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吴宫,让他小心些,莫要追得太深,防着蜀寇使诈!”
亲兵应声去了,水过河,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刘靖又转头看向东边。
寻水以东,洛水北岸,那片芦苇荡也烧了起来,那几百个殿后的汉军残兵逃进苇荡后便没了动静,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再点两千人!”
“防备东边蜀寇!”
刘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事态终于开始往好的方向走。
刘靖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却见一名校尉策马奔来,到得近前翻身下马,踉踉跄跄跑到他跟前。
“将军!将军!”
那校尉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正是他麾下负责督战的张京:
刘靖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将军!”
“末将方才抓了个活口!”
“如何?”刘靖眉头一皱。
“蜀寇在苇荡里还有伏兵!”
刘靖顿时皱眉:“会不会是蜀寇的诡计?故意放出假消息,让我等不敢追击?”
他不是没有想到,只是先前那缑氏庞望来报,说只看见两千余众,让他抱有几分侥幸。
张京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刘靖在马上转了两圈,若是真有伏兵…
他咬了咬牙,正要开口,把已经在南岸追杀的魏军将士叫回来,却突然听南岸芦苇荡深处陡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紧接着,便有魏军士卒从苇荡里溃逃出来。
三五成群,丢盔弃甲。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刘靖正在惊疑之间,却陡然听前方的军队传来一阵阵惊呼。
“不好!”
“山上有兵!”
“邙山上有人!”
刘靖甫一闻声,心脏便已是停了一拍。
猛然回头,只见北面邙山半山腰,一片枯黄的林木之间,竟是陡然多了无数汉军赤旗。
何时…
为何…
不及他再多作想。
邙山上便有战鼓响起。
咚咚咚咚!
声如惊雷!
紧接着,黑压压一片汉军从山林中杀将出来,沿着山坡呼啸而下,直冲邙山脚下的魏军阵地。
“怎会如此?!”
那护匈奴中郎将不由失声。
邙山脚下,魏军侧翼陡然遇袭,登时大乱,向西溃去。
刀枪相接,喊杀震天,魏军阵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侧翼一乱,整个魏军阵线便开始动摇,无数士卒开始奋不顾命地往后溃逃。
“顶住!”
“顶住!”
将校在阵中嘶喊。
可如何还能顶住?
刘靖手足冰凉,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东边又传来一阵异动,他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东方御道上,陡然冲出一队数百人规模的骑兵!
马蹄如雷,烟尘滚滚。
魏军将校士卒无不惶惶。
“怎会有骑兵?!”刘靖错愕。
三百骑瞬息杀至。
马背上的汉军骑士齐齐张弓搭箭,一轮箭雨倾泻而下,魏军瞬间散乱的军阵登时倒下数十。
有魏军都尉喝令枪盾手转向迎敌,可那三百骑根本不与枪阵硬碰,一触即走,兜个圈子又绕到另一处,又是一轮箭雨。
如此往复,奔冲不止。
魏军阵脚愈乱,亡命奔逃者愈众。
更要命的是,那三百骑专挑薄弱处下手,哪里有溃势便往哪里冲,不过两轮下来,魏军军阵便已有大半陷入溃乱之中。
刘靖厉声喝令亲兵上前督战,可就连他自己身边的亲兵也全都已经慌了神,一个个东张西望,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
而南岸芦苇荡中,杀声震天。
刘靖扭头望去,只见南岸深处,黑压压一片汉军从苇荡中杀将出来,正是先前撤退的那支汉军,循着魏军溃卒杀回北岸。
刘靖眼睁睁看着南岸的魏军彻底崩溃,成百上千的溃卒跳进洛水,拼命往北岸游。
魏卒或淹死,或自相踩踏,又有的被追上来的汉军一枪捅翻,鲜血瞬间染红水面,洛水几乎不流。
刘靖手足冰凉。
扭头西望寻水桥。
那是他唯一的退路。可寻水桥头已经挤满了溃兵,密密麻麻,你推我搡,谁也过不去。
将校挥刀砍杀溃卒想维持秩序,却是越砍越乱,越乱越挤,不断有人被挤得从桥上坠落,摔进寻水之中。
刘靖策马逃往桥边,可冲到半路便冲不动了。
溃兵如潮水般涌来,将他连人带马裹挟其中。
“让开!”
“让开!”
刘靖怒吼。
可哪里有人听他的?
四面八方都是溃卒,都是喊叫。
三百汉军骑兵仍在奔冲驰骋,所过之处魏军无不披靡,南岸的汉军也已经开始渡河。
褚球带着汉军士卒过洛水,从南岸杀将过来,直扑北岸魏军侧翼。
三面受敌。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场景出现。
刘靖依旧拼命打马,想要挤到桥上,可马匹受惊,人潮汹涌,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
突然,胯下战马一声长嘶,前蹄扬起,竟是被溃兵撞得失了平衡,刘靖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有无数双脚踩踏而过。
寻水桥头多了一滩肉酱。
洛水北岸,寻水东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平息。
桥头桥下。
尸体层层叠叠,不知多少。
寻水为之不流。
狐晋踢一下战马,没有作片刻停留,率着二百余骑向西冲杀而去,韩昂、褚球、刘几人紧随其后,领着三千多步卒迅速跟上。
第437章 黑石关前斩镇北,北邙山上狭路逢(下)
“钟公!”
“会不会是吕子展出了问题?!”
金墉城上,群臣惶惑,留守洛阳的公卿大臣议论纷纷,嘈杂难已。
位列九卿之首的太常羊,终于忍不住来到钟繇、陈群诸公身侧,为一众大臣请命。
“我等难道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在城中坐以待毙?!”
“蜀寇迟迟不敢攻城,反而分兵东去,这分明又是要分而破之,一旦吕镇北亦遭惨败,洛阳如何是好?奈洛阳军心民心何?!”
钟繇面色沉郁之至,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答羊之语。
“许是吕子展用策亦未可知。”
羊看向忐忑开口的陈群,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顺着钟繇、陈群诸公的目光,齐齐向东方眺望而去。
极东之处的高空天际,一个多时辰前便起了黑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自是远称不上遮天蔽日,也根本看不见火势如何。
但所有人都明白,黑石关方向一定出了问题,有人在施火攻之策,可能是吕昭,可能是汉军,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汉军去奇袭吕昭了。
而事实上,早在东方浓烟没有升起前,也就是城下的汉军刚刚分兵东去之际,羊便已经到钟繇诸公面前说过一次:魏延恐怕要用奇袭,须速遣斥候教吕昭提防。
彼时钟繇还诧异了下,这位向来不谙兵事、张口闭口不过圣人经典的太常卿,如何能看出魏延要施奇袭之策、并提出应对之法了?
后来才晓得,原是羊家中那个不过十岁的幼子,叫作羊祜的小子提出来的。
那小子,钟繇常听辛毗提起。
据说平日里便爱玩些行军布阵的把戏,常聚了一群府中小厮,在庭院里以木为刀,以竹为马,自己充作大将军,煞有介事地分派左右军、前后哨。
据辛毗说,那小子还缠着羊寻了几卷世家中常见的兵书来看,什么《孙子》、《吴子》,彼时不过八九岁年纪,竟也通读能诵。
钟繇心下便有了比较之意,乃弄了些兵书,亲自给自己不足五岁的幼子教了起来。
长子毓不善兵事,他这一身兵法总得有人继承,幸哉,他幼子会颇敏于兵法,亦是久听能诵,不比那羊祜要差。
只是今时今日,不论你一个十岁稚子天赋究竟如何,关乎天下兴亡大魏兴衰的洛中军事,如何是你一个稚子能够置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