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第779节

  如今,竟又要效仿汉末征召群雄勤王之事,大魏颜面、朝廷威严,已是扫地殆尽。

  半生侍奉大魏,亲历大魏代汉、从未想过竟会亲眼见到社稷将倾、天子奔逃的一日。

  由牛驴牵引的破车上,董昭、刘晔、陈矫等一众老臣蓬头垢面、衣冠不整。

  心中纵悲苦滔天,却连泪水都已流干,唯有默然掩面而已。

  “陛下事急矣,当速速启程!

  “可率精锐骑卒数百先行归洛,稳住大局!

  “诸公卿、尚书、侍郎、近侍…步履迟缓,陕道内缓缓跟进,不至贻误大局!”

  司马懿不愿再多做感慨,当即疾声催促。

  曹坐在马上,犹疑不定。

  一众老臣见此情状,终于尽数挣扎着滚下驴车,不顾疲惫困顿,伏地而拜:

  “为宗庙社稷计!”

  “请陛下率先归洛!”

  “陛下安,则大魏存!”

  曹爽看了眼天子面色,最后策马至司马懿近前,面带忧惧道:

  “司马公,如今陕县宗贼已然叛乱,隐患无穷!

  “适才王镇西率众入城,欲焚毁粮仓,贼众开门相揖,最后却又百箭齐发。

  “我等前路经石门道,难保陕贼不会提前设伏,截杀我等!”

  司马懿闻言先是一愣,思索两息后断然摇头,语气笃定道:

  “不过虚张声势的空城计罢了!

  “老臣适才途经陕县城外,城门已然紧闭,并无兵马异动!

  “足可见其兵力单薄,心中畏战,根本无力分兵前往石门道设伏!

  “是以前路无伏,尽可通行!”

  王凌伫立一旁,听到司马懿说陕县城门已闭时便想明白了这些,此时已是满脸愧色,再度上前请罪:

  “臣失察,为贼众虚势所惑,误国家大事,请陛下降罪!”

  曹心中烦闷至极,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王卿且随朕东行。”

  夏侯霸当即拱手请命:“前路无忧,天色将明,请陛下稍后启程,臣率部在前开路!”

  董昭、刘晔、蒋济、陈矫、陈骞、曹爽等文武,无论老臣少壮,尽数齐声再请:

  “请陛下先行还洛稳住根本!”

  众意难辞,大局为重。曹沉默良久,终是重重点头。

  最后拔马调头,与王凌、夏侯霸、曹爽率数百骑先行还洛。

  而他勒马行不数步,身后突然又传来司马懿的声音:

  “陛下请稍留步!

  “臣还有一事相请!”

  曹勒马回头。

  目光疑惑地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拱手沉声:“请陛下暂借龙纛与臣一用,再抽调禁军所有弓弩箭矢留于臣处!”

  曹心生不解,问道:

  “司马公……所欲何为?”

  “陛下,前方便是石门道,地势狭隘,伏兵易设!

  “依魏延悍勇冒进之性,必然舍弃大部步卒,亲率轻骑昼夜急追!

  “满伯宁、尹大目已在后方节节阻击,然臣料其阻击之势难久,魏延必长驱直入!

  “臣欲在此收拢溃卒,借陛下龙纛稳住军心,于山道两侧设伏,伺机射杀魏延,绝此后患!”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魏延骁勇,悍不畏死,月前差点攻破洛阳,此战也是他偷渡弘农出于王凌之后,致有此败,如今已是大魏心腹大患。

  刘晔这时候也出声道:“过刚必折,盛极必衰!若当真能将魏延斩杀于此,蜀寇之势颓矣!”

  曹当即颔首应允,曹爽立刻下马,取来天子太赤龙纛,郑重交到司马懿手中。

  王凌、夏侯霸亦立刻传令,收拢附近禁军将士、陕县杂兵,尽数上交随身弓弩箭矢。

  少顷,共收拢三百余角弓、百余张劲弩,攒集箭矢千余发,尽数交付司马懿。

  待天子一行进入石门道,司马懿便命亲兵收好所有军械物资,随即命左右竖起骠骑将军牙纛。

  麾下残部就地燃起篝火,敲响聚兵战鼓,分别于官道、陕原之上收拢溃散的魏军士卒。

  溃卒见旗闻鼓,渐渐有聚来者。

  …

  陕涧外。

  官道百步外,一处树林。

  千余魏卒聚于此,饥寒交迫。

  满宠斩爱马,分炙与士众共食。

  篝火旁,甲胄凝满黑血、面目亦皆为黑血所覆的他,对着同样面貌的心腹大将张颖、张特叹恨不已:

  “昔年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分兵侵扰梁、郏,许昌以南百姓骚乱,朝野震动。

  “然关羽终不敢提兵北犯许洛,只因忌惮我王师袭其侧后,断其归路。

  “今日蜀寇得长驱直入,追亡逐北,横行无忌于陕县之地,皆是我弃守函谷之过,罪责在我!”

  他心中满是悔恨。

  若他以必死之心固守新关,汉军纵出弘农,亦必不敢深追,天子必不至如此狼狈。

  大将张颖闻言,愤愤不平:

  “将军此言谬矣!

  “昔年襄樊困守之时,我等与忠侯(曹仁)麾下尚有万余精锐,可固守待援。

  “今日我军只剩三千残卒,军心尽乱,大势早已崩坏!如何是将军之过?!”

  他顿了片刻,最后骂道:

  “归根结底,皆为司马仲达、王凌败军之罪也!”

  他越说越是激动,溃败积压的怨气尽数迸发。

  王凌如何战败且不去说,司马懿手握主力、坐镇稠桑,本是整场战事的核心支柱。

  只要其坚守不退、稳住阵脚,纵使战败,函谷仍可存续,天子也能从容后撤、安稳东归。

  张特亦随之附和,语气满是无奈与愤懑:

  “若非湖县折损兵马,若非司马仲达守不住稠桑要地,我大魏主力何至于一朝溃散?!

  “那秦关故道、秦关绝涧,皆是天险屏障,一夫当关,便可阻滞强敌数万之众!

  “他司马懿夏侯霸却守之不住!

  “我等此番弃关而走,只因蜀寇出秦关下弘农,追蹑不止!

  “天子车驾仓皇东走,蜀寇纵轻骑追袭圣驾,我等若不出关殿后,奈天下何?!”

  二人所言,也是最后聚于林间这千余淮南将士的心声。

  满宠听着二将对司马懿、王凌、夏侯霸的种种不满,便想到了今日傍晚时分狭道之败,想到了战死狭道死无全尸的满伟,最后又想到那个被自己一箭射中胸膛的汉将。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双满是疲惫的眼扫过四下残兵,最后高声道:

  “昔日我困守襄樊,沉白马与三军立誓,共拒强敌,终得天佑,破退关羽!

  “今日斩白马分食将士,非为饱腹而已,亦为立誓!我等虽败,尚可阻敌斩贼,一护天子周全,更能觅一线生机!”

  张颖、张特二人闻言,神色终于复振,当即拱手领命:“愿随将军死战,必截杀蜀寇!”

  周遭残兵败卒听闻此言,萎靡的心神稍稍提振,原本涣散的军心勉强聚起几分战意。

  正当三军整顿心神、预备死战之际,西方数骑快马疾驰而来,最后急声禀报:

  “镇东将军!”

  “蜀寇骑军逼近!百余前锋距此不足二里!”

  满宠闻言,神色不变,缓缓咽下口中马肉,最后振声传令:“全军戒备,准备作战!”

  军令传出,千余残兵不敢迟疑,尽数熄灭篝火,摒弃一切光亮动静,借着杂林、荆棘隐匿身形,静待追骑到来。

  天已蒙亮,山河生雾。

  …

  官道上。

  魏延率韩昂、刘等百骑先至。

  队伍后段忽有一骑摔下马来,紧接着便是呼声一片,马蹄声乱,后队渐渐停了下来。

  魏延闻声勒住战马,往后行去。

  适才落马的乃是魏延骑督马劲。

  韩昂正在恰住马劲人中,又有另外一将刘为马劲解开甲胄,不断地用手按他胸口。

  片刻后,那骑督马劲终于吃痛咳嗽了两声,渐渐醒转过来。

  魏延在马背上既焦躁又有几分忧心地看了一阵,此刻见马劲醒转,不由撇嘴骂了一句:

  “怎的如此废物!”

  韩昂单膝跪在地上,从怀中药瓶抖出几粒药丸,解开水囊,给马劲喂了下去,抬头对魏延道:

  “骠骑将军,马将军已有三个昼夜未尝好好歇息了,如今已是撑到了身体极限。”

  魏延闻此不由又撇嘴再哼一下:

  “难道老子这四天以来就有好好歇息,好生阖过眼吗?!赶紧给老子起来,继续追!”

  韩昂忙对魏延劝道:

  “骠骑将军自宜阳昼夜跋涉至此,日战夜追,必然比我等更加疲惫几分…”

  他顿了顿,才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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