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魏军将校士卒见到被投入城中的数百斤大石,一时间全都惊骇得难以名状,只能根据着本能在城头胡乱奔逃。
能不奔逃?
昨日见到井阑就已足够惊惧,现在一人合抱大小的数百斤大石以这么快的速度飞进城来,谁不惊恐?不逃等死吗?!
一名在城头负责组织将士搬运物资的军吏愣在原地,身心俱颤,又几欲作呕。
他眼睁睁看着石将一名辅卒砸出了一摊肉酱,绞尽了一头脑汁,肠肠脑脑溅了他一脸。
“张起布幔牛皮!”郝昭压下心中种种惊骇,果断下令。幸好他早有准备。
城头魏军士卒慌乱之中,把早已准备好的大型布幔与生牛皮合力张挂起来。
有人在城垛上钉木桩,有人在城墙内侧拽绳索,几十人一组,将数丈见方的牛皮斜斜撑起,又在牛皮前张挂数层浸湿的布幔。
石的装填速度并不快,足以让魏军做好准备了,而郝昭的准备也不是一点用也没有。
后续飞来的石一下又一下砸在布幔与牛皮上,冲击力被减弱,确实有的被挡住,但依旧有势头极猛的石直接砸穿牛皮布幔,乃至直接连布幔牛皮与魏军一起砸飞出去。
投石进行了两个多时辰,从日头西斜一直打到天色昏黑。
魏军新筑的加高城墙在反复轰击下全部倒塌,碎木黄土堆在城头,与城头被砸死的魏军尸体一起堆成了座座小丘。
魏军置于城头的十几架霹雳车由于难以搬运,至此全部被砸了个稀巴烂,一架也不剩了。
但魏军对汉军的投石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初时的慌乱过后,将校们开始约束士卒,各自归位,搬走死伤者,清理城头的碎石碎木,虽然依旧心惊胆战,但总算没有像一开始那般都以为天崩地裂了。
天色渐晚。日渐西斜。
丞相立于将纛之下,又下了几道命令,最后召来陈式、吴懿下令,命兵准备火攻。
另一头,郝昭的信使揣着书信奔到了麟趾主关,杜袭拆信览毕,沉思良久,最后提笔作书,将信交给了郝昭的亲兵:
“告诉你家将军。
“蜀寇之谋不在西而在东。
“若蜀寇登城,不论东沟西涧,不必全力阻其登塬,彼欲声东击西,我则击敌于半登!”
第449章 天火神兵,非谋乃歼
杜袭『击敌半登』的军令在入夜后送到了郝昭手中。
郝昭看罢杜袭的手书,晓得杜袭已经从五庄关后头的巡底、瀵井二关组织了两千援军南来助战,当即稍稍松了一气,赶忙也着手布置起来,加强了两侧悬崖的岗哨巡查。
他的判断与杜袭的判断基本上一致:汉军在东沟安排南蛮,在西沟布置云梯,实际上是声西击东,欲从东沟登塬。
但这绝不是说西沟方向就不用设防了。所谓声西击东,西沟的战事一定会极其猛烈,猛烈到足以逼得守军不得不把兵力调到西沟。
所以非但要设防,还要严防。
关城正南,汉军投石车的威力实在骇人心目,乃至身经百战的郝昭都胆战心骇。而他很清楚地知道,正面汉军今夜必将手段尽出,以配合两翼汉军登塬夺关。
至于军师杜袭的『击敌半登』,就是将计就计,放任部分汉军登塬,其后围而杀之。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魏军的细作早在半年前就从吴国那里打探到了不少关键情报,而这些情报,也源源不断从洛阳送到边陲镇将郝昭的手中。
他知道,夷陵一战汉军曾召唤过『天火』,也知道汉军在与吴军的交战之中,屡屡使用一种比寻常火油更猛烈更可怖的『黑油』。
据闻,这种黑油就连在水面上都能迅猛燃烧,至于以水沃之,反而会使其火燃烧更炽。
这实在耸人听闻。
但不论这黑油猛火如何可怖,郝昭还是尽自己所能、筹备物资做好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汉军投石的效率虽然不高,却是一刻也未消停,郝昭准备的布幔、牛皮损耗近半。
最后在城头十几架霹雳车全部被凿倒后才想到,还可以在布幔牛皮前再张悬空渔网以卸力。
而到了此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战地上燃起了篝火无数,丞相依旧立于将纛之下,主簿胡济捧了一碗松汤递给丞相。
这东西可以明目,汉军将士两月以来日日补充,夜夜备战,效果虽不如肝脏般一两日就见奇效,但七八日效果就几乎一致了,且胜在松针松木易取而量大。
未几,爨习的亲兵奔至丞相高牙大纛之下:
“丞相,那处崖顶上并无岗哨,但每隔半刻钟左右便有十余魏寇巡卒经过,沿崖边巡视一圈折返而回,周而复始!”
丞相听得此言,心中已经有数,又问道:“彼处绝壁高深几何?可能攀援否?”
这爨习亲兵一听,立马拍着胸脯答话:“丞相,我无当飞军虽不是人人都善攀援,却绝不缺善攀的,莫说有巨弩绳梯,就是没有,我等也能在无路处开条路来!”
丞相战时对文武将校向来肃容相待,可对往来传命的士卒却多以和善相接。此刻开怀朗笑几声,出言勉励了这南蛮锐卒几句,又道:
“此战胜负,不在矢石齐发,而在你南中健儿的无当飞军能否攀上绝壁。若得登塬,必能破敌之胆。好壮士,且勉之!”
那爨习亲兵本就被丞相几句勉励之语夸得飘飘然,此刻听到丞相说此战胜负系于无当飞军一身,又说自己是好壮士,一时竟生出几分沉甸甸的使命感来:
“丞相放心!”
“爨将军说了,必不辱使命!”
丞相又从袖中掏出一份以密文写就的军书:
“烦壮士将此书带给爨殄魏,请殄魏将军依此令行事。”
那亲兵连道不烦不烦,收起军书就往后军奔去。
丞相收了笑意,又召来自己的亲兵:“告诉伯约,可以动身了,让他小心行事,切莫轻身犯险,倘有不协便以保全为要。”
亲兵奔走。
丞相又连续下了几道将令。
最后从中军将纛起身,在二百虎贲宿卫的保护下往前军行去,没多久便又回到了吴懿、宗预、陈式三将负责的前军战线。
“丞相!”负责兵的宗预没见到丞相大纛,却看见了宿卫虎士,离开阵迎上前来。
丞相肃容颔首:
“一切都已妥当,可以发。”
宗预闻得此令,也不多言,转身便回到兵阵中。左将军吴懿则带上了自己的精锐护在了炮车、井阑、云梯等大型攻具左右。
义兴周氏子周机,也就是吴将周鲂在秭归丢下的族子,此刻带着千余归降的周氏部曲来到了阵前。
彼时周鲂弃军而走,蹿入大山,族子周机领他之命率众降汉,其后北赴长安。丞相对他多有劝诱,半年前分了一千战卒给他合为一校。
去年冬月,司马懿西渡蒲坂时,他曾率部一战,丞相观其部曲作战英勇无畏,又斩首获生数百,遂上表请封关内侯。
刘禅收到表文后无有不可,以关内侯之爵封之,又额外加赐周机与他麾下百人将以上者以妻妾田宅,下诏奖谕。
归附的外将是有统战价值的,不要说周机本就有一千多部曲,其他身在敌境而举义的姜维、韩昂、刘这些人只有家兵部曲数十数百,只要确实有功于国,也俱是甫一归顺就得封侯之赏。
以敌将之身归义反正的将校中,还有一名吴将得了乡侯之封,领四安将军中的安北之职,乃是一众归义将领中封侯拜将之首。
曾经的孙吴征西将军唐咨。
也就是刘禅东征三郡与吴首战时临阵举义的那位,此刻也带了两千人马来到了前线。
他本是曹魏徐州东海人,吴国北伐徐州时,举东海降吴,西城之战又举义降了汉。
朝中文武不少人觉得,他这人再三反覆,脑后有反骨,私底下多有非议。唯独丞相每以贵宾之礼接之,推心置腹,引为参军。
相府诸僚见丞相信重于他,也就对他多了几分尊重,唯独长史杨仪依旧对此人不假辞色,私下还对丞相说此人或可用却不可信。
丞相不以为然。
彼若反,是其不义。
我若不信,是我失德也。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我不能以彼之不义而废我之德,此即君子有矩之道也。
其后仍以腹心之礼厚之,又常以军国大计咨之。
唐咨被感动得不要不要的,每每表忠,道丞相待他恩重如山,虽万死不能报也。
临晋蒲坂与司马懿交战,他同样请为先锋,却因司马懿退军太快没能上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丞相这次依旧把他带在身边,却又一直没表现出要给他安排重任的打算,更没有让他领麾下部曲去冲锋陷阵。
其人此刻就立于中军左翼,眼看着虎贲宿卫护送丞相越过自己的军阵去往前军,神色踌躇。
汉军阵中。
三军肃然。
篝火将这方天地照得亮极。
十余架绞盘式投石车旁的力士们几乎同时发力。
不同于先前的斗大石,此番辅卒们抬来的是一个个陶罐,罐内自是猛火油没跑了。
只有四架投石车依旧装填裹了数重油布的大石。
这四架投石车,乃是宗预麾下精锐负责,由于常在太华山下训练投石之技,确实投得更精准些,虽做不到指哪打哪,却也能根据石头重量大致估个五十步内的点位了。
“点火!”
宗预高声喝令。
进攻的鼓点瞬间响彻战场。
“呼呼呼!”
随着战鼓雷动,一团团火焰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下,出现在汉军的车阵地上,直教关城上所有魏军都愣了一愣。
“火?!”
“投火?!”
熊熊烈焰被夜间迅猛的山风吹得呼呼作响,却没有熄灭的迹象,就连两百余步外的魏军守将士卒都听得一清二楚。
“放!”宗预再次喝令。
十余架投石车一时俱发。
“呼”
“呼呼”
比白日里的晴天霹雳更加怖人的呼啸传入半里范围内所有人耳中,十几道火光自阵往关城上空飞去,不断爬高。
不要说魏军没有见过这等阵仗,就是汉军自己人,百分之九十九也没见过这等场景,一时全都怔住,或惊曰天火流星直坠于地,或振奋互谓曰大汉代天行罚。
当然了,事实上还是握草、恁娘之类的粗鄙之语居多。
十几枚火球拖着长长的火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火弧,由于汉军点火投石快极,郝昭只能愣愣看着火球拖尾袭来,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
“轰!”
“隆!”
巨石重重砸击在城墙内外。
既有冲撞之声,也有猛火油碎罐而出后的爆燃之响,冲天火光随之在五庄关内亮起。
关城内,几个陶罐破碎,里头的猛火油四溅开来,溅在魏卒身上,又有黑油肆意淌了一地,淌到左近的魏卒脚上鞋上。
吸饱了猛火油的麻布以如此迅猛的速度飞来,却是依旧没有任何熄灭的迹象,在地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