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20节

  “千斤闸已落!那臧泽与入城的将士恐已凶多吉少!我等不如退保牛氏坞、王氏坞,再做计较!”

  牛奉也紧跟着道:“奉义将军!陈兄所言极是!湖县城中有备,今夜强攻不得,不如暂退!”

  姜维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此二人之言,总之没有回应他们,目光则始终钉在那扇落下的千斤闸上,神色也不见太大波动。

  梁绪此刻大步冲了过来:

  “伯约!我率众夺门!”

  姜维这才收回目光,朝梁绪点了点头:“好,我来掩护!”

  他不假思索答得极快,言罢便扶正兜鍪,又从腰间取下那张七石大黄弩,以腰引之。

  陈术和牛奉听到“夺门”二字,俱是愣住。

  千斤闸都落下来了,还如何夺?

  那闸板重三四千斤,底下的凹槽足有五六尺深。

  千斤闸一旦落下,便相当于城门多了一堵实心墙。想要抬起,连个着力点都寻不着,除非你在城头用绞索再绞起来,否则从外面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

  难道要以飞梯、钩索攀城?可是魏军已经有备…这不是送死……两人尚未回过神来,梁绪便已率麾下虎步军向城门冲了过去。

  姜维引罢强弩,这才转向陈术、牛奉,语速极快:“二位且将部曲组织起来,披甲持械,严阵以待,提防魏军自左右两翼突袭!”

  两人这才惊醒,当即应声。

  转身便去召集各自族中部曲。

  陈、牛二族部曲原虽有些刀枪弓箭,却并没有几件甲胄,好在白日在衡岭伏击臧泽时缴获了千余副,此刻两族部曲也已全部武装起来。

  此来一千六百余人,人人披甲,甲士之数必然比湖县城中那两三千守军多出不少。

  就在陈、牛二人往自家部曲奔走而去时,姜维迅速集中弓弩,率众逼至城门前,一声令下,箭矢便朝城头倾泻而去。

  梁绪则是前排举盾,后排射弩,交替而进。

  城头上,文钦见汉军竟不退却,也不列阵待援,反而直直朝城门冲来,眉头皱得更紧。

  “不知死活!”他吐出四字。

  言罢便转身而走,往城池内测观战指挥,围杀困于城内那两百余名汉军去了。

  城门内侧。

  二百余名甲士进得城来。

  其中一小部分是臧泽麾下的心腹部曲,余下的则是姜维心腹梁兴带进来的虎步精锐。

  臧泽坠马身死的那一刻,他那几十名部曲便彻底乱了。

  有人呆立原地茫然无措,有人拔刀四顾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有人直接往后溃逃,冲撞身后的汉军队列。

  梁兴身高接近八尺,魁梧过人,此刻顶盔掼甲顶在溃卒前头,毫不留情、极其果断地斩杀冲撞本阵的一员降卒,面色依旧如常。

  而他身周,汉军虎步同样如此行事,胆敢冲击本阵者皆斩,所谓敌友一概不论。

  梁兴目光一扫,很快便看清了周遭局势,振声大喝:

  “张环!依原定之策,领百人环车为营,给我顶住!余者皆随我杀上城头!”

  “明白!”

  汉军迅速动了起来。

  姜维自然不可能把所有的指望都押在臧泽身上,更不会以为骗开城门就能轻易夺下湖县。

  从王氏坞出发的路上,他就已经针对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定下了数个预案,如今所遇者正是其一。所谓有备无患,便是如此了。

  城内虎步军的动作快极,那张环领命,当即率百人将所有随军入城的辎重大车推上前去,首尾相接,环成一道简易车阵。

  车阵尚未合拢,自城池深处的屋舍中奔涌而来的魏军伏兵,便已杀至近前。

  “放!”唤作张环的百人督一声令下,小旗一挥,弩矢便从车阵缝隙中激射而出。

  冲在最前头的魏军伏兵顿时中箭十余,惨叫连连,扑倒在地,又绊倒了一些后至之人。

  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下反击,奔涌而来的魏军脚步就猛地一滞,紧接着开始有人本能地往后退却,可又被后头涌上来的人推着向前。

  城内战事竟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伏兵数百近千,难以望尽,却没有人再往前冲了。

  倒不是不想冲。

  而是没有人愿意做那最先死的。

  这几百汉军既已进了城,那千斤闸也已落下,完全就是瓮中捉鳖的局面,迟早能把这股汉军吃掉。

  既然如此,何必非用自己的命去换旁人的功劳?

  偶有魏军箭矢朝车阵射去,大多打在了辎车上。

  而车阵后的汉军又是一轮弩矢自车中射出,魏军再次倒下十几人,伤者二三十,一时惊呼惨叫连连,不断往后退去,再不敢上前。

  如此境况时常出现在弱旅当中。

  袁绍界桥之战获胜后带着一众核心人物离开中军出去浪,结果被公孙瓒麾下重新集结的一千余骑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袁绍麾下只有百来号人,吓得要死不活,最后袁绍小宇宙爆发,把兜鍪往地上一掷,以圆阵御敌,愣是把一千多骑逼退了,就是因为面对顽敌谁也不愿轻易送死。

  登城阶梯上,湖县都尉张虔亲眼看着臧泽坠马而死,本以为入城的汉军失了主心骨,必定慌乱,消灭他们必是手到擒来。

  哪能料到这区区二百余人非但不乱不降,反而朝自己杀来?一时间也是懵了圈。

  就在其人蒙圈之际,汉军一轮箭矢飞扑而来,将他身边几名心腹亲近射倒射伤。

  梁兴直率众杀向登城阶梯,将虎步军分作三拨。

  最前头的挺枪持盾,与阶梯上的魏军短兵相接,中间的自辎重车上取了大盾,高举过顶,挡住城头射下的箭矢,最后头的则持弩还击,为前队提供掩护。

  登城楼梯上,汉军虎步不断往上挤压,都尉张虔被压得步步后退,心下愈发惊骇。

  毫无疑问,眼前这股汉军必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无疑,他麾下守卒如何能够顶住?真要能顶住,他何至于来守这湖县?

  真正能打的要么调去了潼关,要么调去了河东,要么调去了山东,留在湖县的,有一大半都是维持城防治安的郡县兵。

  事实上,他在知晓铸鼎原的野桃林出现汉军踪迹后,是想紧闭城门死保湖县的。

  唯独昨日率二百余骑驰援的文钦接管了城防,其人又素来刚愎,适才见臧泽这厮竟叛魏成了贼,便决定要诱他入城而杀之。

  若是一切顺遂,汉军中伏大乱,魏军或许还能仗着人多势众打上一打。可眼下汉军非但不乱,反倒顶了上来,还能如何?

  张虔思绪纷乱间退到了城头。

  文钦看着这一幕,面上怒气横生:“一群废物!区区一二百蜀寇,怕个鸟甚?!”

  骂罢便张弓搭箭,朝阶梯上正往上冲的汉军射去。

  箭刚离弦,城下忽有火光冒起。

  文钦怔了一瞬,探头去看,才发现是汉军运进城来的那几架辎重车着了火。

  火势极猛,几个呼吸间便连成一道火墙,在城门内侧围出个半圆,将汉军环在了里头。

  风一吹。

  硫磺与火油的气味便飘了上来。

  文钦瞳孔骤缩。

  汉军竟有备而来?!

  他莫名其妙地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这种预感迅速便被他的本能压了下去:

  “瓮中捉鳖,何惧之有!”

  他继续张弓搭箭,朝下射去。阶梯上不断有汉军中箭倒下,但后头的人依旧不断往上杀来。

  进城这两百余甲士,既是姜维一手练出来的虎步精锐,也是受他厚恩的门客死士,纵然有惧,此刻群情激奋下也是义无反顾。

  门洞之内。

  数千斤闸槽。

  几架辎重车的车轮与车架已被千斤闸压得崩碎。

  但车上装载的沙袋、铁铠终究承受住了那股下砸的巨力,千斤闸未能完全落入闸槽底部。

  二十余名汉军士卒一齐发力,硬生生将千斤闸抬起数尺,更多的甲士涌上来,将辎重车上的沙袋一袋一袋往地上丢,又把缴获的铠甲一件一件往闸槽里填。

  不消片刻,闸槽底下便摞起了一人多高的沙袋与铠甲,将那千斤闸牢牢卡在半空。

  姜维一直在城外盯着那道门缝,见闸板被顶起,当即点来一名心腹:

  “杨阔!顶进城去!”

  “唯!”杨阔领命而走。

  外头待命的虎步军奔涌而入。

  文钦仍在城头内侧,并不晓得门洞下发生了什么,也不晓得城外汉军在做什么,只是张弓搭箭,一箭一箭朝下射去。

  起初他见汉军甲士不断自门洞中涌出,在城内列阵,只以为那是门洞里本就藏着的人。

  可很快他便察觉出不对。

  火墙背后的汉军越来越多。

  后面新涌而入的人,早已超出了门洞所能容纳之数…惊疑之际,他手头动作慢了下来。

  就在此时,张虔冲到他身侧,声色俱颤:“文将军不好了!蜀寇似将千斤闸顶住了!”

  文钦猛地扭头:“什么?!”

  他匆匆收了弓,紧接着大步流星朝城头外侧走去,探出半个身子想看清城下情状,只是两息工夫,一枚呼啸之声迥异寻常的弩矢,便从他身侧两步外掠过。

  文钦心头悚然一凛,本能地缩回女墙之后。

  城外,姜维放下大弩,皱了皱眉头,适才他望见墙后有两名高大之人出现,便瞄向了更为高大那人,可惜风向难以计算。

  城头女墙后,一名正欲放箭的魏卒被射了个正着,粗大的弩矢直接贯穿胸甲,透背而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毙当地。

  文钦与张虔二人俱是心头大骇,齐齐又往掩体后缩了半步,亲兵们举盾上前,将他们团团护住。

  文钦透过盾牌缝隙往城外望去,只见汉军正如潮水般涌入城门,又赶忙直起身来。

  “放箭!放箭!”

  “把蜀寇给我挡住!”

  他厉声喝令。

  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梁绪此刻已率众冲入城中。

  他目光一扫,一眼便望见那身材魁梧高大的梁兴,见其仍率众往城头攻去,而其所部赫然遭遇了城头精锐极其顽强的抵抗,根本上不得城,当即朝城头高喝一声:

  “莫再往城头去!

  “城门已夺!但击破城下之军,则湖县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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