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做什么?!”
“此战事关社稷国本!”
“有胜无败!有死无生!”
“就是死也要把蜀寇顶回去!”
满宠被十几人架着手脚往后拖。
他想不明白,战事何以至此?
明明形势一直都朝着利于大魏的方向发展。明明所有征兆都表明蜀寇正一步一步落入大魏彀中。最后…怎会如此?!
王基这时候也冲到了满宠身边,振而而论:
“镇东将军!请速回新关主持大局!陛下还在稠桑顶上!新关绝对不容有失!”
满宠听到这里先是愣了几息,片刻后终于回过神来,目眦尽裂地下了几道军令,最后率先带着百余亲兵从河滩往函谷新关逃去。
随着满宠离开战场。
河滩上,满宠麾下张颖、范雄及程喜麾下宋权,终于带领两千残军来到了狭道东口。
挡在冯虎等汉军面前这最后千余魏军,也不再死命顽抗,丢盔弃甲而走者大半。
仅仅小股精锐敢死领命殿后,却也只是抵抗了片刻就落荒而逃,魏军最后所剩三千余众陷入了不可抑止的大溃败中。
狭道变成了越来越宽阔的平台,前面是近千丢盔弃甲的魏军将卒,后面是追杀而来的几千汉军。
眼看着追不上前面溃卒,汉军便翻下河滩,截住落在河滩上那两千余魏卒的归路。
魏军降者千余,蹈河死者千余。
魏将宋权弃兵乞降,校尉、司马降者七人。
淮南军张颖、范雄亲兵易二将衣甲,举旗引诱汉军,张颖与范雄等百余人赴大河,结盾船、借浮冰漂至新关外者十余,范雄死而张颖生。
满宠淮南军两万余众,最后出关而得还者仅剩千余,留守函谷的颓兵弱旅两千,精锐几乎尽丧,建制已失大半矣,不能成军。
狭道内。
文钦得司马懿之命,率四千余众杀入狭道四里深处,结果遭遇了左将军吴懿的顽强抵抗,不能寸进,就这么僵持在了狭道之中。
湖县东原。
战场之上。
典满率三千余众杀向汉军营寨,本以为营垒空虚,结果却是遭遇了王氏、陈氏、牛氏、杨氏等十余家湖县豪强大族四千余武装部曲的抵抗。
邓艾亦率麾下典农与役民两千余众坚守,典满顿兵于坚垒之下,不得入营。
正于此时,唐咨、周机二将忽自大营东面杀出,击典满右翼,陈术等湖县豪强则率两千部曲杀出,击典满左翼。
而汉军大阵当中,龙骧将军赵广亦得丞相之令,督魏兴及折冲府兵一千人策驽马而出,堵在了满宠三千余众的退路。
一时间,典满所部大溃。
正与汉军六花之阵接战的州泰、孙礼、贾越、王金虎诸部得司马懿将令,脱离与六花阵的接触,往东去救援典满,并掩护狭道内的文钦,不使文钦退路断绝。
而汉军此时也终于散阵而击。
稠桑原半山腰处。
司马懿将旗所在。
杜袭与司马懿看着山下战场终于变得混乱起来,稍松一气,而就在此时,稠桑顶上奔来一名斥候。
“骠骑将军!”
“南岭起狼烟!”
“援兵已经到了!”
杜袭闻听此言,再次俯瞰下方陷入混乱的战场,复又朝看不见的东方望去一眼。
满宠那里大概没有什么疑虑了,在稠桑顶协助满宠切割战场之后,满宠故技重施,进入狭道里头。
紧接着稠桑顶上的曹爽及一众公卿便遥遥望见,无数汉军甲士自狭道坠落河滩。
先时因擂石滚木而被逼后撤的汉军,被魏军死死堵在平台上难以动弹,欲救不能。
大局已定。
他朝司马懿看去一眼,只见司马懿仍在斟酌,又是良久,司马懿终于一声令下。
旋即稠桑顶上战鼓擂起。
秦关故道上,三千骑奔涌而下!
第501章 宠军败,魏延至,函谷克,伪帝遂露次曹阳(上)

三千魏骑浩荡而下。
曹目送秦朗、尹大目将旗没入滚滚尘埃之中,感受着脚下甚于雷鸣的地动,望向山下混乱的战场。
复又望向战场更西面的鼎湖,紧接着看到了什么,双目大张,拢在大袖里的手不住发抖,面酣耳赤,心头血热。
他身周,董昭、刘晔、陈矫、卫臻等老臣,曹爽、曹纂、夏侯霸、夏侯儒等宗室…无不勃然振奋,无不意气激昂。
天子目视的方向,战场更西边,狼烟升起,鼎湖所在,一支规模宏大的军团隐现在大地上,那是由大魏镇西王凌所统率的八千步骑,是大魏今日的胜负手。
山风烈烈。
大日西下。
云间一片赤红。
天地一片赤红。
这种种赤红之色与大魏天子的太赤之纛交相辉映,昭示着西蜀兴起的势头终将薄落西山,又昭示着大魏在经历两年的丧败蹉跎、至暗时刻后终将再次迎来曙光。
大魏三千铁骑宛若洪流一般冲下秦关故道,朝汉军某处散乱的军阵袭杀而去。
只是一击。
汉军旗靡鼓乱,魏骑横冲直撞。
复又一击。
汉军鸟惊鱼散,魏骑驭风逐浪。
曹爽见此情状,忽地一把扯下头上兜鍪,猛地往地上掷去,最后朝着大纛下一身甲胄、扶剑而立的天子激昂而论:
“陛下!王凌军大至,蜀寇已是力尽势穷,进退失据,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今日必将生擒诸葛亮!尽覆蜀寇关西精锐!
“若如此,非止潼关可以复夺!便是长驱直入,一举克复关中亦未可知!
“陛下御驾亲征,建功如此!可知皇天厚土垂爱,祖宗明灵护佑!乃使逆蜀困于此河山之间,使诸葛穷于罗网之内!”
不少人听得曹爽此言,抬眼去望望向战场急趋的王凌大军,低眉去看看山下面对大魏三千铁骑几乎无计可施、只能仓皇结阵的蜀军,紧接着朝东方看不见的函谷望去一眼,到最后无不未胜先爽。
文帝四友之一的老臣吴质转向那位扶剑而立,岿然不动的天子,几乎要流下泪来:
“两年以来,我大魏丧师失地,几无宁日!
“魏延寇洛,潼关骤失,关西或尽为蜀寇略尽。当此天倾之际,陛下御驾亲征,虎距函谷,临阵决敌,终于乾坤扭转!
“此功此德,岂只在擒杀诸葛?岂只在破蜀寇精锐五万?又岂只在潼关可复关中可图?
“在斩断蜀寇之脊梁,在绝灭西蜀之气数!乃是陛下廓清宇内、混一四海之始也!臣敢为陛下贺,为大魏贺!”
吴质乃是先帝四友,与司马懿素来友善,近来被擢为侍中,可谓风光无两,一时间许多与他亲近的从臣都上来附和,预贺大魏将胜。
董昭、刘晔、陈矫、卫臻等持重老臣虽觉得还没赢就歌功颂德,未免有失人臣之节,却也不好在所有人兴奋之时批判些什么。
而且大魏这两年以来确实被压抑得太久了,确实需要释放一下了,莫说这些佞幸小臣,就连他们这些大臣此刻也难抑心中激荡。
往山下俯瞰而去,蜀寇除了缓慢地、艰难地聚拢大军,朝营垒徐徐移去外,已经不能再组织出什么有效的反击了。
董昭、刘晔、卫臻、陈矫这几员久在军旅的老臣其实都能看出来,典满去袭击蜀军营垒那几千人马是被司马懿故意放弃,或者说,用为诱饵诱蜀军散阵而击的。
而蜀军果不其然,咬钩中计,散阵而击,又欲分兵去把进入狭道当中的文钦堵死,从而陷入了不可控制的乱战当中。
大魏藏在稠桑顶的三千铁骑,终于在此时俯冲而下,虽说尚未能达成一锤定音的效果,却也使得山下几万蜀军愈发混乱起来。
太赤之纛下,曹顶盔掼甲,扶剑而立。
看着山下混乱的战场,看着三千铁骑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看着数万汉军无能为力只能勉强结阵,看着王凌近万步骑中的两千骑风驰电掣卷起滚滚烟尘。
再听着耳边种种歌功颂德之音…他的心脏终于像一块被压入水底又猛然跳起的浮木,跳出喉咙。
他挺起胸膛,竖直脊背,几乎按捺不住心中豪情万丈,只欲仰天复长啸,提剑斩蛟蛇。却终于还是压下种种昂扬情绪,沉声而言:
“两年以来,诸葛兵出祁山,陇右三郡皆叛,关中震动,伪帝亲征,曹真战死,张遇害,司马再败,关西糜烂…其后三郡失其二,曹休败荆州,魏延寇洛阳,大意失潼关…凡此种种……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乃大魏气数无尽、天命不改!
“传朕旨意。
“擂鼓!全军压上!
“必致诸葛亮于朕纛下!
“必使五万蜀寇片甲不还!”
曹爽、夏侯霸等禁军宿卫之将无不昂扬应声,抱拳领命,不片刻,稠桑顶上中军大鼓狂擂不止,把战场上下所有喧嚣全都压下。
夏侯霸领天子之命,率两千宿卫禁军浩浩荡荡压下山去,山上只余数百甲士而已。
待最后一排禁军宿卫也踏上了秦关故道,向下奔涌而去,曹爽终于再次对着天子问道:“陛下…可要移纛下山?激烈士气?”
说完此话,他便偷觑一眼适才劝他「谨言慎行」的董昭,见这位三朝元老这次终于默然没有表示,又才去看那位天子脸色。
天子银甲加身,扶剑挺立,因兜鍪在首,曹爽只能看到小半张脸,小半张在西山落日与太赤龙纛下泛着盈盈红光的坚毅的脸。
赤红将他近月、近日的苍白、浮肿完全遮掩,再看不到半点颓丧,唯有昂扬。
“不必。”那天子别无表情,淡淡而言。
曹爽闻言观色,不由一愣。
紧接着那位天子就又开口:
“朕即泰山,纛即万钧。朕在此处,纛在此处,便是天压顶,山镇岳,何须似那伪帝一般,每战则龙纛前引,失鼎之重也。”
曹爽及吴质等一众跃跃欲试的文武闻得天子此言,一时无不是恍然大悟,又无不为天子磅礴气度折服,再三长揖拜倒。
董昭、刘晔、陈矫、蒋济、卫臻等元老重臣,这时也不由再去看这位扶剑而立、英姿勃发的天子,肺腑中有万千情绪涌动。
就在此时,一众君臣身后突有一人狂奔而来,被武卫拦住,便在外围高声求见。
曹爽循声望去,命人放他进来,陈矫则是皱着眉头颇有不悦地看着来人,听声音便知道,来人乃是他次子陈骞陈休渊。
面上难掩惊恐之色的陈骞却没有看他老父一眼,只是踉跄地冲到了太赤龙纛之下,上气难接下气地对着天子扶剑的背影禀道:
“陛…陛下……满镇……满镇东那边……”他本就断断续续的话语突然一下噎住。
曹爽、吴质等人面露疑惑之色。
董昭、刘晔、卫臻等元老重臣尽皆皱眉而前,陈矫面色难看地叱骂了陈骞一句:“竖子!天子驾前,安敢无状!作此惊惶之态!”
曹一直扶剑看着战场,即使听到陈骞说话上气不及下气,也并没有转身的意思,直到最后听见陈矫口中「惊惶之态」几个字,才终于微微侧身看向陈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