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686节

  “我等只消引军向北,彻底堵死蜀寇退保陆浑之道路,将蜀寇叛民牢牢锁死于方寸之地,必大破之,何必再分兵往夺那辟恶山?

  “我军虽是疲惫之师,却于此斩得一胜,士气为之一涨。魏延同样是疲惫之师,然其麾下之卒已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但见归路断绝,必自溃散,夺路而逃,我等可不战而胜矣!”

  帐中诸将闻得此言,一时间又是议论纷纷,附和连连。几乎所有人都赞成兵贵神速。

  司马懿凭几而坐,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落在韩卢道舆图上。

  倘若魏延军心当真已乱,那么他还继续分兵往夺辟恶山,就是在诒误军机。

  毕竟之所以要夺辟恶山,就是为了多得一处易守难攻的据点,分兵把守辟恶山与崤函南道,再联合王凌解了卢氏之围,彻底绝敌归路。

  如此这般,魏延断无幸理可言。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魏延之军已经回到了河南,大军从河南赶到陆浑关,不过半日时间。

  如果他不速速锁死魏延进入陆浑关的道路,那么明日魏延或许就能撤回陆浑关,之后从容自伊水道向西南撤回卢氏。

  那条伊水道,是魏延之所以敢深入洛阳的底气所在,司马懿自然是晓得的。

  或许现在魏延已经分兵南下,锁死陆浑,保大军后路,又说不得魏延已率先回了陆浑关亦未可知。

  不对,魏延不可能独走。

  他敢独走,几万大军一击即溃。

  所以说,魏延多半还与那几万大军在一起。

  一念至此,司马懿已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一举消灭魏延的机会似乎就在眼前,而他兵贵神速、侵略如火的战法似乎又要奏效成功。

  帐中诸文武,从颜斐到陈圭,从张靖到费宇无不面露振奋之色。有人已经在盘算大破魏延之后如何向朝廷报功,已经在议论此战之后天下局势将如何演变。

  司马懿终于下定决心:“来人!命孙礼作罢!贾栩亦速速回师,留三千人把守南道,余者皆往宜阳去,锁死蜀寇退入陆浑之路!”

  军令既下。

  魏军开始自崤函道拔军。

  刚刚收到进攻军令的孙礼正准备动身,下一道军令又快马传来,一时间又调头转向,弃了辟恶山,往陆浑方向去了。

  崤函南道口距宜阳不足二十里,大约一个时辰过去,宜阳城就已经出现在司马懿视线当中。

  一路上,不断有不知洛阳情状的本地土民前来归顺,又将他们最近打听到的消息报予司马懿。

  司马懿听来听去,几乎全都是他已经知晓的消息,于是遣使往宜阳城劝降,结果差点被射成了刺猬。

  好在城中守军不多,城中一些本地豪强听闻司马骠骑大军杀至,以为魏延多半要败,于是逾墙来附,将宜阳城中的虚实尽与司马懿道来。

  司马懿听闻城中只有千余将卒,也就安下心来,亲自留在城外营地监视,又命州泰、张靖诸将继续往二十里外的陆浑关赶去。

  至此已是深夜,中军大帐内,司马懿困倦已极,正欲合眼小睡,结果亲兵又在帐外报命:

  “骠骑将军!又有土民来投,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司马懿只得和衣起身:“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本地土人一进帐便气喘吁吁禀道:“骠骑将军!我乃是宜阳桑乡赵氏人,前日…前日魏延便斩了镇北将军吕昭!冀州军几乎全军覆没!”

  司马懿霍然而起,不能置信地死死盯着那赵氏子:“说什么?吕昭被斩?冀州军几乎全军覆没?!你消息确切否?”

  那人赶忙连声答道:

  “消息确切!确切!河南附近的蜀寇都已传遍了,必不有假!

  “小人族中有人从蜀寇作贼,自河南来,说…说吕镇北头颅都被悬在洛阳城下示众!”

  司马懿一时悚然,僵在原地。

  吕昭死了?

  吕昭竟然死了?

  吕昭死了,洛阳竟还能守?!

  魏延从洛阳撤军又究竟为何?

  司马懿适才听闻魏延撤军虽觉不安,可千算万算,却如何也算不到吕昭竟然死了!

  吕昭堂堂镇北要是战死,冀州军覆败,则洛阳南城必然难保,绝不会有魏延从洛阳退走之事。

  吕昭既死,满宠能逼退魏延?

  司马懿惊疑不定,却又已是心思电转,而帐中颜斐、陈圭、张靖等一众文武仍是错愕无状,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

  陈圭最先回过神来,开口时已是声色俱颤:

  “吕昭死了?冀州军没了?那…那魏延撤军,出城追击的,就只剩下满伯宁的淮南军?”

  帐中所有振奋乐观一扫而空,尽是难以掩饰的惊惶无措。

  “不好!我们中计了!”陈圭脸色变了又变。

  “骠骑将军,情势大不妙!今洛阳之围既解!此地不宜久留!当速速从崤函道撤走!

  “洛中人心惶惶。魏延若死守蒯乡、宜阳、陆浑诸关,洛阳之军不能动,满宠必不能奈何魏延,我等在此逗留就是自寻死路!

  “魏延不论是举军而南,击我于此,又或者举军往夺渑池、陕县,断我后路,我等都将不妙!”

  舍军先至的贾栩眉头紧皱,犹疑问道:“纵使如此,魏延还敢深入渑池、陕县?”

  陈圭急道:“魏延向来大胆,何有不敢?!”

  颜斐也慌了神,转向司马懿:

  “司马公,陈司马所言极是。

  “魏延既斩吕昭,军威大盛,我军毕竟孤军深入,当速退去!”

  州泰亦是不知何言,仍想不明白为何局势竟陡然逆转至此。

  帐中诸将再次议论纷纷,只是这一次人人面上都是惊惧惶恐,再不复先时在崤函南道的踌躇满志。

  唯独司马懿在这纷乱之中,缓缓坐回席上。沉默良久良久,目光在舆图上逡巡,从辟恶山移到黑虎峪,又从黑虎峪移到卢氏,最后落在崤函南道那狭长曲折的道路线条上。

  不知过了多久,帐中议论渐歇,司马懿终于开了口:“命孙礼速速进军夺取辟恶!”

  众人全都一愣。

  现在何时,还要夺取辟恶?!

  陈圭大骇相询:“骠骑将军此是何意?!”

  司马懿也不答他,对着亲兵斩钉截铁再度下令:“速去!”

  亲兵不敢多问,领命飞奔而出。

  帐中诸将依旧面面相觑,尚未回过神来,帐外就又有人求见,州泰掀帘去出复又回来:

  “明公,王镇西使者求见!说是已在此间等候多时了!”

  “王彦云使者?”司马懿微微一怔,旋即道,“带进来。”

  未几,一名文士模样的青年大步而入,进得帐来,便朝司马懿不慌不忙行了一礼:“见过骠骑将军,仆在此等候多时了。”

  “王彦云知晓我会出现在此?”

  由于交通隔绝,那使者显然还不晓得洛阳到底发生了何种大事,只从容答道:

  “王镇西不知,只是命仆在此等候,说倘若骠骑将军引军自崤函南道出,便请约定时日,合夺黑虎峪,以解卢氏之围。”

  黑虎峪,便是宜阳、卢氏之间那条狭道了,长约三十余里,如今两端皆有汉军把守。

  司马懿思索片刻,问:

  “黑虎峪有多少蜀寇?”

  使者答曰:

  “有两千蜀寇叛民把守,非是精锐。

  “只要骠骑将军分一军自东北口入,王镇西再分小股精锐自西南口杀来,两面齐攻,必能取胜。

  “一旦黑虎峪打通,则卢氏之围解矣。

  “到时骠骑将军便可与王镇西、王讨寇(卢氏王基)合军一处,围杀魏延于此。”

  司马懿听罢再次沉默起来,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区区卢氏,王彦云如何不能自己解围?

  “你回去复命,告诉王彦云,我不去解卢氏之围,而卢氏之围将自解矣。

  “让王彦云与王基、王肃合兵一处,向此处来!”

  那王凌使者愣了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复,却也不敢多问,只抱拳称唯转身便出了帐。

  帐中诸将又是惊惧又是困惑。

  颜斐忍不住问道:

  “司马公这是何意?

  “为何要依旧往夺辟恶?”

  “卢氏之围又为何自解?”

  司马懿胸中似乎又已有了成算:

  “魏延已成骄兵,小觑于我,知辟恶山之难已不能解,是以故意任我夺取辟恶,欲要以小谋大,一举将我围杀于辟恶山上。”

  众人依旧不解。

  而说到此处,司马懿已是微微昂起头来,目光也锐利了几分:“只要魏延敢举兵来辟恶击我,我便有把握杀魏延于此。”

  颜斐愈发不解,皱眉问询:

  “司马公…何以知此?何以如此?”

  司马懿行至舆图前,点在辟恶山的位置,徐徐而言:

  “魏延知我轻军而来,负粮不过三五日。

  “一旦我联合王凌往夺黑虎峪,他必从洛阳杀过来,到时我等一旦阻于黑虎峪前,进退不得,便有无粮自溃之虞。

  “是以魏延便料定,我若不率军退回崤函,多半会去夺取辟恶山,占山自守。

  “至于卢氏之围自解。

  “他必会遣快马,让卢氏蜀寇撤围而走,以保存力量。

  “到时候,一旦王凌、王基敢率军北来,他便要赌上一把,命卢氏之军围来,将我与王彦云、王伯舆全都困死在韩卢道上。”

  他说到最后,冷静地摇了摇头:

  “当真好大胃口。

  “且看鹿死谁手吧。”

  颜斐听罢,心中却愈发不安,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

  “可是骠骑将军之意,我们接下来是要上辟恶山?那潼关如何是好?区区魏延,与潼关孰重孰轻,骠骑岂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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