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军当如何?
退军当如何?
譬如敌人用烟,该如何预防?
敌人擂石滚木,又该如何抵抗?
丞相一条一条发问,帐中一众文武群策群力,一条条回答,一点点补充,其后一众文武又自主发问,自主作答。及至子时,十几则预案已经被帐中书佐撰写成册。
刘禅一直在中间听着,在大略定下之后始终没有插话。
直到诸将都已经有些疲态,没有问题再问,没有答案要答,丞相也向他示意是否可以结束之际,他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冯虎:
“冯破虏,狭道至窄处,枪矛可堪用否?”
丞相只听刘禅言罢,便已是眼前一亮,只思索了一瞬间,整个人直接精神了一大圈,马上转眼去看这位后来一言未发的天子。
冯虎则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虎目瞪得溜圆,恍然大悟:“魏寇所凿狭道,仅仅只一人多高,长柄枪矛确实难以施展!”
刘禅这才补了一句:
“所以,要用短兵钝器。”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到时候在狭道里接战的,必然是双方最精锐的甲士。
“长柄枪矛在狭窄处不好施展,亦难破甲。若是改用金瓜锤、狼牙棒这等短兵钝器,一则更易施展,二则比枪矛更能密集成阵,面对精锐,破敌也更快。”
刘禅见众人似乎没有反应,才又问了一句:“诸君以为,朕所言有理与否?”
刘禅话音刚落,丞相面上已浮现了几分喜色,其后轻轻拍了下额头笑叹道:
“智者千虑,犹有一失,况臣等愚者乎?
“臣等思前想后,思虑所及,无非排兵布阵、进退攻守,却独独忘了这最要紧的一桩,狭道之中,枪矛难以施展!”丞相说着说着,竟已在帐中踱步思索了起来。
宗预这时候也恍然大悟:
“我等平日操练战阵,惯用枪矛刀盾,皆因阵战所需。
“魏军重甲不多,故金瓜锤、狼牙棒之类钝器,向来少备。
“今日若非陛下提点,待大军入了狭道,纵是精锐,也免不了吃这兵刃不合之亏!”宗预语气既有自省亦有赞叹。
刘禅看着丞相与宗预的反应,一时有些愣住,他对自己这一小小的提议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并不清楚,甚至都不清楚有没有用。
毕竟如宗预所言,纵使汉军精锐也少用短兵钝器,因为还没有这类武器发挥的场景。以长兵结阵杀敌,依旧最为高效。
冯虎有些惭愧又有些懊恼:
“今日之仗是臣打的,臣也不是没看到长兵难以施展,甚至自己也吃了苦头,到头来却是陛下提出要用短兵钝器,实在是…汗颜至极!”
主要魏军用的也是枪矛,双方都用同种兵刃,吃同种亏的场景下,确实容易让人疏忽。冯虎只能这样给自己暗自找补。
陈式想象了一下冯虎所说的仅仅一人多高的狭道场景,这时也隐隐觉得以短兵破敌当真有戏:
“臣在军中数十年,亦惯于长兵列阵、短兵护身,却从未想过狭道之中还能长短易势。
“若依此法,临时调集金瓜锤、骨朵、大棒等物,选精锐持之,魏寇恐难抵挡!”
众人说干便干,当下便齐齐去往王氏坞,寻一处狭窄巷道,高不过一人,宽仅容四五人并肩,恰与冯虎所描述的狭道最窄处相仿。
陈式亲自点选了四十名精锐,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身材魁梧,披挂齐全。
二十人持丈二长矛,二十人换上了临时搜罗来的金瓜锤、铁骨朵和包铜大棒,又各自配备了短柄手斧以备近身,在仓道两端列阵。
二十人排作两列,矛杆斜举,步伐整齐,端的是平日里操练了千百遍的章法。
然而才进仓道不过五步,矛头便齐齐抵住了两侧土墙。
进退之间磕磕碰碰,原本严整的两列阵势挤作一团。
前排甲士想要调转矛头刺出,长杆却被墙壁卡住,只能勉强直刺,毫无回旋余地。
后排士卒的矛杆干脆架在了前排同袍的肩膀上,既不着力,又妨碍前排动作。
金瓜锤队看得真切,哪里还等对方调整?大喝一声,猫腰冲入仓道。
他们手中兵刃不过两尺来长,在狭窄仓道中挥舞自如,当头一锤便砸在长矛队前排甲士身上。
那甲士尚未反应过来,又是一锤横扫腰间,纵有铁甲护体,也被砸得闷哼一声踉跄倒地。
长矛队兵刃既长,一旦被人贴近便彻底失了作用。
欲退却被后排堵住,欲刺又无空间发力。
后排见势不妙想要后退,可仓道本窄,二十人挤作一团,脚绊脚、人撞人,还未等对方再攻,自己倒先踩倒了两个。
“停!”陈式大喝一声,双方这才罢手。
一众君臣一时间都生出喜色来。
宗预沉吟片刻,补充道:“只是此类兵器,军中存量不多,恐怕需连夜在各营搜检调配。另外,士卒习用长兵,骤换短器,手法生疏,是否还需在战前稍作演练,以免临阵反而不便?”
丞相看向冯虎:
“山举,明日便由你营中先行挑选善用短兵者,再将军中所有金瓜锤、狼牙棒等钝器尽数拨付。可还需要稍作演练?”
冯虎当即摇头:
“丞相放心,这种事不用教,进了那鬼地方,只要能活着出去,什么顺手他们便用什么!”
丞相环视诸将,不由笑道:
“用兵之妙,存乎一心,不意陛下竟有如此妙想!”
刘禅摇了摇头,道:“朕也是刚刚才想到的。适才在破虏营中,听到一个伤兵说若非长柄武器在狭道里不好施展,必不致此。
“朕就想着,到时候必是精锐对精锐,披甲也厚,刀枪难入,而金瓜锤、狼牙棒这等短兵,或许能出些奇效。”
丞相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今日这一桩提点,看似微小,却足以在狭道之中扭转千百人性命。诸君请各归本营,连夜准备,不得有误!”
第491章 九毁一誉,魏寇来犯
“陛下!蜀寇大军已然聚集,不能再拖,老臣即刻就要行动!还请陛下驻跸曹阳!”函谷新关,满宠登楼请命。
曹拢了拢大氅,看向西边狭道入口处星星点点的篝火,沉默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对满宠问道:“满公可有信心破贼?”
“陛下,破贼之机不在狭道,而在塬上,在司马骠骑,老臣不敢夸下海口必能破贼,但必竭股肱之力,不使蜀寇得临新关!”满宠神色刚毅斩钉截铁,让听者生出几分心安。
曹点点头,又问:“蜀寇来得委实有些快了,满公可做好了万全之准备?”
满宠实话实说:“陛下应知,永远不会有准备万全之时。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接下来就是兵贵神速,不再给蜀寇反应之机而已。”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闪不避,直直看着面前天子。
曹与他对视一息,最后收回目光笃毅地点点头:“好,函谷新关的重任,就托付给满公了。”
“必不辱使命!”满宠抱拳俯身。
天子车驾在虎贲宿卫的簇拥下出了新关,火把汇成一条长蛇,缓缓过了弘农桥。
直到彻底不能望见函谷新关的灯火,曹忽然命车队停了下来,召来了骁骑校尉秦朗:
“阿苏,去秦关。”
“陛下?”秦朗愣了一愣,面色并不很好,万一汉军侥幸一战就夺下了函谷新关,那天子就被围在稠桑原上了,他如何担待?
“朕已经说了,朕此番亲征,不是要顾及所谓社稷安危,缩在后面苟全性命,朕要的是克敌制胜。
“满宠既言决胜之机在塬上,朕便去塬上。
“朕若依旧畏首畏尾,何以激励三军?传令,车驾转向秦关。”
秦朗无法,一边命虎贲宿卫、虎豹骑向东转向,一边暗中派人到曹阳大营请一众大臣。
函谷新关,魏军大营。
满宠召来麾下将校,将一面面令旗分发下去,每发一面便与将校交代几句,诸将依次领命而去。
最后,他进入关城,出得西门。
中郎将满伟已在关外整装待发。
“冲出狭道,务必要快,不可在谷中逗留,不可与蜀寇前锋纠缠。你的使命只有一桩,杀出谷口,在西原列阵诱敌。”
满伟四十余岁,与其父一般身长八尺,人谓雄伟,站在老父面前却微微躬腰:“倘若蜀寇有备?”
“以命相搏,杀出条血路来!”满宠对自己儿子毫不留情,“倘若误了战机,我便军法从事!”
满伟再不多言,抱拳垂首,转身大步而走。
等中郎将满伟麾下两千锐士全部进了狭道,关前台地空了出来,满宠刚刚在大营内点的那些将校,才依次领兵出关。
这些将校麾下,除少数亲兵外几乎全是郡兵、屯田兵,而且还是郡兵屯田兵中的弱旅,旗帜不整,甲械不全,神色忐忑。假若不是真切看到前头已有精锐进了狭道,恐怕走到半路就要开始兵变溃逃。
崖下河滩地不能通辎重,不能行大军,在军争上乃是死地,但逃兵想想办法,总归可以翻下去躲一躲、逃一逃的。可以想见,开战后河滩上必是溃军无数,尸骇无数。
待这近万哀兵弱旅也全都进了狭道,关下台地空了出来,满宠才又点来讨寇将军王基。
司马懿把自己帐下心腹留在自己手上听用,满宠是没想到的,但他并没打算给这人什么特殊照顾:
“你率一千人压阵督战!
“前军退斩前军!
“你退,我斩你!”
“末将领命!”王基面色坚毅,斩钉截铁,对这则军令并没有什么反感之色。
等到王基也进了狭道,满宠才走进关城内,组织自己麾下精锐,随时奔赴战场。
…
汉军营地。
并不知晓魏军已经行动的诸将,尽管身体上疲惫不已,但依旧各自回营筹备。
唯独左将军吴懿留在了王氏坞。
“国舅可知,朕为什么单独把你留下?”刘禅徐徐走到吴懿面前,最后看着他的眼睛询道。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吴懿战战兢兢,紧接着避开这位天子的目光伏首请罪:
“臣治军不严!驭下不力!请陛下治臣之罪!”
此言落罢,原本胆战心惊的他,竟反倒稍稍松了一气。绣衣使的消息都送到江陵去了,他又如何能没有收到来自陇右的消息?
“哦?看来国舅知道军中冒漏军籍吃空饷之事。”
“臣…确实知晓!且……且其中不乏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姑息,乃使其恶愈大!”
“国舅纵容姑息?”刘禅这下有些诧异了。
他本以为吴懿或许会辩解一二,推说不知。
或是将罪责全推到下面人身上,没想到这位国舅竟一口认下,还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吴懿老老实实道:
“陛下,贪饷的,乃是臣麾下老将方遒与杜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