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山阳公刘协还没有死。
也不知两年以来,这位孝皇帝看着大汉在昭烈与自己手中竟死灰复燃,
看着大汉这杆四百年大旗在昭烈与自己手竟又重新立起…
看着大汉收复关中、再复三郡、克复荆州,乃至如今,又尽复崤函以西之地,更使伪主曹经历了一次露次曹阳之事,他会是怎样的感受?
是痛快?或苦涩?
曹又会怎么做?
他会派人暗中杀了刘协?
还是说……他会不会动心思,把刘协送回到大汉手中,欲以此来否定大汉法统的正当性?
刘禅不得而知,往谯楼行去。
姜维此刻正与丞相禀报军务。
昨夜他率虎步军坐镇湖县、稠桑顶,又分出六千虎步军,与赵广、魏兴、魏起诸将手中的折冲府兵接管函谷、弘农防务。
魏延、马岱、杨素、麋威则负责率骑兵可战者千余追击魏军溃卒,冯虎、吴懿、陈式诸将则率负责步军配合骑兵,歼灭残敌。
待姜维与丞相禀言已罢,刘禅招来姜维,与他勉励了几句,待姜维往弘农而去,吴懿又驰马归来。
“陛下,丞相,文长率轻骑追至石门道前……”
他将司马懿于石门道设伏、奋义将军韩昂死谏魏延莫要往前中司马懿奸计的情状一一具言。
刘禅听罢,颔首示意,目光掠过谯楼外往来调度的士卒,想起昨日狭道死战的惨烈,终是开口问道:
“国舅,昨日战死狭道中的诸将,尸体寻到了没有?”
毫无疑问,这便是在问那严重贪腐军饷的杜岐、方遒二将了。
吴懿脸上露出难色,摇头道:
“陛下,狭道深处两军缠斗最烈,尸身堆叠如山,足有一二万具,便是想逐一排查,也无从下手,估计是寻不到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愧疚不忍,心腹战死,尸骨难寻,却是没有半分办法。
刘禅闻言轻叹一声,微微怅然:
“有过当究,有功必赏,这些将士为国捐躯,却连全尸都难以保全,实在令人扼腕。
“国舅辛苦了,连日奔战也乏了,先下去休息罢。”
吴懿领命谢恩,又与丞相禀报了些军情后转身离去。
少顷。
丞相放下手中的竹简文书,起身走到谯楼外,迎着晨间山河的微风深呼吸了一口。
远眺曹阳、陕县、崤山方向,又抬头,眯眼看了看头顶愈发炽烈的太阳,神色间带着几分释然。
刘禅走到丞相身旁,望着汉军押送俘虏、搬运辎重的繁忙景象,不由感慨道:
“相父,委实没想到此番战事竟如此顺利,那配重投石车先前费了诸多心力打造,到头来,竟是没能派上用场。”
他起初还担心曹魏会据守函谷新关顽抗,拖延时日,最后大汉要以配重投石车破关。
没曾想魏军一败涂地,连函谷关都未能守住。
丞相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片刻后缓缓道:
“能如此顺利,文长有大功焉。若不是他暗渡弘农,出其不意断王凌后路,打乱魏寇部署,此战未必能这般迅速定局。”
刘禅闻言,想起昨夜召见魏延时的情景,不由笑道:
“魏延其人,实不能夸。
“昨夜我赐他佩剑,许他南郑开国县公之爵,他便有些自矜自伐,当着我的面说什么。
“「当初丞相北伐,若是用臣的子午谷之计,则关中一战必将如何如何……必不使朕远涉千里、御驾亲征如何如何……」”
丞相听了,不由淡淡一笑,最后摇头不语。
刘禅见丞相不说话,又补充道:
“不过好在如今他身边也有了几个能够把他劝住之人,倒是可以稍稍放心了。”
丞相闻言至此,转头看向这位天子,眼中带着说不出的赞许:
“文长桀骜自矜,向来如此,寻常之人实难驾驭,能把文长用好,能让他心甘情愿为大汉奋命效死,也就先帝与陛下二人了。”
刘禅连忙摆了摆手,笑道:“丞相也能把他用好。”
丞相却摇头一笑:
“臣能把魏延约束一二,能让他为国出力,却终究不能抑制他的桀骜之心,矜伐之气,唯有先帝与陛下能够化解,此实乃先帝与陛下能得人心故也。”
刘禅亦是一笑,目光落在丞相满面油光的脸上,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终是劝道:
“相父累日辛劳,如今诸事皆罢,满宠授首,司马懿虽于石门道设伏袭杀,魏延在韩昂诸将力劝下,终究未曾中计,司马懿撤伏而走,崤函战事也算有了首尾……相父可以少歇一二了。”
丞相闻言也觉得心中石头落下,无尽的倦意袭来,最后笑着对天子道了声谢,便退回谯楼中。
不过片刻,谯楼内便传来均匀的鼾声,想来是实在疲惫到了极点。
刘禅见状,也在一旁设榻躺下,连日的奔波征战,让他也深感乏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及至日中,二人相继醒来,一身倦意消散了不少。
刚洗漱完毕,便见陕县方向有轻骑快马奔来,骑士翻身下马,快步闯入谯楼,高声禀报:
“陛下,丞相!骠骑将军已率步骑三千,循着司马懿溃兵的踪迹,一路追往渑池去了!”
刘禅与丞相闻言互相望了一眼。
第511章 话又说回…曹洪让马
就在刘禅与丞相相觑之际,那魏延帐下亲骑又开口说了几句,大抵是马岱、韩昂诸将如何劝止魏延,然后魏延又如何反驳他们。
刘禅听到最后愣了一愣,片刻后复述一遍魏延的话:
“大将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者,专之可也?”
此言落罢,他沉肃面色,紧接着一拍膝盖腾然而起:
“他这是出疆吗?请朕之命,快马不过一个时辰!魏延这厮,当真有些恃宠而骄了!”
魏延作为大汉骠骑,追亡逐北自然在他权限当中。
但已有满宠、司马懿设伏在前,他又已收兵陕县。
自己这天子与丞相就在陕县六十里外,纵欲东出,如何不能先请示自己与丞相一番?
而且…就算想要继续追亡逐北,三千步骑能做得什么大事?!陕县至渑池七十余里,其间深险难测,他如何能这般托大?
那被魏延派来禀命的亲兵见天子生怒,一时间战战兢兢,连原本稍显急促的呼吸也都生生按住,生怕触怒龙颜。
就在此时,杨仪行至门前,甫一迈过门槛,便见天子面色沉郁,丞相立于一侧默然不语,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怔了一怔。
如此大胜,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让天子与丞相如此神色?难道…难道竟是魏延那厮中了埋伏?!
一念至此,他赶忙移目往那披章负羽、垂首而立的士卒看去,就只一眼便看是魏延亲兵。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陛下……丞相…可是魏文长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丞相并未理会杨仪的神色变化,见天子有怒色,赶忙上前劝解:
“陛下息怒,文长此举确实有些急躁了。
“但他领兵在外,直面敌寇,知敌虚实,战机稍纵即逝,这才来不及先行禀报。
“陕县至此,快马一时辰可至,然一来一回,魏寇已然远遁,则时机失矣。”
杨仪闻言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语气神色皆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与愤懑嫉恨,骂了起来:
“急躁?远遁?来不及禀报?难道魏文长贪功冒进,竟私自引兵往山东去了!”
由不得杨仪不怒。
说实话。
眼看着魏延被天子超拔为大汉骠骑…
眼看着魏延破程喜、斩吕昭、聚民十万、攻入洛阳,威震天下,其势直追关羽当年…
如今又眼看着魏延偷渡弘农立下大功,斩得满宠,夺下陕县……
他心情端无比复杂,乃至有着种种不忿与嫉恨。
偏生天子宠信于魏延。
偏生魏延又屡屡不使天子失望。
这便教他只能将心中种种不忿与嫉恨埋于心底。
要是费还在的话,他还能与费发上几句牢骚。
偏偏费如今也去了江陵主事,他身边连个掏心窝子的人都没了,便只能不与外人道。
结果不曾想,魏延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弘农?天子与丞相,竟连他这相府长史都瞒着?
天子与丞相此前之所以让他留镇潼关,难道不是因为对他信重,而是怕他杨仪把魏延卖了?!
此战过后,魏延越发得势,天子对魏延也越发袒护。
昨夜天子赐魏延以佩剑之事,已是三军尽知。
至于天子跟魏延要来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天子又在那张魏延递来的纸条反面写了什么,他们这些人不能得知。
但魏延如何一愣,如何单膝跪地郑重将那纸条从胸甲后掏出,又如何忐忑地接过那张天子手书的纸条,许多人都看在眼中。
而魏延看到那张纸条后神情如何激动,对那张纸条如何视若珍宝,然后如何奋力抱拳谢天子隆恩,立誓必要为天子擒斩曹、司马懿云云,许多人同样看在眼中。
他夜中方至,不能得见,对这种种情状却已然尽知。
事已至此,哪个还不明白,天子与魏延竟是何等君臣相得?
魏延本就目中无人,刚愎跋扈,如今得了天子信重,谁又还敢触魏延霉头?
他只能寄希望于魏延自己犯错,自己送死,却又不希望魏延坏了国家大事。
刘禅打量杨仪几眼,眉头微蹙,却并未出言反驳,也不回护魏延,只是沉默无话。
丞相这才转头看向那魏延亲兵,语气平和地问道:
“骠骑将军临行之前,除了领三千步骑追击,还说了些什么?
“你且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分遗漏隐瞒。”
那亲兵这才敢抬起头,紧接着忙从袖间掏出一纸帛书,语速飞快地急切回道:
“回陛下、丞相,这是骠骑将军手书!”
一名宿卫虎贲将手书接过,递到了刘禅手中。
刘禅站在丞相身旁,展信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