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斩吕昭乃止!”
另一头。
见得汉军继续追来,吕昭心头陡然一紧,正要喝令山上匈奴骑兵准备俯冲接应,却突然听见山上传来一阵惊呼。
猛地抬头,只见首阳山顶,魏军营地里陡然升起一股黑烟,火光已是冲天而起。
“着火了!”
“营寨着火了!”
“蜀寇!”
“山上还有蜀寇!”
“到底从何处冒出来来?!”
好不容易逃回山上的魏军溃卒顿时又乱成一团。
而火光之中,不知从哪里杀出一队士卒,约莫数百人,手持刀枪,见人就砍。
山上魏军溃卒本就惊魂未定,此刻又遭袭击,登时大乱,开始不要命地往山下奔逃。
正在爬山的魏军溃卒被山上冲下来的溃卒撞个正着,两股人马挤在一起,你推我搡,自相践踏,惨叫之声震天动地。
吕昭已是瞠目结舌,根本来不及想山上为何又会出现汉军,只是心中生出必死之念。
山脚前的汉军已经杀到,魏延亲自领着七千汉军步骑,直冲吕昭将纛而来。
而山上,那二三百人组成的汉军小队也已杀将下来,直取吕昭将纛。
两面夹击。
吕昭欲进不能,欲退不得。
未几,其人亲兵便已死伤殆尽。
一杆长枪从侧面捅来,吕昭闪避不及,被捅中大腿,惨叫一声,又是七八乱枪刺来。
吕昭中枪如猬。
一名自山上奔下的汉将上前,把吕昭首级割了下来,其人五短身材肥胖如球,此刻却是满脸振奋,又气喘吁吁。
“吕昭已死!”
“尔等还不投降更待何时?!”
山脚下。
战场上。
汉军呼声震天动地。
吕昭镇北之军彻底崩溃。
首阳山上山下尸横遍野,血流漂橹,甲首万级不止。
第438章 馋鱼胭脂,金人以献
且说,怀德者心而诚服,挟威者面从而心背。
今曹魏以亲眷羁縻匈奴,虽驱其众以为爪牙,彼特迫于势耳,岂真有君臣之分,甘效死力?
貌恭而实悻,阳顺而阴违罢了。
那叫作呼延赤那的骨都侯,也就是东部匈奴头领,无数次想斩了所谓右谷蠡王破六奚跟吕昭的镇北长史应璩,然后干脆带着族人冲下山去杀了吕昭降了汉。
但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麾下几千族人的亲眷,终究还是忍住,却也只是将将忍住而已。
而镇北之军溃败如此,应璩与破六奚如何不惊?如何不惧?又如何不担忧呼延赤那拿自己当投名状?
乃至于一直到山上火起,混在溃卒当中的汉卒杀出,还未来得及收拢起来的魏军溃卒又因陷入恐慌冲下首阳山,应璩与破六奚等人都不敢命令呼延赤那领匈奴冲下山去。
既是不敢相逼。
也是因为没有战机,毕竟山道并不宽阔,冲下山去首先被冲撞的不是汉军,而是溃上来的魏军。
而呼延赤那到最后也没有反叛。
只能说,曹魏的『错役制』加上对逃卒、降卒家属的严刑峻法,确实洞悉并利用了人性的弱点,成功使得大部分底层士卒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愿叛逃。
相对而言,丞相授魏延的释俘之策又反过来利用了这个弱点,给了曹魏逃卒、降卒一线生机,大大削弱了底层士卒的反抗之心。
唯独吕昭之军仓促赶至,尚未知晓此事,否则或许就能看到,丞相这释俘之策到底能起到何种效果了。
魏军溃卒前后逃至首阳山者,再加上本就在山上的役夫、徒隶,万人远远不止。
魏延斩得吕昭首级以后,又继续率众追到首阳山上,在山上俘虏了两三千人。
剩下的溃卒丢盔弃甲继续往邙山深处逃去(首阳山是邙山最高山,事实也不高)。
应璩、潘六奚混在溃卒之中,往小平津关方向逃去。
呼延赤那等匈奴也开始『战略性败退』,一进了邙山台地便撒了欢四散奔开,反正就是我的部曲惊慌溃散不听我号令了,我也没辙。
汉军在首阳山上收降溃卒,捡拾器仗,魏延则在亲军的护卫下登上了首阳山巅。
从这里隐约能看见洛阳城,一个模糊的方块。城下几万大军,也只是更大些的方块罢了。
向北看去,便是邙山台塬。
所谓『蒙茏荆棘生,蹊径登童竖。』北邙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偶尔可见隆起的坟丘。
魏军溃卒就在坟丘与野草之间,匈奴人近两千骑即使散开逃跑,依旧黑压压一片清晰可辨,不可谓少,在荆棘灌木间艰难行进。
这群匈奴人几乎没有在此战起到任何作用便溃入邙山,倒是完全出乎了魏延的意料。
再看向南方,大谷、辕诸关依旧没什么动静。
也不知援军是在藏伏行进之中,还是说依旧没有出援。照理说此处大战的消息,已经通过一些洛中土人传到南方三关去了。
就在魏延思绪万千之际,率众追击溃敌的韩昂押着一个匈奴头人来到了邙山营地,然后弃了那匈奴头人一路小跑至魏延身后:
“骠骑将军!有个匈奴头人主动求见!说是东部匈奴的沮渠!”
魏延闻得此言,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往山下看去,不由冷哼一下:
“什么沮渠不沮渠的?
“要做什么?竟欲献降不成?”
韩昂正色而答:
“他说……确有此意!”
魏延终是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先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邙山深处已跑得漫山遍野都是匈奴骑兵,略略沉吟片刻后,才教韩昂将那匈奴头人带上山来。
那匈奴的『沮渠』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军士卒押着,深一脚浅一脚爬上首阳山巅。
魏延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其面相非是匈奴人典型的高鼻深目,倒有几分汉人模样,想来必是杂种,鼻腔不由哼出一声:
“你就是那什么…咀蛆?”
那匈奴沮渠闻得如此轻蔑之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也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回骠骑将军。
“小人乃是东部匈奴,唤作须卜出云,乃是复株累若单于与宁胡阏氏的后人。
“沮渠乃是小人的官职,负责本部司法、刑狱诸事。”
魏延皱眉不已:“什么叽叽歪歪的馋鱼胭脂?听不懂!你此来所为何事?直说!”
他这辈子最烦听这些胡人绕来绕去的名号,什么单于阏氏,什么蠡王骨头侯,绕得人头昏脑涨。
须卜出云小心翼翼道:
“骠骑大将军有所不知。
“那宁胡阏氏……便是当年出塞与我南匈奴和亲的昭妃王昭君。
“呼韩邪单于死后,昭妃从我匈奴风俗,改嫁复株累…另一单于,育有一女,是为须卜居次。
“小人身上也有几分汉家血脉。
“我家头人遣小人此来,便是想效元成二帝时,大汉屈尊与我匈奴和亲故事,借此机缘与大汉相结。”
魏延听罢冷笑一声,满是讥诮:
“投降就投降,不投降,便快些逃跑,莫被我王师追到!
“说什么相结?
“不过是尔等蛮夷惧我大汉兵锋威势,不敢与我为敌的托词罢了!
“真要有联和之意,便叫你们头人自己来!你一个掌刑狱的咀蛆,也配与我谈什么相结?滚!”
“将军息怒!”
“小人岂敢托大?!”
“实不相瞒…我东部匈奴头人,骨都侯呼延赤那,就在我带的从人之中!他已亲自来了!”
魏延闻言,神色终于微微一变。
将这匈奴人带到此处的韩昂站在魏延身后也是惊了一下,细细回想一番,却是没能忆起,那几个从人哪个像是东部匈奴头人的样子?
魏延盯着须卜出云看了片刻,挥了挥手:“捉他上来!”
不多时,一名身形不足七尺、其貌不扬的匈奴人,被几个汉军士卒带上了山巅。
若非他体态微微有些圆胖,真看不出与最底层的匈奴人有甚区别,就连面貌都带着几分呆板木讷,唯独那双眯逢小眼,细细打量两眼,才能看出几分异于常人的神采。
魏延开门见山:
“你便是匈奴头人?”
那匈奴人强自镇定,答曰:
“骠骑大将军,我叫呼延赤那,为东部匈奴头人。
“负责统领东部匈奴三千余帐,此番带两千族人南下,助…助曹魏平定叛乱。”
魏延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
“你说,要投降我大汉?”
呼延赤那闻言微微僵了一僵,沉默了片刻,才迎着魏延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答道:
“骠骑大将军。
“我等确有归汉之心。”
魏延皱眉,也不接话,只是盯着他等着下文。
呼延赤那深吸一气,继续道:
“但是,骠骑大将军,我等亲眷都在并州长子,在曹魏官府手中当作人质。
“曹魏的规矩,将军想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