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看着姜维,眼中满是欣慰。
这个年轻人,自归汉以来从不以才能、功勋、恩宠自矜,平素能与将士同甘共苦,战时又必与将士齐进同退,论功则推让旁人,真真是不可多得的三军之将了。
倘早生廿载,必也是赵老将军一般的人物,国家后继有人,自己当真可无忧矣。
五庄关南。
上关李芳、麻峪关陈术二将,各自肉袒反缚,徒步而来,身后各随数名亲兵,垂首缄默。
行至汉军营前,被丞相麾下虎贲宿卫引入营盘,待行至丞相纛前,才双双跪倒,以额触地。
“罪将李芳!”
“罪将陈术!”
“不识天命,抗拒王师!”
“今反缚乞降,唯丞相发落!”
十余虎贲宿卫先行,丞相自纛下不疾不徐走出,行至二将身前数步站定,俯视片刻后俯身探手。
“二位将军请起。”
仍被反缚的李芳、陈术二将被搀起时仍有些不能置信。
他们两人不过偏裨之将,随便来个偏将校尉就足能够决定他们的生死去留,不曾想堂堂大汉丞相竟亲至此地,又亲解其缚。
丞相亲手解去二人绑缚,又从左右手中取来两件衣裳盖在这两个肉袒之将身上,最后才温声言道:
“二位将军能识天命,知明主,不使将士再罹刀兵,此乃大义所在。
“昔日各为其主,忠义之心,亮亦深佩之。
“今既归汉,自当一视同仁,前事不咎。
“二位将军且请宽心,今后戮力王事,共扶汉室,定不薄待。”
李芳、陈术二将闻言,一时也是目中含泪,再次跪倒叩首,以头抢地不止:
“丞相宽仁至此,我等罪将敢不肝脑涂地,以效驰驱!”
二人起身时已是哽咽难言,眼中惶恐尽去,面上都呈现出一副死心塌地的感激之色,是真心假意暂时也只有他们自己晓得了。
麻峪关镇将陈术泪眼模糊中略一踌躇,终究还是咬牙出声:
“丞相。
“罪将乃是湖县人氏,自小便知麻峪有一樵采小径,蜿蜒穿山,直通湖县腹背,约五十里。
“此路人迹罕至,唯本地老樵偶行,绝无魏军把守。
“丞相若信得过罪将,可遣一支精锐,由罪将引路,星夜奔袭湖县。
“湖县虽非雄关,却是潼关身后之要害,粮秣辎重多所屯积。
“一旦夺下湖县,则潼关魏军后路断绝,司马懿纵得急报,想从山东回师驰援,也不得不顿兵湖县城下仰攻坚垒。
“到那时,潼关内外皆为大汉所有,魏军首尾不能相顾,则潼关之局已定矣!”
丞相闻言不由眉梢微动,口中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在陈术脸上停了片刻。
目光虽不凌厉,却自有一股洞彻人心的力量,直看得那陈术额头渗出汗来,却仍强撑着不低下头去。
少顷,丞相微微颔首,神色和缓下来,徐言道:
“湖县乃潼关锁钥之地,杜袭素来谨慎,想来已有所防备。
“然则事在人为,兵贵神速,即便只有三分机会也不可坐失。”
他略作沉吟,转头看向侧旁侍立的姜维:
“伯约,你自虎步营中分拨五百精锐,皆选胆壮机敏之士,由陈将军带路,昼夜兼程往湖县走一遭。
“若能夺城,自是大功。
“若事不可为,便速速接出陈将军家眷,莫使忠义之士寒心。
“陈将军既以赤诚相报,我大汉自当护其宗族周全。”
陈术听至此处,当即重重跪倒,声色俱颤道:
“丞相大恩,罪将粉身难报!
“此番纵不能为丞相夺下湖县,亦必联结乡党豪右,使有识之士甘为大汉所用!”
丞相再次微微俯身,将他扶起:
“陈将军不必如此。
“此事若成,功劳封赏必与我大汉王师无二。”
言罢,丞相朝姜维递了个眼色,姜维会意,上前拍了拍陈术肩头,肃容沉声:“陈将军,事不宜迟,你我这就去点兵。”
“好!”陈术重重点头。
姜维转身回营,陈术紧紧跟上。
留那戍守上关的李芳在原地,看着陈术匆匆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大家都是投降,人家无缝衔接衔得这般丝滑?
真要让这老小子助汉夺下湖县,怕是直接就能因功封侯了罢?当真是投汉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想到此处,这李芳只能咬牙暗恨,自己怎么就不是湖县、弘农人?
丞相又宽慰了这李芳几句,问了些上关之事,又命府僚将士去接手了此关文书军报,才侧首唤道:
“威公。”
杨仪自侧趋出:“仆在。”
丞相道:“聚诸归义献降之将六百石以上者于五庄关中。”
“唯。”杨仪转身便去传令。
…
五庄关城。
残火依旧未熄。
浓烟依旧未尽。
魏军兵将尸体已被抬至南门,草草堆在一起。
汉军战死将士尸身则具具分列,皆以草席遮掩。
丞相率众登城,立于谯楼之下。
不多时,蒋权、杜远、胡悍等十余人先后而至。
安定胡氏子胡悍昂首上前:“罪将胡悍久慕丞相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声音洪亮,震得周围几个魏军降将全都侧目看来,一时也是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人家是反正举义,心气跟迫降之人纵究是不一样的。
丞相目光已从一众降将脸上扫了,此刻落回胡悍身上,微微颔首,和声道:
“非胡将军举义反正,王师不能克夺瀵井,更不能一战六关,此功当在社稷,足可封侯矣。亮已具表,为将军向陛下请功。”
胡悍闻声一愣,旋即抱拳:
“多谢丞相!
“安定胡氏世受汉恩,罪将身在伪曹而心在汉,早盼王师东征,欲举义反正,今日终得偿所愿,使胡氏无愧列祖列宗,死无憾矣!”
丞相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胡悍,目光温润与郑重并存:
“将军忠义之心,亮深知之。
“昔将军在魏,不得其志。
“今归大汉,则当展雄才。
“瀵井既下,潼关指日可破。将军若愿率众随王师击魏,则建功立业之机不少。
“他日克复中原,勋名载于竹帛,岂止封侯而已?”
胡悍闻言顿时抱拳肃然:
“丞相如此推心置腹,胡悍敢不效死?!
“军中大小上小,亦与悍同心一体,皆愿为王师前驱!丞相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丞相笑着点头,拍了拍他臂膀,又环顾其余降将,道:“诸位将军既已归义臣服,则大汉一视同仁。但有忠勇,大汉必不辜负。”
丞相此言落罢,一时间又有几名校尉司马出列上前,请命效力。
其中多有走投无路不得才投降之将。
丞相一一询问姓氏籍贯,虽暂时不打算启用他们,但听命于他们的士卒,如今却是可以打散到各部,负责一些简单的输运之事的。
丞相又亲自询问了众降将关于石门关、麟趾关、金陡关的防务。
有五人曾戍防过麟趾关,三人曾戍防过金陡关,石门关也有三将曾经轮番戍守。
丞相逐一问询三关内部虚实、兵力多寡、粮草储备乃至守将性情。将众人的回答相互印证,默记于心,最后有了些许计较。只是这次没有谁能再献什么计策。
一众降将被妥善安置下去。
戍守瀵井关的蒋权、杜远却主动留了下来。
蒋济族子蒋权作了一揖:“败军之将蒋权,见过诸葛丞相。”
那瀵井南门牙将杜远也朝丞相抱拳一礼,却是没说话。这汉子身量高大,投降以来沉默寡言,今日到现在都没主动吐出一个字来。
“蒋护军淮南名族,杜将军亦边陲宿将,亮知二位将军久矣。
“二位将军能识时务,弃暗投明,是大汉之幸,亦将军之幸,只要诚心归顺,大汉必不薄待。”
蒋权垂头叹气道:
“败军之将,岂敢望恩?只盼丞相能宽恕我等为曹魏守城之罪,便足感大德。”
那杜远依旧沉默。
丞相心知彼辈初降,心中尚有疑虑,也不再多言,只唤胡济近前吩咐道:“命人好生安置两位将军,立帐歇息,供给饮食。”
胡济应声称唯。
这时,杜远才抬起头来,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丞相,罪将有一事相求。”
丞相抚须看向他:“请讲。”
杜远深吸一气,复又长长叹出:
“郝伯道…傅公烈两位将军虽为魏国死命,却也并非大恶之人。罪将恳请大汉丞相,允我等故旧收敛诸将遗体,择地安葬。”
说罢,他躬身不起。
丞相缓缓点头,道:
“傅公烈虽为敌将,死于愚忠,亦足可悯,允其故旧收尸安葬,不必为难。
“至于郝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