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67节

  半山腰上,司马懿面色不佳。

  他原以为六花阵只善防守,却没想到诸葛亮竟能将防御阵型转变成如此凌厉的攻势,而且转变得如此之快攻势如此之猛。

  四阵齐进,快慢如一,又还剩下两阵再次将中军保护起来,想攻找不到破绽,想退又被死死黏住。

  而且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汉军竟没有去理会典满所部,反而将锋芒对准了州泰?

  州泰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轻易为蜀寇所破?

  他转眼看一下已接近汉军大寨的典满部众,又看了眼天色,最后下定决心,叫来亲兵:“命文钦率部杀入狭道!”

第499章 山崩海倒!溃不能止!

  就在文钦得司马懿之命率四千众杀入狭道的同时,最后二里狭道正对的稠桑顶上,魏军仅剩的十几堆二三百根大木被推向了悬崖,悬崖边值守的魏卒又向山下射去箭矢,掷下石块短矛无数。

  守株待兔,故技重施,可在今日这情境下却出奇地好用,挡在狭道前的满宠部众拿出了十二分气力,汉军却依旧疯了一般,顶着落木矢石也要突破这最后二里狭道。

  虽然这落木矢石的命中率与杀伤力并不甚强,然而但凡产生杀伤,视觉冲击就极其骇人。

  由于不知悬崖上的擂石滚木、箭矢投矛之类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狭道前这一段平台上的汉军陷入了不可避免的恐慌当中。

  除了已经进入狭道内的汉军,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往后退却,只是这一次汉军有备而来,前后两队之间隔了不少距离,汉军虽然恐慌,却终究没有混乱。

  随着擂石滚木不断砸下,平台上的汉军不断向后退却,这一片战场再次被魏军切割开来。

  满宠见此情状,唤来满伟、王基及李绪诸将:

  “蜀寇士气已堕!不过被身后蜀将催逼,负隅顽抗而已!

  “只待道中蜀寇殄灭,余者必丧胆夺魄,今日之战大局已定!你们三个纵死也要给我顶住!”

  在汉军反攻的这一个多时辰里,程喜、满宠麾下的宋权、范雄等魏将负责在前面与汉军消磨,到此刻终于完成使命退到后军暂歇。

  满伟、王基、李绪诸将麾下部曲先后得了两个时辰的休息,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此刻自是铿锵领命、夷然不惧。

  满宠也不多作犹豫,只把三将及他们麾下四千仍有不少战力的部曲留在狭道中。

  同时又命自己麾下心腹张特领一千精兵顶在最后头,既是督战,也是保险。

  如此布置,汉军纵是肋生两翼、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打穿狭道。待心腹张特率督战精锐进入狭道后,满宠亲自带上自己麾下两千本部劲卒,从河滩往西面杀去。

  狭道入口处的河滩积尸成丘、血流成渠,不知几千上万具尸体堆积于此,尸积如山,血泥没胫,地面已泞不堪行。

  又有数以千计的大木落石、数以万计的甲兵横亘其间,这段河滩已变得不能行动,汉军也已经不再往河滩安排人马了。

  而满宠行走的那一段河滩状况要好很多,没多久,其麾下大将张颖就来到了二里狭道的入口处。

  到了此时,稠桑顶上的所有擂石滚木都已用尽,满宠给了信号,山上便也不再射箭投矛。

  张颖二话不说,带着麾下一千精锐爬上尸山堆出来的阶梯,上了平台便径往狭道入口杀去,没两下就杀进了狭道里头。

  为了诱汉军深入,宋权、范雄诸将一个时辰里损失两千余战卒,最后大约四千汉军甲士杀进了狭道里,深入狭道一里有余。

  大将张颖率千余悍卒杀入狭道的同一时间,满宠带着最后一千甲士顶在了张颖身后的平台上,紧接着又向平台更西面杀去。

  不过片刻,满宠麾下精锐便占据了平台一处狭窄只容十一二人并排而战的地段,严阵以待。

  宗预与陈式率部杀回平台之时,满宠那一千甲士已经在狭道入口外列阵完毕。

  双方没有任何犹豫,两股人马轰然撞在一起,兵甲相击、刀盾相格之声霎时响彻河谷。

  满宠站在阵后五十步处的将旗下,目光越过厮杀的人丛向西望去。

  汉军来得仓促,却攻得凶猛,后头的阵型也不显得如何散乱,前列如墙而进,后列步步紧逼,分明是群训练有素的老卒。

  满宠心中稍沉,举目细看,很快便在一片翻卷的旗帜中辨出了两面汉军大将之旗。

  “宗预,陈式。”满宠眉头不由皱了皱。

  他原以为汉军经历了一个多时辰的消磨,又被落木矢石打了一阵,纵然不溃也该气力衰竭,士气崩溃。

  却不曾想,这两个汉军大将竟能在如此局面下重新稳住部曲,硬生生杀回平台来。

  但他脸上的凝重只维持了一瞬,旋即涌现一抹狠厉之色,侧身对左右传令兵高声喝令:

  “传下去!

  “陛下御驾亲征!

  “骠骑将军已得陛下之命!率王师从蜀寇后头杀进来了!蜀寇进退无路,已是无计可施!

  “对面乃是蜀寇征西将军陈式、平东将军宗预!

  “只消把这股蜀寇死死顶住半个时辰,待狭道里头收拾干净,此二人便是瓮中之鳖!

  “斩将搴旗,封侯拜将,俱在今日!”

  满宠激烈士气之语经由几名传令兵层层递出。

  满宠本部千余劲旅已休整了两个时辰,体力充沛,又素来骄悍,午时更用同样的战术斩得汉军二将,此刻听得满宠之言,顿时爆发出一阵振奋的呼喝之声。

  凭借着这股子激励出来的气力,魏军齐齐奋发,竟是几息工夫就往西面逼进了数步,将汉军的锋线向后压了一截。

  向来以外韧内刚著称军中的宗预见此情状,心头不由火烧。今日这仗打到这份上,他与吴懿、陈式三将全部进入到了十六里狭道中,几乎是押上了所有。

  狭道入口处有天子与丞相坐镇,有吴懿率本部顶在中间,他自然不担心后路会出现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满宠到底还有多少人可用?

  而冯虎麾下四千破虏战卒固然带了短兵钝器进入狭道,他却不敢说冯虎必能破贼。

  一则不知满宠到底还有多少人。

  二则不知满宠会不会也在狭道内安排了短兵钝器?

  万一冯虎麾下四千破虏劲卒不能在天黑前破敌,那么今日即使陛下与丞相能够制胜,即使汉军死伤不及魏军一半,战略目的不能达成,则虽胜犹败耳。

  满宠也非易与之辈,每多耽搁一刻,变数也就越多,狭道里的冯虎所部便多一分危险。

  “陈公!

  “今日之事,无可保留!

  “若不决死陷阵,则你我皆无颜以对陛下之望!无面目以对今日死难将士也!”

  陈式此刻正背靠山崖调度麾下尚有气力的几百精锐轮番冲阵,闻得宗预声音从身后传来,头也不回便厉声高喝:“我岂不知?!”

  言罢手中令旗猛然向前一指:

  “给老子压上去!不准退!”

  此令既下,当即便又点出麾下亲兵二十上前接战。眼看着陈式亲兵也顶上前来,汉军一时奋发,狠命向前顶了过去。

  未几,阵线再次被汉军顶回到这平台最窄处。

  此处不过容十一二人并行,一侧是峭壁,一侧是陡坡,汉魏两军便在这巴掌之地反复争夺,来回拉锯,竟是谁也不能进退一步。

  不过半刻钟时间,双方各自倒下半百甲士,尸体层叠,活人便踩着死人继续打,脚下黏腻湿滑,已分不清是泥是血。汉军依旧冲不过去,魏军却也顶不退汉军。

  陈式盯着对面那面满字大纛,耳目皆赤,须发皆张。

  冯虎还在狭道里,他与宗预带着四千余众,却被满宠千人堵在口子上寸步难进,如何能忍?!

  他猛地将令旗往地上一掷,嘶声大吼:

  “给老子顶住了!前面就是伪魏镇东满宠!今日谁敢退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

  年逾花甲的老将这一声吼出来,紧接着便将旗前引,亲自带着百余亲兵杀到了最前线,旋即连施二弩,毙敌二人。

  眼看着自家老将军竟身冒矢石,悍不畏死,汉军阵中气势陡然大振。

  满宠看着那陈字将旗向前压来,原本不以为意,然而不过几十息工夫,汉军竟是硬生生将阵线向前推进十余步。

  魏军前军脱离了平台最狭窄处。

  越来越多的汉军涌上前来,满宠终于感到有些不妙。

  他此前根本没料到,汉军的抵抗竟会如此猛烈。

  他一把扯来一名亲兵:“你速回后军再点两千人过来!不论是宋权还是范雄,抗命者斩!”

  眼下的情况出乎了他的预料,上午也是这般诱敌深入的战法,彼时吴懿麾下两员大将双双阵亡于此,汉军对此却几乎是无能为力,如今怎的就这般难缠?!

  他手中只有两千余人,大将张颖率一千余众杀进了狭道,而宗预与陈式两员汉将手下至少还有三四千。

  虽然他能够看出来,其中精锐之卒也不过是一千左右,但这般与其消磨精锐非是良策。

  不多时,征西将军程喜麾下大将宋权、满宠麾下裨将范雄带着两千余众来到了平台下,河滩中。

  尸山血海就在脚下,这群几乎人人带伤的将卒一个个垂头耷脑,有气无力,且怨且愤。

  宋权与范雄齐至。

  满宠看了宋权一眼,最后对着自己麾下裨将范雄喝令:

  “你在前,宋权在后!你二将且率部在此给我顶住半个时辰!我回头消灭狭道内的蜀寇!”

  他又点出自己的亲军督卢望:

  “你留二百人在前给我扛住,再引二百人夹杂阵间督战!敢退者敢逃者斩!”

  言罢他便点出两名司马,带上五百余人往身后狭道杀去。

  而范雄、宋权二将则率众登台,顶上前去。

  有士卒丧胆失魄,想要逃走,可刚跑不出几步远便被射杀当场。就连满宠大将张颖所部都没有全部深入狭道,满宠也虎视眈眈,所有在外的魏军都是督战队,如何能逃?今日非死在此地不可了。

  满宠在将旗下朝狭道内望了望,里头却是漆黑一片,人头攒动,什么也不能望见。

  唯独张颖麾下部曲不断深入,让他稍稍宽了宽心。身后是宗预、陈式两员汉军大将,自是难缠,而狭道里头不过是被二将所督、用血肉来消磨大魏阵线的填旋之士。

  稠桑顶鼓声不断传来,那是有王师劲旅杀入狭道西口信号,只待消灭此间填旋之卒,任他宗预、陈式再负隅顽抗,也无济于事了。

  狭道内。

  一杆将旗竖在最后一段稍显宽阔的平台上,头顶有一线天光,将旗顶端枭有一颗虬髯首级。

  从束发的赤帻形制可以看出是个汉将,唯独面目全非狼狈不堪,却是为怖惧汉军而为。

  唯独旗下的满伟面色难看至极,只因前军竟不能逼退汉军,反而隐隐有被击退的趋势。

  他终于大怒:

  “怎么回事?!”

  “竟不能奈何区区蜀寇吗?!”

  说罢,他便提起长枪迎上前去。

  与亲兵挤开一堵堵人墙,他距汉军越来越近,鼻尖嗅到的血腥气越来越浓,耳边听到的喊杀之声越来越刺耳,他怒气愈冲,心跳愈狂。

  突然之间!就在此时!前方他望不透的狭道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地崩山摧、穿云裂石的喊杀之声!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咆哮!有什么东西骤然点燃又轰然炸开。

  满伟脚下猛地一顿,不明所以,莫名其妙,难以置信,不过须臾间,他眼前那道由自家甲士组成的厚实人墙,竟以一种他难以理解的速度开始倒退!开始崩塌!

  山崩海啸!溃不能止!

  而汉军甲士排山倒海而来!

  “怎么回事?!”他不明所以,嘶声大吼,而前方的溃潮已经涌到了眼前。

  倒退的人潮裹挟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推着他身不由己地向后退。

首节上一节767/833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