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16节

  后头的大队很快跟了上来。

  一辆接一辆的大车从河滩拐角处转出来。

  步卒们排成两列,沿着官道两侧走。

  甲胄刀枪都驮在大车上,身上只穿着土色戎服。

  这是弘农的王观收到杜袭调令后派来的援军。

  总共四千人。

  原本的目标是救援潼关。

  可今日天还未亮时,又有一封羽檄送到。

  檄文上说得简单,只道潼关危急,命此军分作三部,一千人留守秦函谷,一千人戍守魏函谷,余下两千人即刻开赴湖县,协助湖县都尉张虔巩固城防。

  仅此而已。

  偏将军臧泽骑在一匹黄骠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千战卒,加上随军民夫,拢共三千余人,在河滩道上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前头已经转过河湾了,后头的尾巴还在二三里外。

  “金兄。”臧泽唤了一声。

  走在他旁边的金彦便侧过头来。

  “怎么了?”金彦道。

  臧泽沉默了一会儿。

  “潼关要是已经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罢。”金彦答道。

  臧泽一下沉默,不知何言。

  他原本戍守河东,前些时日跟着司马懿一起南渡大河。

  后来司马懿担忧汉军会从弘农西南那条山沟里钻出来偷袭弘农,便把他调到弘农坐镇,防着那征西将军程喜麾下人马太过废物,把弘农丢了。

  这才守了不到五日,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又被调往潼关。结果刚刚出函谷关,潼关便告危了。

  “这仗打得。”臧泽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打来打去,马上就又要打到洛阳了!”

  “还有多远到湖县?”金彦问。

  臧泽想了想:“三十里。”

  三十里,以现在的脚程,日落也到不了湖县,但也没法,只能昼夜兼程继续赶路了。

  河滩道路也并不好走,将士们已经累得怨声载道,想要歇息。

  “吵什么吵?还有二十里就到津了!等到了王氏坞再做歇息!”臧泽下令。

  又走了约莫两里。

  队伍经过衡岭脚下。

  臧泽骑着马刚转过弯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本能般往南方衡岭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教他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到喉头。

  “不好!”

  “蜀寇!”

  “着甲!擂鼓!”

  魏军一时惊骇。

  还未及战鼓擂起,便听得衡岭上响起了动天彻地的战鼓之声,紧接着汉军伏兵奔涌而出。

  前队的魏军还没反应过来,弩矢就已经劈头盖脸地射了过来。

  “再放!”姜维心腹王含一声令下,百余张连弩再次先后扣动,一时间弩矢电发。

  魏军前队没有任何防备,甲胄刀枪都还驮在大车上,身上只穿着土色戎服。

  弩矢齐齐飞来,最前排的几十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便已直挺挺地倒下去近半。

  “蜀寇!”

  “是蜀寇!”

  魏军数里长的队列瞬间炸了锅,倾刻大乱。

第464章 借尔首级一用

  魏军倾刻大乱。

  陡然遇袭是一方面,为何会在此处遇袭则是另一方面。

  此地乃是桃林塞腹地,湖县以东,函谷以西。

  除少部分机灵的魏卒隐隐猜测潼关有事以外,大多数魏卒都不晓得潼关战事如何。

  更想不通,潼关尚在魏军手中,汉军就算插了翅膀,也不当飞至此地吧?

  可偏偏就这么飞来了。

  “蜀寇怎会出现在此?!”臧泽虽是大将,却同样三魂丢了七魄,须晓得此地距函谷关尚不算远,汉军怎会在此地埋伏?!

  南方衡岭上汉军赤旗招展,鼓声震天,黑甲虎步潮水一般自塬台灌木野草中涌出。

  前头半里以外,前队那些水到渠成的士卒,根本顾不得披甲,直接便往后溃奔而来。

  他往后望去,金彦此刻已在队伍后部押阵,距他所在的中军前部约有一里多远。

  就在臧泽去望金彦的同时,金彦也处于惊惶无措当中勒马不前,只听得前方鼓声大作,杀声骤起,二三里外的官道上,士卒、民夫纷纷调头往回奔逃。

  金彦心头猛地一沉,这才回过神来,本能地朝左右望去。

  只见官道两侧,一面是衡岭塬台汉军所在,一面是野苇丛生的大河滩涂,只有函谷方向有一条退路,也就是他们的来时路了。

  其人也顾不得前头的臧泽所部如何,拔马便要往函谷逃去,而就在此时,南侧衡岭近处突然鼓声大作,又一股人马从衡岭杀了出来,正正处在后军与中军连接处。

  “走!快走!”其人刚好不在汉军伏兵的袭击范围内,赶忙翻身下马隐藏自己,躲入了溃兵当中。

  仓皇之中,只觉一股凉气直从脚底蹿上了天灵盖。

  潼关究竟如何了?

  倘若潼关尚在,汉军怎可能越过麟趾、金陡,穿过桃林塞,跑到湖县以东来打伏击?

  唯一的解释,便是潼关已经不在大魏手中了!

  这些念头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在他脑中闪过,而现实容不得他多想,前方的溃兵已经涌了过来。

  惊逃之中撞在一起,挤成一团,一时间官道上人仰马翻,自相蹈籍者越来越多。

  姜维心腹王含率部自衡岭上冲下截击前队,姜维则亲率五百虎步绕至魏军中军后军连接处,负责封死前中两千余人的撤还之路。

  他负责的埋伏之地距离魏军算不得近,大约一里出头,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了。

  魏军的甲胄刀枪全都驮在辎重大车上,除了护卫辎重的几百人外,绝大多数步卒并无甲兵。

  而一里地的距离,魏卒根本来不及回头去寻辎重车,更遑论在混乱中把甲胄披上?

  事实上,几乎就没有人想过要寻大车披甲击敌。

  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魏军朝着函谷关方向溃奔而走。

  河滩其实颇为宽阔,只是距官道近处多是沙滩,距大河近处则是泥淖泽野,土地太过松软,辎重车一旦陷进去便拉不出来,所以队伍一直老老实实走在官道上。

  此时官道已被拥挤的人马堵得水泄不通,许多人便直接跳下路基,踩着还算干燥的沙滩,往泥泞不堪的近河滩涂上逃。

  春日凌汛,黄河水涨,滩涂被河水泡得又软又滑,一脚踩下去,烂泥直没至小腿肚,拔出来时草鞋便不知陷在了何处。

  有人跑着跑着便一头栽进泥里,身后的人则根本停不住脚,直接踩着那些人便踏了过去。

  被踩的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第三第四人踏过。

  魏军不要说一合之敌,就是半合的抵抗也没有发生,便是那几百个披甲持戈护卫辎重的士卒,见势不妙后也直接大乱,丢了刀枪,扯下甲胄便混入溃兵之中。

  唯有少许亲兵还算忠心,分别护着前头的臧泽与后头的金彦二将往函谷关方向逃蹿。

  臧、金二将此刻已没空再多做抵抗,这种情况下还能稳住阵脚,他们就不是所谓偏裨之将,道一声军神兵仙也不为过。

  便是军神兵仙遇到这种事,恐怕也只能避敌锋芒,先逃出去再说,何况他们?

  逃窜!

  姜维远远就看到了臧泽旗号,一冲之下直接将魏军截成两段,后段往函谷关方向溃逃,前中段则被他与心腹王含前后夹在了中间。

  他也不去追东边溃兵,直往那面臧字将旗杀去。

  汉军虎步如臂使指,随着姜维一声令下,便如一把把尖刀直直插入溃兵当中,但有降者也不多作理会,目标极其明确地朝臧泽那一小股仍披甲的人马包抄而去。

  臧泽见汉军来势汹汹,且目的如此明确,心头登时大骇:自己他娘的被盯上了!

  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骑在大黄马上!而身边亲兵竟也忘记了把他叫下来!

  赶忙翻身下马,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扯下身上袍服,一名身材与他相仿的亲兵把他袍服穿上,又把自己身上的戎服换给了臧泽。

  臧泽看起来已与周遭溃兵一般无二,他拍了下那名穿上了自己衣服的亲兵,其后弓腰缩脖,将自己高大的身形尽力藏进溃兵中,以期这样能够不被辨识出来,直往函谷逃去。

  可偏偏姜维一眼就看到了他,又或者说,姜维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汉军继续朝他包抄而去。

  河滩上,官道上,到处都是溃兵乱卒。

  姜维率部穿过溃兵群,对那些跪地乞降的视若无睹,只盯着臧泽那一小撮人马紧追不放。

  未几,这一小段河滩连同官道都被汉军封锁起来。

  姜维心腹王含自西而东,姜维自东而西,两股虎步在河滩上合拢,将臧泽及其身边尚聚拢着的三百余人死死围在了河滩边上。

  不少魏军士卒走投无路,将手中刀枪往地上一丢,双膝一软便跪倒在泥泞的河滩上,口称愿降。

  也有少部分人不愿降又不敢战,便踩着泥泞的滩涂,跳入满是浮冰的大河之中,不片刻便沉了下去,再不见冒头。

  姜维也顾不得这许多,目光始终钉在臧泽身上,那臧泽虽依旧躲在溃兵当中,却似乎已晓得于事无补,不再刻意隐住身形。

  包围圈越收越紧。

  弃甲兵而降者越来越多。

  臧泽最后与身周几十亲近被压缩在河滩与沼泽之间一小块沙地上,身后是烂泥潭,再往后便是大河。身前则是层层叠叠的汉军,弩机已张,长枪已挺,只待姜维一声令下,这几十人便是一个都活不了。

  “谁是主将?”姜维排众而出,目光从臧泽身上挪开,看向一众被包围的魏卒。

  溃兵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臧泽心知自己藏不住了,只得深吸一气,从人群中站起身来。

  “是我。”他先往前走了一步,复又停住,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走得更近些。

  姜维上下打量一番,并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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