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骑将军请先护送诸公回渑池去罢!
“我手中……尚有精骑百余、步卒千数,我来为诸公殿后!”他毅然作色,慷慨激昂,就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般。
曹洪心中一动,环顾司马左右,最后问道:
“你麾下诸将如今还剩几人?
“孙礼、王基、州泰…朝中皆谓能战之将,若能一同殿后,胜算也能大些。”
司马懿闻言,脸上浮现出心痛之色,道:
“孙礼生死不知…至于州泰、王基诸将,已持我将纛,往崤函南道而去,以此诱使蜀寇分散兵力,为陛下与诸公撤退争取时间。
“如今亦生死难料,能否脱身,全看天意了。”
众人听得司马懿之言,一时也是怆然。
孙礼、王基、州泰诸将皆是栋梁将材,如今为了掩护众人撤退,皆身陷险境。他们要是死了,将来谁来为大魏却敌阵前?
曹洪对司马懿点了点头:
“好,殿后之事交给你了。
“我护诸公回渑池,之后再率众接你。
“你务必保重,陛下能够托付重任的大将,已没有几人了。”
司马懿这时候却摇头道:
“不…车骑将军莫来接我。”
就在曹洪发懵之际,他又继续:
“车骑将军请直接护陛下与诸公回洛,之后与大司马合兵一处,死守洛阳、北邙山,及黑石、虎牢关!
“洛阳以西,及洛南诸关,尽皆弃之,不可留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庞,继续道:
“为今之策,唯死保洛阳,待天下勤王之师齐至,蜀寇必退!
“对了……还请陛下移驾邺城!洛阳如今已是四战之地,随时可能遭受蜀寇围攻,邺城地处河北,根基稳固,更为安全。”
陈矫一愣,难以置信地问道:
“司马骠骑意思是…蜀寇还会继续追来,誓要打下洛阳不成?
“他们刚刚经历大战,难道就不知疲惫吗?”
司马懿重重点头,语气肯定道:
“蜀寇如今士气正盛,一定会率得胜之师东来,与南面宜阳那支蜀寇合兵一处。
“彼辈屡战屡胜,气焰嚣张,必然会尝试再攻洛阳,妄图一举覆灭我大魏宗庙!”
众人全都沉默了几息,脸上满是惊惧。
若是洛阳再失,那大魏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蒋济皱着眉头,对司马懿问道:
“为何是死守洛阳?而不是死守渑池、新安?
“两城亦为险隘,若能据守,未必不能挡住蜀寇。
“崤函粮道艰难,只须各分两千人守住二城,蜀寇便要分出数千近万兵马把守粮道!”
司马懿摇了摇头,解释道:
“渑池、新安绝非久留之地,两地宗贼必已蠢蠢欲动,民心不稳,难以固守。
“且渑池、新安只是普通城池,城内存粮极少。
“无粮的孤城,能守几日?
“败军之师最怕困守孤城!
“城外蜀寇声势浩大,每日耀武扬威,后路被断,孤城彻底孤立,城内士众不见希望,必谣言四起,士气沦丧。
“到时候,必然哗变。
“这便是潼关为何弃守之故,也是为何我与满镇东、王镇西都赞同出关邀击蜀寇,却不曾想……”
他说到最后,声色皆满是悔恨。
若是当初没有出关邀击,而是坚守函谷,再图后计,或许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就在此时,刘晔突然开口,语气坚定道:“老朽并不认可司马骠骑死保洛阳之策!”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看向他。刘晔素来深谋远虑,此刻为何会反对司马懿的提议?
刘晔扶着牛车,缓缓道:
“蜀寇连日长途追击,士卒疲弊,连续作战已是强弩之末!
“而且,蜀寇如今得此一胜,伤兵、俘虏皆多,大部队必然要整顿半月以上才能再次出兵!
“但魏延素来急躁,一定会率小股部队杀出来,想要趁胜追击,抢夺功劳!
“只要我们能集中兵力,击败魏延这小股人马,则蜀寇必然震动,轻易不敢再前!”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如今车骑将军曹洪与大司马,还有王镇西手中……仍有可战之卒三四万人。
“以数万之众,与魏延小股步骑正面硬拼,绝不会输!
“还有一事!
“诸葛亮、魏延、吴懿皆在崤函以西,那么宜阳那数万蜀寇,必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再请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大司马率另外一部,轻军疾进,速速击破宜阳之敌!
“只要一战打退追击的魏延,再一战击破宜阳那股敌军,则关西蜀寇必不敢再进!
“绝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使蜀寇再一次兵临洛阳了!否则洛阳必将落入蜀寇之手,大魏宗庙颠覆,根基动摇矣!”
众人听罢,一时不敢置信。
刘晔的提议太过冒险,如今大军刚经历大溃败,士气低落,如何还能主动出击?
陈矫立刻反驳道:
“刘公之言谬矣!
“蜀寇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困难,必然求速战速决!
“我等只须定下坚壁挫锐、以逸待劳之策,拖垮蜀寇便是!不可以再出城与蜀寇力战了!
“万一再败,我大魏……便当真再无退路了!”
左仆射徐宣也附和道:
“然也!
“王师新遭大挫,畏蜀如虎,人心震骇,士伍气夺,安可复与争锋?
“若强驱之与战,其溃势或十倍于前!若此,恐社稷之忧,不在敌而在内矣!”
刘晔闻言,气得脸色涨红,极言反驳道:
“如陈公、徐公所言,士兵人人畏敌、人心思逃,但闭门死守,只会加剧恐慌!
“逃兵会越来越多,不用蜀寇攻城,部队先自行溃散了!”
陈矫怒而争执道:“此战之所以败如山崩,难道不正是因为主动邀击蜀寇吗?!难道还要重蹈一次覆辄尽丧国家之土吗?!”
程喜这时候也从人群里站了出来,揶揄了起来:
“刘公啊刘公。
“莫不是因为你是后汉光武之后,是以暗中投了蜀?
“又或者…你欲卖国取荣,以大魏之败,作为你投蜀的嫁妆?!”
刘晔听到这一句话直接气得眼前一黑,往后倒去,倒在老牛身上,众人赶忙上去扶他。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挣脱众人面红耳赤大骂道:
“主动寻敌决战,乃是提振军心最后的手段!
“我大魏王师必须打赢一仗!哪怕只是一场小胜,提振一点士气!否则洛阳难保!”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董昭:
“董公!论大略眼光,大魏无人能出董公之右!
“董公请说句话!如今我等究竟该战还是该守?”
董昭坐在牛车上头脑昏胀,脸色苍白,却是埋头,默然不语。
如今……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错的。
刘晔见董昭不语,马上又转向司马懿,急切地问道:“司马骠骑,你素有谋略,如今你来说说,是战还是守?”
司马懿沉默片刻,却缓缓道:
“魏延或会追来,陕道内还有许多尚书、侍郎、溃卒,我去把他们接回来,为诸公殿后。
“至于求战还是固守,事关重大,还请诸公先回洛阳,与陛下定议。”
言罢,他也不管众人颜色,对着曹洪道:
“车骑将军且护诸公返回洛阳,那六千步军,也不要再往渑池来了。
“新安、渑池多叛民,人心难测,直接往洛阳去!
“请陛下下令,将军与大司马布置北邙、洛阳、黑石、虎牢诸关的防务,迎接天下勤王之师。
“切记,一定要固守虎牢,此乃洛阳门户!”
曹洪点点头,道:
“好,我记下了。
“你自己多加保重。”
司马懿勒转马头,便要往陕道深处去。
然而刚刚驰出百步,他身子猛地一晃,竟是一头栽倒在地,战马也受惊嘶鸣起来。
见众骑突然停下,诸公卿与曹洪全都奇怪,蒋济率先勒马去问:“仲达,怎么了?”
结果走近一看,发现司马懿竟是昏厥了过去,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蒋济一愣,连忙让人将他扶起,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尚有气息。
未几,司马懿被麾下亲兵抱到了蒋济的牛车上。
曹洪看着昏厥过去的司马懿,顿时一愣,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象薄弱紊乱,不像装的。
众人尝试着呼唤他,拍打他,掐他人中,却如何也弄不醒他,当真是昏死过去了。
曹洪看着昏迷的司马懿,又看了看天色,心中焦急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