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37节

  辟邪作为天子近侍,一年多来不断有大臣公卿寻他为杨阜说情,打探天子的口风。

  其中最重要的请托辞就是,杨阜曾在拒马超时身负五创,宗族兄弟七人战死,有大功于魏。

  “身负数创?”曹听到这里恍惚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只记得杨阜曾拒马超有功,确实不记得还有身负数创之事了。

  辟邪思索片刻,犹豫着道:

  “当年渭南之战得胜后,杨阜劝太祖彻底剿灭马超,言马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若不除之,西边诸郡,将不复国家所有。

  “不久,马超果真卷土重来,围攻天水。

  “杨阜遂率千余宗族子弟及士大夫,自正月坚守至八月,其间曾哭谏刺史韦康勿降,韦康不从,终开城出降,为马超所杀。”

  辟邪察觉天子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声色愈发谨慎几分:

  “天水陷落后,杨阜无奈假意归附马超,后借归家安葬亡妻之名脱离虎口,赶赴历城。

  “与姜叙在卤城起兵,马超前往镇压,天水郡吏梁氏、尹氏、赵氏趁机关闭天水城门,将马超留在城中的妻儿老小尽数诛杀。

  “马超震怒回攻历城,擒杀姜叙之母,随即趋天水与杨阜血战,杨阜此战亲临城头,身负五创,七位族中兄弟全部战死。”

  曹眯起了眼,打量起了辟邪,最后意味深长地悠悠道:“你对他的事情知道得挺多?”

  那唤作辟邪的宦侍闻言脸色瞬间刷白,当即委身跪倒在地,声音带了几分颤抖:

  “陛下!乃是这一年多来许多公卿大臣请奴婢为杨阜求情,奴婢不敢听,却又往往被他们拦住,这才知道了这些事情。

  “但奴婢一次也没有徇私枉法,一次也没有在陛下面前为他说情!”

  曹看了他一阵,摇了摇头,语气倒是缓和了几分:“起来罢,既有公卿说情,为何不与朕说?”

  辟邪不敢起来,仍旧跪在地上:

  “那杨阜实在大逆不道,竟敢辱骂君父,奴婢实在不认为他应当得到赦免,更不愿因其人触怒陛下,故不敢将这些事情禀报陛下。

  “况且奴婢乃内廷之臣,公卿大臣私自寻奴婢以私事请托,已是违了宫廷禁制,奴婢不敢听,只是…只是有时候被他们拦住,实在不得已,不得不听。”

  这位天子这时候忽然问起杨阜,又问了这么多细节,分明是对杨阜动了怜悯之心。

  若真要追究他的罪过,方才提起诏狱时早就翻了脸,哪会耐着性子听自己讲完这一长串往事?

  果然,曹听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往后再遇到这种事,尽可直禀于朕。”

  他踢了一脚辟邪,让他起来。

  那宦侍站起身来,就听到曹开口道:

  “传朕旨意,释杨阜出诏狱。召太医署良医为其诊治旧创,许其官复少府本秩,复关内侯之爵。”

  辟邪慌忙领旨,正要转身去寻中书令,却听天子又低声添了一句:

  “另,替朕查一查,当年与杨阜共拒马超为国战死的七名宗弟…可还有遗孤在魏,一并报来。”

  辟邪怔了怔,连忙躬身称是。

  董昭站在一旁,听着关于杨阜的种种往事,想起两年前陇右三郡皆叛魏降蜀,一时间感慨无限。

  凉陇之士自两汉以来就一直为中原士族所鄙夷、排挤,在大魏夺下凉陇,乃至禅代立国之后,凉陇士族的境遇也没有得到改善。

  甚至在九品官人法彻底确立以后,绝大多数凉州士族彻底成为了末品下流,境遇比后汉之时还要更加恶劣了许多。

  这才是关陇士族这么轻易就被西蜀伪汉收服的原因,而这么一个被中原士族鄙夷、排挤的地方,竟然出了一个姜维这样的名将胚子,这样的人本该属于大魏的啊!

  自打郝昭为姜维所杀,湖县为姜维所夺以后,他们这群公卿大臣对姜维做了很多调查。

  适才那宦侍所言,与杨阜共同举兵抵抗马超的抚夷将军姜叙,其实才是那一战最关键的人物,没有他,杨阜彼时就无兵可用。

  而其人便是姜维伯父,姜维父亲姜也于那一战死于马超之手,姜维祖母大骂马超,为马超所杀,到最后表功之时,姜叙、尹奉、梁宽等人却只得了个关内侯的虚封,没有得到朝廷重用。

  这就是大魏强干弱枝、居中驭外的赏功之制了。

  中军宿卫之士,纵军功微薄也易得封侯增爵之赏,边陲郡将戍卒,纵是浴血立功、勋绩卓著,也难获拔擢迁升。

  姜维父亲为一郡功曹,乃是一郡佐吏至高者,为国战死,到姜维也只是得了个中郎微官。

  抚夷将军姜叙同样没有得到升迁,几年后病死,姜氏没有获得士族应有的待遇。

  唯有杨阜一人之后被拔为太守,因为杨氏素来是被中原认可的关西小士族,而杨阜也在郡十几年,才被引入中枢。

  这又是另外一种歧视,因为执掌朝政的中原士人普遍认为,西境士人都是野路子出身,不足与论道,只能为将。

  如今这世道,高高在上的士人是看不起将族的。你们这些将族必须为将,必须为国卖命,你们只有在边陲当好了大魏的看门狗,才能勉强获得我们的一点点注视,从手指缝里稍稍漏点食给你。

  所谓养将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去。

  而姜氏、梁氏、尹氏、赵氏等大族之所以拼死抗拒马超,一是彼时后汉尚在,二是彼时他们想要通过流血牺牲获得中央朝廷的认可,结果这些都没有得到。

  而姜维这些人之所以叛投的导火索,就是天水太守马遵直言姜维、梁虔、梁绪、尹赏等天水大族已私下沟通蜀寇,欲行叛投之事。

  须晓得,姜氏、梁氏、尹氏就是抗拒马超时出力死命最多的几族,却遭到如此不公的待遇…马遵的态度直接代表了整个山东士族的态度,执掌朝政的山东士族又代表了整个中央朝廷的态度。

  曹魏代汉,凉陇士人的境遇非但没有比后汉要好,反而更糟,那也无怪乎他们会叛魏投蜀了。

  于是乎陇右、关中、乃至湖县、弘农…崤山以西,人心不附。偏偏伪汉极善笼络关西士人,否则何以姜维能得诸葛重用,何以投蜀两年就能立此泼天大功?

  董昭当然明白症结所在,哪个聪明人不明白症结所在?可哪个聪明人愿意让臭关西的来中原抢食?如今朝中不少公卿私下追悔莫及,认为朝廷当时应该稍稍笼络下关西人心,那么局势必然不会崩坏至此,甚至伪汉第一次北寇就要无功而返。

  然事已至此,再怎么说、怎么做都已经晚了。

  问题的关键只在于,接下来大魏要怎么做?

  董昭没有答案。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茫然。

  他身旁,一直没有言语的刘晔、蒋济等人亦然。

  文钦在一旁等得心急,见天子似乎已把湖县的事抛到了脑后,又上前一步道:

  “陛下!湖县当真不夺了?那姜维竖子不杀,必为后患,陛下万请三思啊!”

  曹思索几息,摇头淡淡道:“时无勇将,使竖子成名尔,湖县之失朕已知晓前因后果,你也不必再推诿塞责于其他。”

  文钦当即面露慌张恐惧之色,俯首深深一揖:“罪臣该当万死,请陛下降罪!”

  曹冷笑一下:“你岂有一万条命让朕杀?如今丧城失地,一切以军法从事,朕不过问。”

  文钦这下是当真慌了,一时间冷汗涔涔而下。

  曹深深看了他几眼,才道:

  “如今战事在即,给你一个机会戴罪立功。”

  文钦抬眼看了下天子神色,终于稍稍松了一气:“罪臣…罪臣谢陛下隆恩!”

  他也不是第一次战败了,作为拱卫皇权的谯沛勋贵,曹氏乡党,只要不是叛国投敌,战败这种事情极少有被问罪的,至多削爵,只是这次他丢的是湖县,情形严重些罢了。

  但正如他所言,要不是司马懿、郝昭、杜袭先失了潼关,他又怎么能丢了湖县?

  他胆子又壮了几分,请命道:

  “陛下,湖县倘若真让出去,臣请迁湖县之民!纵是守不得城池,也不能叫蜀寇白白得了人口!”

  曹若有所思,他已经听说了,湖县之民或结坞自保、或散居山野,要去把他们抓回来,不是不行,就是需要再耗些时日。

  董昭转头看向文钦,沉声道:

  “文将军,不能再迁延了。

  “湖县非久待之地,大军多留一日,变数便多一重。

  “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迁什么民,而是即刻巩固函谷防线,接应骠骑将军与杜军师安然归来。

  “再耽搁下去,蜀寇一旦夺下金陡关,再与湖县宗贼联手而战,骠骑将军、杜军师再折任何一个,后果都不堪设想。”他说完又看向天子,目光满是忧虑之色。

  曹默然片刻,似是权衡已定,微微颔首。

  文钦听得董昭之言,眸中微微有几分恼怒之色,见得天子颔首,这才将所有情绪收完,却不肯罢休:

  “陛下,蜀寇一旦夺了湖县,必是东寇函谷,此战陛下亲征,我大魏必胜无疑!

  “但往后…这弘农便成了前线。

  “陕西之民素来不服王化,极有可能勾结蜀寇,为乱后方,就与那湖县宗贼一般!

  “臣以为宜效汉中、淮南故事,速速将弘农、陕县两地百姓尽数强迁山东,两地之民近乎十万,万不可留给蜀寇!”

  曹若有所思,放眼四望,打量着远处的零零散散的民居坞堡,一时也生出了迁民之意。

  自打关中失守后,朝中就不断有迁湖县、弘农、陕县之民的议论,只是这些议论最后都被尚书台给压了下去,没有呈到他这里。

  无它,崤函道运粮太过艰难,弘农、湖县、陕县产粮三十万,可当洛阳一百万,把这些百姓全部迁走,意味着山东的粮食压力骤增,此外还要频繁征发徭役。

  可是如今…蜀寇刚夺潼关,整个湖县直接就倒戈投蜀,他对陕西之民已不抱任何期待。

  董昭眼见这位天子面上生出一抹常人难察的怨愤之色,便明白了这位天子的想法,不由心中怅然,不知自己死后大魏将走向何种境况。再去看刘晔、蒋济,见他们竟无话可说,一时怅然愈甚,只得勉力上前,摇头劝道:

  “陛下,方今之势,委实不宜迁民。”

  曹皱起眉头,不理解地问:

  “董公何出此言?”

  董昭深吸一气,压下种种情绪:

  “陛下今日下诏尽迁弘农、陕县之民,明日三军将士便道,国家将尽弃湖县、函谷、弘农、陕县…将士未战而先怯也。”

  曹不由一愣,旋即面上呈几分恍然之色,微微颔首。那文钦听到董昭这番话,也是面露难色,显然也没想到这一茬。

  董昭继续出言道:

  “西线将卒士气已沮,如今陛下龙纛亲临,乃有增益,军心得振,可若陛下尽迁此地之民,臣恐军心士气一溃千里。

  “而天下之人安土重迁,陛下骤然强迁士民,使此间士民百姓数百年产业尽丧一时,背祖弃宗,必将激起民愤,是逼其反也。

  “臣以为,陛下宜降明旨,告山西士民大魏必御蜀寇于函谷以西,以安士民之心,再稍征此间士民子弟贤德者入朝为郎,侍奉陛下左右,则百姓安堵,与大魏同御蜀寇也。”

  这位老臣说到最后,声音都已经沙哑了起来,要是自己不在,难道这位天子当真要强迁此地之民?

  这位天子身边难道就没有一个智谋之士了吗?刘晔、蒋济、徐宣、高柔、卫臻这些人为何一言不发?是智迟未能料得周全,还是说单纯的不欲担责?

  曹静了片刻,目光从董昭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刘晔、蒋济等人,又落回远处星散的民居坞堡。

  许久后,他忽然开口:

  “不会输的,大魏必胜。”

  在场一众文臣武将同时看向这位天子,最后文钦带头鼓着劲道:“大魏必胜!”

  曹闭目塞听,没有再理会此间的种种动静,登上了车驾,未几,驷马扬蹄,车驾西向。

  文钦愣了一愣,追上前去。

  “陛下何往?”

  沉默了片刻。

  车驾内传出冷淡之声。

  “往函谷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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