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60节

  由于居高临下,下方的汉军大阵几乎一览无余,今晨开战前,估摸着有五万人上下。

  堵在秦关故道下面的汉军是姜维所领,约有万人。汉军又分出两千人往南岭而去,并此前爨习所领无当飞军共四千人。

  半日内,加上刚刚擂鼓进军涌入狭道的四五千众,目测总共约有两万七八千众进入了狭道,大致是汉军总兵力的半数。

  山下的中军大阵,看着只剩下一万余人了。

  就在司马懿思索之际,随驾的尚书令陈矫忽然开口,问道:

  “骠骑将军,满镇东处,应敌可从容否?”

  司马懿想了想,道:“满镇东麾下仍有精锐甲士五千余众,且尚有手段未出,拖至黄昏绝无问题。”

  左仆射卫臻紧跟着追问道:

  “骠骑将军,是否要调秦关下的将士登原?

  “蜀寇今日如此不计后果,孤注一掷,既然满镇东尚且从容,我等切不可错失良机!”

  尚书右仆射卫臻乃是开国功臣卫兹之子,三朝元老,深得曹丕、曹信任,颇有军事眼光,所建策常为曹所用。

  陈矫闻言也表示赞同:“臣亦以为稠桑顶兵微将寡,一旦战机出现而不能用,则悔无及也。”

  一时间,众人都或建策或附何,唯独司马懿一言不发,到最后,曹才出声叫停了众人,道:

  “朕此前已经说过了,凡进退之策,悉由骠骑裁断,战守机宜,一以委之!诸卿休要左右军事!”

  听得天子此言,众人顿时不言。

  而司马懿只是拢了拢大袖,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战场,似乎在寻找着战机。

  稠桑原下。

  秦关故道尽头。

  姜维所统六千虎步军与四千折冲府兵也已与魏军鏖战半日。

  虽然魏军是俯冲而下,但稠桑顶的魏军向杀下原来,就只有秦关故道这一条路,长近十里。

  姜维守住关道尽头,以逸待劳的同时,又把一万大军布在了几处高坡与几块台地之间的断裂衔接处,魏军虽然装模作样地猛攻几次,却并不能讨到什么好处。

  好几次魏军佯退,想引诱汉军追上原去,再居高临下重压回来,姜维却都鸣金不追。

  如此持重也不奇怪,毕竟一旦姜维这一万精锐出了问题,汉军中军跟着一乱,狭道内两万多名汉军的退路就要被彻底截断,则汉军败矣。

  满宠所言,制胜之机不在狭道,而在稠桑,就是此意了。

  而一众曹魏臣僚纷纷建策引兵登原,也在于此。

  司马懿目光在几座将台上逡巡,最后又把目光投向王氏坞堡,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正午过后,汉军的中军就已经移到了王氏坞。

  只是彼处实在太远,总共十余里距离,就连坞堡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更不要说往来其间的人马。

  他看着跟墨点一般的王氏坞,心思电转,开始推演黄昏之后的战事如何发展,又要如何才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姜维封锁,最后再把王氏坞的退路堵死。

  汉军今日的表现已隐约证明,诸葛亮似乎终于要堕入他司马懿彀中一次。而仅仅这一次,就足以让诸葛亮万劫不复了。

  只是他还不能充分肯定。

  他还要再等等,等到黄昏。

  …

  十六里新关道内。

  汉将方遒战死处,已基本完成了使命的满伟、王基二将带着本部打扫战场。

  他们今日所有的既定战术,都将围绕这段逼仄的狭道开展,所以狭道里头堆积的尸体要清理一空。

  车轮经年碾压出来的几道车辙,全部灌满了血浆,但凡是夯土营造的道路全部泥泞不堪,坑洼处的血潭甚至能没过膝盖。

  两个魏卒合力将一具割了耳的汉卒尸体滚到崖边,直起身来,最后用脚推到了河滩底下。

  复又回身,去处理一具身披魏军衣甲的尸体。

  那魏卒胸膛起伏,眼看着还有气息,两名魏卒却似乎没看到一般,机械地重复处理尸体的动作。

  那魏卒被推着滚着,嘴巴张合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临崖后又被一脚推出了平台,滚落而下,与河滩汉军魏军的尸体叠在一起。

  其人倒还算幸运。

  虽然满伟、王基二将严令,不许斩首割耳,否则军法从事。

  但还是有不少人偷偷割耳,甚至也不管是汉军还是魏卒,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总之一割了事。

  直到满伟亲自斩了两名王基麾下的士卒,王基又斩了两名满伟麾下的士卒,这事才总算收敛一点,而二将竟也没有因此针锋相对,只是各自埋头做事而已。

  满伟此刻同样在处理尸体,汉卒不论死活全部推到崖下,有魏卒似乎能活,便命役夫带回新关,实在看着重伤难治的,也就只能装作没看到推下河滩任其生灭。

  就在他走向一具汉卒尸体时,前军疾奔而来一名肩披长幡、背插鸟羽认旗的传令官。

  “中郎将!镇东将军命你速将道路清理干净,把草车推到前头去,不得迁延!”

  “好!”满伟应了下来。

  同时直身对四方高喝:

  “都给老子快些!

  “莫要迁延了战机!看谁再敢偷偷割耳便给老子斩了他!战后老子一个个搜身!”

  魏军的动作果然快了些。

  就在满伟刚刚转身,欲往后头调草车燃物之时,忽有风声袭来!其人瞳孔大张,却已是避之不及,一枚弩矢射在他肩头透甲而入。

  他吃痛叫了一声,旋即怔住。

  只见尸堆里一个虬髯大汉半躺着朝他举弩而射,眼见一击不中,便弃了手弩,独手抓一杆汉军赤旗,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左袖空荡荡了无一物,就这般一步一步朝满伟挪来,四周围魏卒全都看得呆住,一个个面面相觑,忘了该作何行动。

  满伟眼看着那虬髯大汉擎着汉军赤旗踉跄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终于大怒,再不待左右行动,便已提着长枪踏步而上,正正一枪捅在那大汉脖子上。

  那左手齐肩而断的虬髯大汉仰天而倒,两眼大睁,右边眼眶却是空无一物又血肉模糊,端是骇人。此刻被刺得脖血汩汩而流,犹自用右手自腰间抓一柄匕首朝满伟奋力扎去。

  却被满伟避开。

  满伟大怒拔枪,当面刺下。

  这下此人才彻底没了气息。

  满伟喘息不已,怔了片刻。

  不知为何,却是突然又爆发出一阵无名的怒火来,狠命往那虬髯汉卒脑袋上扎去十余枪,一时间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他又把首级斩下。

  尸体往河滩一丢。

  凿得人鬼难辨的首级,则被他枭在自己的将旗尖端。他这才向后去调满载柴草、火油、硫黄、马粪等燃物烟物的辎车。

  更西边。

  在消灭了二里狭道内的汉军后,满宠竖起了自己的镇东将旗,亲率本部三千余众,并督征西将军程喜麾下四千余众向西挺进。

  宗预与陈式、唐咨、周机诸部,已被满宠逼退三里,来到了十一里左右的位置。

  此处又是一段人工开凿的狭道,总共同样是二里多长。

  甫一退到这条狭道,顶在最前排的百余汉军甲士直接放弃了抵抗,迅速往狭道后退去。

  刚刚才诱汉军深入狭道、最终斩得二将一校、获甲首千余级的镇东将军部将卒见此情状,顿时住步,生怕蹈了汉军的覆辙。

  当此之时,最前头这些人个个都有军功在身,后头没有军功的,也想着回后面砍几颗首级。

  加上前面死了那么多袍泽兄弟,哪个愿轻易进去冒险?

  满宠此番之所以离开淮南,本来是为了支援曹休,结果曹休在荆州被汉军挫败。

  紧接着魏延大闹洛阳,满宠又带着淮南军两万人马北上,魏延跟那十万叛民好不容易走了,结果潼关这边又出事了。

  满宠差点就打满了全场,两万余众靠本部六千精锐支撑,五个月间受伤、病休、战死等种种原因,到战前只剩四千六百余人。

  结果适才狭道一战,被困在狭道里头的千余汉军困兽犹斗,竟直接拼掉了满宠七百精锐,这委实出乎了满宠的意料。

  如今满宠本部精锐能战者只剩下三千六百余众了,挂彩受了轻伤的也有数百人。

  “前军为何止步?!”满宠仍在半里开外,见前面的人渐渐全部停了下来,登时惊怒。

  向前望去,可前面的狭道是一个典型的S弯,退到里头的汉军已全部消失不见。

  过不多时,前面便有人高呼:

  “报镇东将军!蜀寇退入狭道,退得蹊跷!恐有埋伏!”

  “报镇东将军!蜀寇已入狭道,退得蹊跷!恐有埋伏!”

  “……”

  前面的军官次第高呼,把前面的情况传到了满宠耳中,满宠听罢,在亲军环护下向前大步而行。

  这位身高八尺,身形依旧称得上魁梧的老将身上也沾满了血污,显然也参与了战斗。

  穿越前方重重甲士,这位三朝老将来到了狭道前,往前方弯曲的狭道里望去几眼。

  不片刻,他点来程喜部将。

  “宋权!”

  “在!”

  “即刻率你本部顶进去!”

  “无我将令,不可后退!”

  那唤作宋权的将军苦着一张脸,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命自己麾下部曲列阵而前,率先进入狭道之中。

  见得前军战战兢兢地转过那道S弯,竟什么声音也没有传来,紧接着行军的速度突然快了些许,征西将军部的宋权这才松了一气。

  待行至那弯道的时候,从狭道临崖一侧可以看到,汉军已经退到了半里开外。

  而且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一直在往后退却。

  随着宋权四千前军全部进入了这道人工开凿的狭道里头,满宠也率自己麾下三千余精锐跟了进去,同时再次命人往后军催促满伟。

  就在此时!

  “咚!”震耳欲聋的大鼓之声在山谷间无数次回响。

  “咚咚咚咚咚!”紧接着狭道内突然鼓声大作,密集无比,旋即杀声吼声瞬间响成一片!

  “杀!”

  大汉征西旗下,陈式大吼一声!

  双方前军倾刻接战。

  满宠麾下不断前压督战,宋权麾下魏卒自然是退无可退,只能与汉军征西将军部开始血肉消磨,而汉军这边同样有进无退。

  仅仅半刻钟时间过去,宋权麾下前锋甲士就已阵亡百余人,后头的满宠却还是不断命部曲前压。

  这种情况下,汉军伤亡绝不会比魏军要好太多。今日魏军就是来拼人数的,就是来跟汉军兑子的。

  纵使大魏死上三万人,只要能磨灭汉军两万人马,那么汉军此番东征就彻底结束了。

首节上一节760/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