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朕龙纛。”
“告诉三军将士,朕,来了!”
曹身周一众文武重臣看着这位顶盔掼甲、雄姿英发的天子,听着他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间无不呈奋发之色。
昭示着大魏天子御驾亲征的升龙太赤之旗,自骠骑将军司马懿的高牙大纛旁缓缓升起。
魏以土德,服色尚黄,但很多东西仍承袭汉制,天子龙纛如汉一般乃大赤之色。九仞巨幅,其高其大倍于司马懿骠骑将纛。
山风一鼓,烈烈大响。
稠桑顶上仍不知晓天子亲征的魏军将士,看着这面突然升起、比中军高牙大纛更高更大的大赤之旗,不由全都怔住。
“陛下亲征!”军阵中,跨在高头大马上的夏侯霸拔出佩剑,以剑指天,复又振声高喝。
“大魏万胜!”
“大魏万胜!”曹爽亦喝。
“大魏万胜!”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呼喝起来。
一声声万胜宛若滚雷一般,从前军传至左翼,从左翼卷向右阵,一层一层,一浪一浪。
不消片刻工夫,便彻底席卷了整个稠桑顶,最初的杂乱也渐渐汇聚成同一个节奏,整座稠桑原似乎都震颤了起来。
曹头顶兜鍪,身覆明光铠,感受着身后山呼海啸之声,感受着脚下大地在震颤,却只是扶剑而立,岿然不动。
“杀贼!”奉车都尉典满打马转了一圈,最后抽出腰间佩剑,指向秦关故道。
由他所督,驻在半山腰的六千魏卒抗着手中枪矛,顺着典满剑锋所指的秦关故道浩荡而下。
州泰、孙礼、王观、贾越、文钦、王金虎诸将率众紧随其后,朝山下战场进发。
一时间,秦关故道上涌现数以万计的甲士,他们身上的甲胄与手中密密麻麻的兵戈,在落日下呈现出无比浩大的声势。
戈矛成山林,玄甲耀日光。
先是听到稠桑原上不知几万魏军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紧接着看到人山人海朝山下徐徐涌来,山下的汉军要说一点反应也没有,那就实在不符合客观规律了。
但也不至于说阵脚松动,被吓得腿脚发软这种就更不可能,毕竟魏军大部屯聚的稠桑顶,距离山下预设的战场直线距离仍约十里。
汉军听到的声音,是一种隐隐的宛若闷雷的轰鸣,但常在军旅之人一耳就能辨明绝非雷鸣,而是数万之众齐声鼓气发出的呐喊。
汉军中军将台。
四角立木,四围悬着赤布围幔,所谓武帐是也,把将台遮得严严实实,有负羽斥候出入其间。
刘禅在胡床上大马金刀而坐,并未着甲,只是一身玄色戎装而已,脸上则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朝着稠桑顶微微仰首而观。
在那闷雷滚动之声自稠桑顶响起的第一瞬,刘禅就已经看到了那面象征着曹亲征的太赤之旗。赤红之色与蓝天的对比拉到了最大,实在没法不注意到的。
“陛下,伪帝果然来了。”丞相面上的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不论如何,即便只是伪帝,国主亲征这种事情,必然会给战局带来一些负面影响。
刘禅似是没听到丞相的话一般,没有什么表示,目光继续平静地看着稠桑顶上那一团大赤之色。
曹亲征之事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内。
想也知道,只要再败就要迁都,曹又怎会再窝在洛阳?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他身边的钟繇、董昭等老臣大概会力劝他切莫犯险。结果他还是来了。
尽管早有预料,此刻的刘禅内心依旧不可抑止地翻涌起来。
互称伪帝的二人时隔两年,真的恰好是两年,再次于战场上相遇,要决一胜负。而天下大势的走向,终将在他与曹麾下十几万大军决出胜负后剧烈转向。
两年间南征北战,片刻不歇。所有的收获,所有的成就,在他望见那面赤色大旗的刹那,忽而从国家兴复大业的宏大叙事中,具象到他与曹两个具体的人身上。
曾经偏居一隅的是刘禅,或将仓皇辞庙的是曹。同为少年登位的一国嗣主,二人的处境,或许就会在此战后彻底相易。
谁输谁是伪帝。
稠桑顶通往山下战场的秦关故道全长十一二里,并非盘肠路,而类似一道缓降的长斜坡,把两三百米的高差化作了平缓的道路。
这是数百年前秦国修筑的。
当年秦国凭函谷关固守关中,偷偷发育数百年,正面靠的是深谷绝涧的天险雄关,背面靠的就是这条运兵运粮极其迅捷的秦直道。
经过两汉四百年使用,又被曹魏废弃了二十年,至今夯实的路面都还不怎么长草木之属,路基完好。
上午的时候,也就是满伟、王基压着一群颓兵弱旅激战狭道口时,魏军派了近万大军,沿着这条秦直道下山与姜维万余人马接战,牵制住了汉军的部分兵力。
等到汉军进入狭道后,这部分兵力就又撤了回去,只在半山腰留下了几千人马以为防备。
直到曹升起龙纛,战鼓擂响的那一刻,他们才终于动了。
稠桑顶上战鼓不停,十二里直道间的魏军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眼看着已超过了三万之数。
那面属于司马懿的高牙大纛也终于从曹的大赤龙旗旁边离开,朝着山下徐徐而去。
战机转瞬即逝,十几里的距离,是谈不上什么高效指挥的,司马懿的将旗最终停在了半山腰处。既能够居高临下俯瞰战场,从容调度,军令也能够迅速传达。
唯独秦朗、尹大目所领的三千骑军依旧留在原上。
而当此之时,奉车都尉典满所督前军六千余众,距山下那片战场只有二里了。
…
大汉中军。
中军所在向来是最高机密层级。
偏裨之将、各军小校只知大致中军方位,却不清楚主营具体驻地与将帐点位,避免泄密遭斩首突袭。
曾经的孙吴征西,如今的大汉安远将军唐咨作为非核心将校,今日第一次得临中军武帐。
却是丞相在帐外候他。
“唐安远今日不辞刀斧、身冒矢石深入险地,已是大功一件,亮却还有要务托付。”
唐咨先是一怔,而后抱拳请命:
“丞相但有差遣,唐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这话说得言真意切,却又犹觉不足,复又慷慨而续道:
“丞相,仆本东海一匹夫,逃死入吴,吴人疑之。举义归汉,汉人亦疑之!
“朝中或有言仆「事三姓而不知耻」者,仆闻之,未尝不汗流浃背、夜不能寐!
“然丞相不以其言为然,待仆以宾客之礼,推心置腹。仆虽不才,岂敢忘丞相之恩、大汉之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洪亮起来:“丞相不以仆为反复之人,不以仆为无行之士,仆敢再怀二心,天地不容,鬼神共弃!”
且不提丞相平素如何待他,此刻召他至中军武帐又是何等信任,单是今日没有驱使他麾下降众在狭道内死战不能退,就已经让他跟麾下部曲个个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了。
丞相却摇了摇头:“亮信将军,岂在誓词?”
唐咨再次怔了怔,最后重重点了点头,瓮声道:“丞相且放心用仆,仆必率所部,死战不退!”
丞相抿嘴点头:“将军之勇,亮素知之。只是今日之任不在死战,而在……”
丞相吩咐不断,唐咨颔首连连。到最后,丞相引唐咨进入武帐当中。
其人本是入帐拿取信物,却是猝不及防地怔了一怔。
只见一位一身玄色戎服、蓄两抹短硬髭须的年轻将军坐在武帐正中一张胡床上,坐姿虽然随意,却仍旧英武不凡,自有一股教人不由心战的赫赫威势。
“唐将军,好久不见。”
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如何还不晓得自己今日得入武帐是何等信重何等分量?当即颤声下拜:
“臣…臣唐咨见过陛下!”
…
“陛下!蜀寇惧矣!”负责保卫天子安危的武卫将军曹爽,这时候敏锐地发现了汉军正在变阵。
曹目光从山下的狭道抽离,看向了秦关道尽头的汉军军阵,只见此前汉军特意留出来的那片战地,正在慢慢缩小。
与此同时,不到三万众的军团突然分离出一部分,目测大约三四千人左右,朝着狭道入口处移动。
曹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曹爽所言「蜀寇惧矣」究竟何意?
“果如司马仲达所言,「示强而进者,怯也。」”一身铠甲兜鍪扶剑而立的曹徐言而论。
刘晔、董昭、卫臻、陈矫等久历军争、时有良策的元老重臣听到曹爽与天子之言,又看着山下汉军的种种行动,一时全又暗自松了一气。
毫无疑问。
汉军此前的确在示魏以强,以期大魏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秦关故道上数万之众汹涌而下,直到司马懿将纛跟着下移,直到典满所督前军马上就要进战,他们才终于放弃了幻想。
至于为何要分兵往狭道而去?
因为就在那几千汉军脱离大阵的第一时间。
司马懿中军大旗所在的稠桑原半山腰、秦关故道的中间,有大魏甲士突然擎旗转向,离开道路,进入了正北的山岭之中。
自打三日前天子与司马懿、满宠决定在狭道内破敌之日,大魏就已经派人在秦关故道的北岭开路。
汉军知道魏军在开路,魏军也明白汉军知道他们在开路,正如爨习也在稠桑原上开道一般,双方都在为这一场决战做着准备。
一名安排在北岭密林中的汉军暗哨狂奔而出,汉军守在峪口的二百甲士登时如临大敌。
“杀!”北岭密林中,猛地传出一阵喊杀之声。
一道道人影顶着荆棘灌木,直接从北岭林中扑杀出来,二百汉军甲士当即迎上前去。
当先一名魏军大将宛若虎豹一般冲进汉军队中,不过片刻就以一手精湛的枪法连杀五六人。
他身后的是自家亲兵,也个个壮硕凶悍,甲械精良,根本就不是这群汉军所能抵挡。
仅仅半刻钟时间,那枪法精湛的魏将就已杀到了峪口,数百魏军甲士跟着涌出密林。
转眼之间,这道峪口就被数百魏军死死护住。
负责保卫峪口的汉军甲士死伤数十,余者皆四散溃走。
当此之时,秦关道口那处战场已是杀声大起,鼓声大作,典满所督与姜维所部已战在了一起。
此地距那处战场足有六里之遥,那支从汉军大阵中分离出来的部队,到此刻距峪口都还有二里。而文钦背后的魏军已有四百之数了,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多。
就在文钦身周部曲聚至千人,那支赶来的汉军距此还有一里时,这一里之间另外一处出兵的峪口,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废物!”文钦怒骂了一句,知道是那叫作金彦的废物没能成功杀出山岭。
而果不其然,那支赶来的汉军在路过前面那处峪口时,分出了部分人马进入其间,自是拦截另外一支想要从山岭杀出的魏军去了。
文钦当即竖起将旗,命身后千余将士列阵而前,给自己峪口后面的将士创造出岭列阵的机会。

那支汉军见文钦竟然列阵压来,顿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擂鼓而阵,既是以逸待劳,也是因为后军还没有全部赶上,阵容稍为散乱。
文钦眼看着那支汉军阵容不整,顿时鼓噪齐进。
两军渐渐接近,不过各自发了两箭的时间,前排的甲士便已经轰然撞在了一起。
而不知是不是文钦身先士卒太过勇猛,又或者是天子就在山上观战之故,这千余魏军作战端是勇猛无匹,
对面挂着唐周二字将旗的汉军,几次想要依靠更多的人数,从侧翼对他们进行包抄,结果都被魏军以更加凶悍的战力从容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