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魏军底气何在?司马懿底气何在?曹休或者谁竟当真率众来援了不成?!
狭道战场之中。
魏延无视漫天流矢,长槊大开大合,周遭魏卒但凡靠近丈许,无有一合之敌。
小半刻钟过去。
他终于彻底冲破魏军最后一道封锁线,抵达了包围圈中间,见到了苦苦支撑的杨素,以及二十余名抱团死守的天策骑卒。
眼见杨素浑身浴血,人鬼不辨,魏延不由啐了一口,紧接着厉声大骂:
“你这竖子,向东做甚?!
“若是早早向西突围,如何落得这般境地,白白耗我气力!”
杨素隐约听到魏延的声音,勉力抬头,便见到一顶血色铜面,当真是魏延来了……复又扭头,看一眼司马懿大纛,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落山尘之中。
杨素身旁亲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起主将,牵来一旁无主战马,合力将重伤昏迷的杨素扶上马背,牢牢固定住身形,牵着战马准备跟随魏延向西撤退。
魏延下令西撤,且战且退,魏卒无敢近者。
已然退出数十步,忽然又瞥见战场的角落,还有十余名汉骑被魏军分割围困,当即皱眉。
没有丝毫犹豫,他拨转马头,提着长槊再度折返,带着十余亲骑再度杀入魏军阵中。
长槊翻飞,所向披靡。
周遭魏卒本就军心涣散,见魏延去而复返,吓得纷纷退避,根本不敢阻拦,短短片刻,魏延便将被困的十余骑尽数救出。
做完这一切,魏延不再恋战,高声下令全军有序西撤。
马劲带领亲骑断后,且战且走,缓缓压制追兵,汉军士卒互相掩护,一步步朝着山道西侧后撤。
魏军士卒忌惮魏延、马劲、杨素诸将勇武,只敢远远尾随追赶,始终不敢近身缠斗。
山坡之上。
韩昂见魏延已然成功救出被困将士,立刻带领麾下步兵且战且退,撤离山坡,回归汉军本阵。
整条陕道之内,汉军阵型依旧完整,进退依旧有度,即便兵力上处于劣势,依旧保持着极强的军纪,这便是丞相一手练出来的天策骑军。
反观魏军,即使人数占据绝对优势,即使事先设伏,却始终不能发起总攻,只能被动尾随施压。
山道东侧。
骠骑大纛之下。
司马懿静静看着汉军从容撤离,眼底满是怅然,良久,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魏延一日不死,大魏永无宁日矣。”
当此之时。
一名亲兵快步走到司马懿身前,躬身禀报:“骠骑将军,已寻得车骑将军尸身,却……”
司马懿颓然一叹,也不知是叹曹洪还是叹别的什么,随那亲兵缓步走到曹洪无头的尸身旁。
低头默然片刻,轻叹一气,最后虚弱地下令:
“收敛车骑将军英骸,大军速速东返,不得有片刻耽搁。”
唯有以曹洪作饵,才能让汉军不顾后路,孤军深入。
如此,他才能施疑兵之计,才能使汉军不知后路如何心生忌惮,不敢再贸然东进。
若是没有曹洪舍身在前,汉军一路小心查探,徐徐东进,他根本没有把握正面力敌魏延。
至于方才后方漫天烟尘与隆隆行军之声,并非强援,而是效仿张飞故智,抽调百余战马。
马尾上拖拽树枝,在山道后方来回奔走,扫出尘土,制造出大军驰援的假象。
念及此处。
他不由虚弱地自嘲一笑。
但此计终究只能拖延一时,无法长久唬住魏延。
待魏延冷静下来,察觉后方并无真正大军,未必不会整顿兵马,再度反扑追击。
眼下百官仍在渑池、新安之间,他麾下几千残兵溃卒,即便再加上曹洪麾下六千步卒,也无力与汉军在渑池、新安展开交战。
他须速速撤出陕道,撤回洛阳。
第520章 我一生行事磊落光明,问心无愧,何须经人拷问?!
黄昏时分。
陕津北岸。
是曰大阳津。
两津隔河相对。
陕县与大阳县亦隔河相对。

前段时间,魏延威震山东,洛阳告急,司马懿便率大军两万余众由大阳南渡大河,驰援洛阳。
由于凌汛,沉河者近千。
彼时凌汛伊始,尚能勉强支撑大军强渡。
如今凌汛已到极盛之时,河面冰层崩裂漂浮,激流翻涌咆哮,彻底没了向南强渡的可能。
大阳渡滩头之上。
无数身影静立在料峭春寒中。
刚刚被火线提拔为镇北将军的田豫已经六十一岁,身形依旧挺拔,面上刻满风霜。
随同他伫立此处的,还有河东太守杜恕,谏义大夫卫觊,以及河东裴氏、贾氏、卫氏、范氏…等一众河东士族掌权人物。
众人目光尽数越过滔滔大河,望向了南岸那座陕县城池。
城头已经易帜。
不过一个昼夜,函谷之险、弘农一郡、崤函门户,竟已一一落入了汉军之手。
所有人面色难看至极。
又是落日,西方赤霞。
沉沉暮气将他们笼罩。
一阵料峭春风吹来,被司马懿留在河东的司马昭身心俱寒,于是微微发颤,微微摇晃。
大河天险隔绝南北,湖县大战起得突然,等他在蒲坂收到消息,翻山越岭赶到能南眺战场的河北(湖县北面一县)。
战事恰好进行到满宠在狭道内被冯虎击破,魏延斩杀秦朗,魏军开始走向全面崩溃。
紧接着便是函谷关易帜,汉军出于弘农,魏军弃营夜奔……
到了夜里,又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两军交锋的细节,他亦无从知晓,而田豫、卫觊所见所知,也与他差不了多少。
“一战之败,竟至于斯?”司马昭心中忧虑父亲安危,又害怕父亲此败会被追罪问责,忧形于色。
一旁的卫觊闻他此言,按住胸口咳嗽连连。
他去年入冬便察觉身体衰败,屡次上书乞骸骨求归老还乡,却因大魏接连败绩、国事飘摇,硬生生熬到了三月。
如今的他形容枯槁,病瘦已极,一身旧袍空荡荡挂在他皮包骨头的身子上,风吹来,衣袍猎猎附体,形销骨立。
“一战之败,固不至此,但…何止一战之败?”他虚弱开口。
半年以来,大魏败讯接踵而至,从未断绝。
先是曹休东线惨败,继而魏延肆虐山东,紧跟着潼关天险失守,如今就连函谷之险、弘农一郡、陕县咽喉竟也一战而尽失。
大好河山步步沦丧。
颓势肉眼可见,触目惊心。
司马昭愣了一愣,短暂沉默后,望向身侧田豫、卫觊、杜恕等人,语气慌乱又茫然:
“卫公、田公,今崤函尽失,蜀寇兵锋…河东首当其冲,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应对?”
此言落地。
卫觊闭口不言。
田豫默然不语。
良久,杜恕轻叹一声,率先打破了沉寂:
“大河凌汛鼎盛,眼下蜀寇断然无法东渡北上。
“但凌汛约莫半月便会消退,待冰汛落尽,夏汛到来之前,必有一月有余的河道平静期。
“届时,蜀寇必然趁势东渡,席卷河东。
“我等在此空叹无益,即刻回城整备,安抚人心、修缮城池,才是当下急务。”
说完,他转身便欲离去,不再做无谓感伤。
“河东未必有事,有事的,恐怕会是洛阳。”卫觊忽然开口,一句话按住了杜恕的脚步。
与杜恕一并叹息离去的几人全都驻足,纷纷侧目。
田豫心中一动,瞬间听懂了卫觊的言外之意。
却见卫觊咳嗽了两声,继续道:
“陕县积粮数十万石,如今不见丁点火光,便已易帜。
“这数十万石精粮,便尽数成了蜀寇东寇的资粮。
“陛下御驾亲征,大魏却一败涂地,覆军不知几万,失辎重不知几千车,公卿尚书陷没于乱军者,亦不知几人。
“蜀寇骤得此粮,军心大振。又俘虏公卿大臣,衣冠士人,有诸多人质在手,山东人心乱矣。
“加上此战,蜀寇缴获的种种军书必不在少,或得知大魏机密,其势已成,如何能遏?
“今大河凌汛鼎盛,水路断绝,蜀寇欲寇河东,不能飞渡,而洛阳空虚,全无遮掩。
“这等形势,蜀寇若不趁机挥师东掠、直寇洛阳,那大魏今日也不会沦落到倾危存亡之态势了。”
卫觊身侧,一名总角少年静静伫立。
年少的卫尚不明白朝堂与战事的复杂纠葛,只隐约察觉周遭气氛肃杀压抑,不敢言语,默默听着老父与众人的对话。
懵懵懂懂的司马昭则恍然醒悟。
洛阳乃是曹魏中枢,如今却已是无险可守、无兵可用,一旦汉军顺势东进,洛阳危在旦夕。
反观河东,有大河天险阻隔,只要守住渡口、整固防务,总能拖延一二时日的。
卫觊目光缓缓落在田豫身上,看了片刻,眼神渐渐锐利了几分,褪去了半身的虚弱颓唐:
“田镇北,你久镇北疆,劳苦功高,只是朝中近年……关于将军的流言从未停歇。
“假使将军此番仍不能立下挽危之功,稳住局势,待此战事了,流言必定如潮而起。
“届时,将军恐将远徙东方,弃置海疆,再难复用,而将军心迹,恐怕再也无人愿意细听了。”