  好歹他父亲乃是天下知名的扬州刺史刘馥,他刘靖总归有个『虎父无犬子』名头在,强自镇定下来,转身下丘,连连下令:

  “传令下去!”

  “前军精锐两千人结阵顶上去!弓弩手前出,射退蜀寇!掩护溃卒往南北两侧撤!”

  传令兵飞奔而去。

  鼓声响起。

  刘靖麾下一万大军迅速变动阵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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